危險遊戲
治療室裡的警報尖嘯著,紅光在慘白的牆壁上旋轉閃爍。
周維明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操作,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腦電波劇烈衝突!兩個意識在互相攻擊!林晞,聽得到嗎?林晞!”
林晞聽得到,但發不出聲音。
她漂浮在意識的黑暗深處,像溺水的人,看著頭頂水面的光越來越遠。下方,另一個影子在快速上浮——那是“晞夜”,眼神冰冷,嘴角掛著嘲諷的笑。
“你以為這點小電流就能困住我?”晞夜的聲音在她腦海裡迴盪,像金屬摩擦,“我是你的一部分,林晞。你越抗拒,我就越強大。”
“離開我的身體。”林晞掙扎著說。
“不。”晞夜逼近,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在黑暗中扭曲,“今晚的宴會是最後的機會。□□會來,媒體會來,所有人都會來。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完成十五年前就該完成的審判。”
“那不是審判!是謀殺!”
“有甚麼區別?”晞夜笑了,“他殺了媽媽,我殺他。公平得很。”
治療室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然後是陳錚的聲音:“開門!警察!”
周維明看了眼監控螢幕,又看向治療椅上劇烈顫抖的林晞。儀器顯示,她的兩個腦電波頻率正在急速接近——這不是壓制,這是融合的前兆。一旦融合完成,林晞和晞夜將不再有明確界限,兩個人格會混為一體,形成一個新的、無法預測的意識。
“不行……”周維明咬咬牙,關閉了電脈衝發生器。
一瞬間,所有儀器讀數歸零。林晞的身體癱軟在椅子上,像斷線的木偶。
敲門聲變成撞門聲。門框在震動。
周維明衝到門邊,深吸一口氣,開啟門鎖。
陳錚帶著兩個警察衝進來,第一眼就看到治療椅上昏迷的林晞,和她頭上連線的那些詭異電極。
“你在對她做甚麼?”陳錚的聲音冷得像冰。
“治療。”周維明儘量保持鎮定,“她患有嚴重的分離性身份障礙,副人格有暴力傾向。我在嘗試一種實驗性的電脈衝療法,暫時壓制副人格。”
“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我是她的主治醫生,而且她有書面同意。”周維明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文件——那是林晞在治療前匆忙籤的,字跡潦草,但確實是她的簽名。
陳錚接過文件,目光掃過上面的條款,然後盯著周維明:“你知道她現在是甚麼身份嗎?清道夫專案組的重點嫌疑人!你給她做這種未經批准的治療,涉嫌妨礙公務!”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周維明說,“而且,如果你現在帶走她,副人格隨時可能甦醒。到時候會發生甚麼,我不敢保證。”
陳錚走到治療椅旁,俯身檢查林晞。她的呼吸很淺,眼皮在快速顫動,像在做噩夢。他注意到她的右手緊緊握成拳,指縫裡露出一點白色——是張紙條。
他小心地掰開她的手指。紙條上只有一行列印的字:
“地下停車場B區,消防栓後,通風管道。給你的禮物。”
沒有署名,但陳錚立刻想到了一個人——少年K。
“她甚麼時候能醒?”他問周維明。
“不好說。電脈衝中斷了意識衝突,但大腦需要時間恢復。可能幾分鐘,可能幾小時。”
陳錚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十七分。距離晚宴開始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小劉,你留在這裡。”他對一個年輕警察說,“她醒了立刻通知我。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帶她離開。”
“是!”
“周醫生,你也留下。我需要你提供完整的治療記錄和評估報告。”陳錚把紙條收進口袋,“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他帶著另一個警察離開治療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遠去。
門關上。周維明鬆了口氣,走到林晞身邊,檢查她的生命體徵。平穩,但微弱。
“他走了。”他低聲說。
林晞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神先是迷茫,然後迅速聚焦。
“他拿走了紙條?”她的聲音嘶啞。
“嗯。”周維明點頭,“你早就計劃好了?故意讓我在他來的時候中斷治療?”
“我需要他離開。”林晞坐起來,拔掉頭上的電極,“地下停車場的東西,是晞夜留給他的‘線索’。他會去查,會花時間。而我需要這段時間,去證物室。”
“證物室?你去那裡幹甚麼?”
