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錚的懷疑
凌晨三點,市局刑偵支隊監控室。
陳錚盯著螢幕,眼睛佈滿血絲。面前四塊分屏分別播放著證物室不同角度的監控錄影,時間定格在晚上九點零七分——林晞進入證物室的第三分鐘。
“停。”他抬手。
技術人員小王按下暫停鍵。畫面裡,林晞正蹲在第三排證物架的最裡側,身體剛好擋住了一個證物箱。她的右手在箱子前停留了大約五秒,動作很輕,但肩膀的弧度顯示她在操作甚麼。
“放大她右手區域。”陳錚說。
畫面放大,畫素變得模糊,但能勉強看到林晞的手指在動——不是翻找證物的動作,而是更精細的、類似開啟和關閉的動作。
“她在開證物袋。”陳錚肯定地說,“07-08-13號,那縷黑色纖維的證物袋。看,她的左手從口袋裡拿出了甚麼東西。”
畫面繼續播放。林晞的左手從外套口袋抽出來,指尖捏著一個很小的、反光的東西。鑷子。
“她在調包。”陳錚的聲音很冷,“把原本的黑色纖維換成她自己的棉線。難怪鑑定結果變了。”
“但陳隊,”小王猶豫道,“就算她調包了纖維,也不能直接證明她就是清道夫啊。可能只是……想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為甚麼要調包證據?”陳錚反問,“只有一個可能——那縷纖維能直接指向她。可能是她的衣物纖維,可能是她的頭髮,總之,是能把她和現場聯絡起來的生物證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深沉,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燈火。
“小王,把王志國案發現場的所有監控,案發前後三天的,全部調出來。特別是王志國家附近的街面監控、小區監控。我要看看,案發當晚,有沒有人拍到林晞。”
“陳隊,這工作量很大……”
“那就加班。”陳錚轉身,眼神銳利,“另外,查林晞這三年的所有出行記錄、消費記錄、網路活動。我要知道,每一次清道夫作案的時間點,她在哪裡,在做甚麼。”
小王看著他,欲言又止。
“說。”
“陳隊,林教授她……是你搭檔。如果她真的是清道夫,那你……”
“那我就抓她。”陳錚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我是警察,她是嫌疑人。就這麼簡單。”
但真的這麼簡單嗎?小王看著陳錚緊繃的側臉,沒敢再問。
早上七點,天剛亮。
陳錚在辦公室裡睡著了半小時,被電話鈴聲吵醒。是技術科打來的。
“陳隊,你讓我們連夜重新鑑定的生物檢材,有結果了。王志國案的纖維樣本,確實是兩種不同材質。證物袋裡的棉纖維,和林晞昨晚穿的外套材質一致。但我們在證物袋封口內側,發現了一點點黑色聚酯纖維的殘留——非常微量,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同一批次的特殊塗層聚酯纖維。”
“能確定來源嗎?”
“正在比對資料庫。這種纖維比較特殊,常用於高階戶外服裝或特殊工裝。我們聯絡了幾家生產商,其中一家說,三年前曾有一批貨供應給公安大學的實驗室,用於某項研究專案。”
公安大學。林晞工作的地方。
“專案負責人是誰?”
“查到了,是林晞教授本人。她當時申請了一批特殊材料,用於研究犯罪現場微量物證的保護和