“銷燬證據。”林晞站起來,雙腿發軟,但撐住了,“晞夜在之前的案發現場,可能留下了指向我的生物痕跡。我必須確保那些證據……消失。”
“林晞,這是違法的!”周維明抓住她的手臂,“如果你被抓住……”
“如果我不去,明天晚上就會被抓住。”林晞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冰冷的決絕,“周醫生,謝謝你幫我。但現在,請你讓開。”
周維明看著她,最終鬆開了手。
“後門有監控死角,從樓梯下去,三層到地下車庫。我的車在B-17車位,鑰匙在車裡。”他說,“但林晞,你要想清楚。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我十五年前就回不了頭了。”
林晞推開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值班警察在治療室門口守著,背對著她。她貼著牆,快速走向消防通道。
晚上九點零三分,市局證物室。
值班警察老張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面前的監控螢幕映著他惺忪的臉。夜班總是最難熬的,特別是這種平安無事的夜晚。
他打了個哈欠,伸手去拿保溫杯,突然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誰?”他抬起頭。
林晞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表情自然。“張警官,陳隊讓我來調取清道夫案的幾份補充證物。這是手續。”
她遞過去一份文件。老張接過來看,上面確實有陳錚的簽名,還有刑偵支隊的公章。文件要求調取王志國案(第七個死者)的所有生物檢材,理由是“重新鑑定”。
“這麼晚還來?”老張疑惑。
“明天專案組要開新聞釋出會,陳隊說必須確保所有證據鏈萬無一失。”林晞嘆了口氣,演技無可挑剔,“你也知道,輿論壓力大,上面催得緊。”
老張點點頭,表示理解。他開啟證物室的門禁,刷卡,讓林晞進來。
“王志國案的證物在第三排,編號07-01到07-15。你需要甚麼,我幫你找。”
“我自己來吧,不耽誤你時間。”林晞微笑,“陳隊特別交代,有些細節需要我親自核對。”
“行,那你慢慢看。有事叫我。”
老張回到值班臺,繼續打瞌睡。林晞走到第三排貨架前,手指劃過一個個編號的證物箱。
07-01:現場照片。
07-02:死者衣物。
07-03:注射器殘留物。
……
07-08:生物檢材(毛髮、纖維、皮屑)。
她開啟07-08的箱子。裡面是十幾個小型證物袋,每個都貼著標籤,註明提取位置和初步檢測結果。她快速翻閱,心跳在加速。
找到了。
證物袋編號07-08-13,標籤上寫著:“死者左手指縫,黑色合成纖維,長度,疑似衣物纖維。初步檢測:聚酯纖維,經特殊塗層處理。”
和她那件黑色風衣的材質一模一樣。
她需要處理掉這個。但怎麼處理?證物室有監控,老張就在外面。直接拿走會立刻被發現。
她看了眼值班臺。老張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監控螢幕對著證物架區域,但有一個盲區——最裡側的通風管道檢修口。
林晞拿起證物袋,假裝繼續檢查其他證物,慢慢挪到盲區邊緣。然後,她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鑷子——那是從晞夜的工具箱裡拿的,很精細。
她小心地開啟證物袋,用鑷子夾出那縷黑色纖維。纖維在鑷子尖微微顫動,像有生命。然後,她從自己外套袖口內側,輕輕扯下一根線頭——米色的,棉質的,和她今天穿的外套材質一致。
她把棉線放進證物袋,重新封好。黑色纖維則被她放進一個微型密封袋,塞進內衣口袋。
貍貓換太子。只要不重新做詳細檢測,沒人會發現纖維被調包了。
但還有其他證據。07-08-09號證物袋,標籤寫著:“死者沙發縫隙,鉑金袖釦一枚,表面提取指紋三枚。已比對,與嫌疑人趙明指紋吻合。”
袖釦。那個她昨晚用乙醇處理過的袖釦。指紋已經被破壞,但如果重新鑑定,可能會發現人為處理的痕跡。
她需要把這個也處理掉。
林晞拿起袖釦的證物袋,正要動手,值班臺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證物室,證物室,這裡是監控中心。陳隊剛剛通知,清道夫專案的所有證物立刻封存,未經他本人允許不得調閱。請確認收到。”
老張被對講機吵醒,迷迷糊糊地抓起對講機:“收到。等等,林教授正在裡面調取證物……”
“甚麼?立刻停止!陳隊說任何人不得接觸證物!”
老張瞬間清醒,跳起來衝向證物架區域:“林教授!等一下!”
林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把袖釦證物袋放回箱子,合上蓋子,然後轉身,表情困惑:“怎麼了?”
“剛接到通知,所有證物封存。”老張臉色嚴肅,“陳隊特別強調,任何人不得接觸。請你立刻離開。”
“可是手續……”
“手續作廢了。”老張不由分說,抓住她的手臂,“請你配合,林教授。”
對講機又響了:“證物室,陳隊正在過來,五分鐘內到。看住現場,不準任何人離開。”
完蛋了。
林晞的大腦飛速運轉。陳錚在過來的路上,她如果現在被控制住,就徹底完了。那縷黑色纖維還在她身上,一旦搜身……
“張警官,我肚子突然好痛。”她突然彎下腰,臉色發白,“可能是剛才治療的後遺症……能讓我去下洗手間嗎?”
“這……”老張猶豫了。眼前的林晞確實臉色難看,額頭冒汗,不像裝的。
“我很快,就三分鐘。”林晞咬著嘴唇,演技滿分,“不然我可能……吐在這裡。”
證物室要是被汙染,責任更大。老張看了眼牆上的鐘,陳錚還有五分鐘到。
“行,你去。洗手間在走廊盡頭。但別耍花樣,我盯著監控。”
“謝謝……”
林晞捂著肚子,快步走向門口。一出門,她立刻直起身,衝向走廊另一端的女洗手間。
洗手間裡沒人。她衝進最裡面的隔間,鎖上門,從內衣口袋裡拿出那個微型密封袋。黑色纖維在裡面,像個燙手山芋。
怎麼辦?衝進馬桶?不行,可能會堵塞,到時候一查就知道。
她看了眼通風口。很小,勉強能塞進去。但萬一被找到……
對,有辦法了。
林晞開啟密封袋,用鑷子夾出纖維,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小瓶液體膠水——原本是用來貼上資料的。她把纖維粘在隔間門板的背面,靠近鉸鏈的位置,那裡光線暗,不容易被發現。
做完這一切,她把密封袋和鑷子一起衝進馬桶。水流旋轉著把它們吞沒。
她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還有兩分鐘。
她走出洗手間,回到證物室門口。老張在等她,表情鬆了口氣。
“你沒事吧?”
“好點了。”林晞勉強笑了笑,“可能是治療後的應激反應。證物我已經放回去了,需要檢查嗎?”
“不用了,陳隊馬上到,他會處理。”老張說,“你就在這兒等著吧。”
話音剛落,電梯門開了。陳錚大步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警察。看到林晞,他眼神一凜。
“你在這裡做甚麼?”
“來調取證物,補充鑑定。”林晞平靜地說,“手續是你籤的字,忘了?”
陳錚看了眼老張,老張點點頭,遞上那份調取文件。陳錚掃了一眼,眉頭皺起。
“這份文件是我下午籤的,但一小時後我就發了補充通知,所有清道夫案的證物封存。你沒收到通知?”
“我一直在治療室,手機關機。”林晞說,“周醫生可以作證。”
陳錚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對身後的警察說:“搜她的身。還有她的包。”
“陳錚!”林晞後退一步,“你憑甚麼?”
“憑我懷疑你涉嫌破壞、偽造證據。”陳錚的聲音很冷,“配合,或者我以妨礙公務罪逮捕你。”
兩個女警上前,開始對林晞進行搜身。很仔細,從外套到內衣,每個口袋都檢查了。包裡的東西也全部倒出來,一一檢查。
沒有。除了手機、鑰匙、錢包、紙巾,甚麼都沒有。
陳錚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走進證物室,開啟07-08號箱子,檢查那些證物袋。每個都完好無損,封條完整。
“纖維證物呢?”他問老張。
“在啊,07-08-13號。”老張從箱子裡拿出那個證物袋,遞給陳錚。
陳錚對著光看。裡面的纖維是米色的,棉質。標籤上卻寫著“黑色合成纖維”。
“你確定是這個?”他問。
“確……確定啊。”老張也愣住了,“我一直看著的,沒人動過。”
陳錚看向林晞。林晞一臉茫然:“怎麼了?有甚麼問題嗎?”
“纖維被調包了。”陳錚說,聲音壓抑著怒火,“從黑色合成纖維,變成了米色棉纖維。而你現在穿的外套,就是米色棉質的。”
“巧合吧。”林晞說,“或者,一開始就鑑定錯了?”
“不可能。”陳錚搖頭,“我親眼見過那縷纖維,黑色的,在王志國指縫裡。林晞,你最好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林晞直視他,“如果你有證據,就抓我。如果沒有,我要走了。治療還沒結束,我需要休息。”
兩人在走廊裡對峙。空氣凝固得像要結冰。
最終,陳錚讓開了路。
“你可以走。”他說,“但明天晚宴,你不準出現。如果你出現在現場,我會立刻逮捕你。這次說到做到。”
“放心。”林晞收拾好包,轉身走向電梯,“我對晚宴沒興趣。”
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下降。
陳錚看著緊閉的電梯門,對老張說:“把今晚的監控調出來,全部。我要一幀一幀地看。”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技術科嗎?是我,陳錚。我需要你們重新鑑定清道夫案的所有生物檢材,特別是王志國案的纖維樣本。對,現在,連夜做。我要知道,那縷纖維到底是甚麼時候、被誰、用甚麼方法調包的。”
掛掉電話,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霓虹閃爍。
電梯裡,林晞靠在廂壁上,全身發軟。剛才的搜身,差一點就露餡了。如果警察檢查了洗手間,如果陳錚堅持要重新鑑定袖釦……
耳機裡,K的聲音傳來:“我干擾了證物室的監控,替換了十分鐘的畫面。但陳錚一定會發現異常。林晞,你得離開市區,今晚就走。”
“走不了。”林晞說,“陳錚在盯著我。而且,明天晚上……”
“你還想參加晚宴?”K的聲音透著難以置信,“陳錚已經懷疑你了!他會在現場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抓你!”
“所以我更要去。”林晞走出電梯,走進夜晚的冷風裡,“如果晞夜控制了我的身體,至少我在現場,還能試著阻止。如果我跑了,就真的甚麼都做不了了。”
“你這是送死。”
“也許是吧。”林晞抬頭,看著夜空稀疏的星星,“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哪怕明知道是錯的。”
她走到街邊,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市會議中心。”
車子駛入夜色。後視鏡裡,一輛黑色轎車從停車場駛出,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陳錚果然派了人跟蹤。
林晞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口袋裡,那個裝著□□的小玻璃瓶,冰涼地貼著她的面板。
耳機裡,K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林晞,我查到一些新東西。關於晞夜說的那個‘額外驚喜’。”
“是甚麼?”
“明晚的宴會,不止□□一個目標。”K的聲音很輕,帶著寒意,“賓客名單上,還有三個人。當年棉紡廠專案的另外三個負責人——城建局局長、審計局局長,還有……檢察院的副檢察長。”
林晞的眼睛猛地睜開。
“晞夜要一次性審判四個人?”
“不止審判。”K停頓,“她的計劃裡,有一個詞反覆出現:‘淨化’。林晞,我覺得她的意思可能是……要清除整個鏈條。所有人。”
計程車在會議中心門口停下。林晞付錢下車,站在宏偉的建築前。
大樓燈火通明,工作人員在最後忙碌。明天晚上,這裡將聚集這座城市最有權勢的一群人,和幾十家媒體的鏡頭。
而“晞夜”要在所有人面前,上演一場血腥的審判。
她握緊了口袋裡的玻璃瓶。
耳機裡,K最後說:
“林晞,無論你決定怎麼做,我會幫你。但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如果明天晚上,局面失控,如果晞夜真的要殺所有人……”K的聲音在顫抖,“你要先殺了我。我黑進了控制室,我能切斷直播訊號。但如果我死了,她就失去了技術支援。答應我,好嗎?”
林晞的喉嚨發緊。
“K……”
“答應我。”
“……我答應你。”
通話結束。林晞站在夜色中,看著眼前燈火輝煌的大樓。
明天晚上八點。
審判日。
而她,既是陪審員,也是被告,還可能是……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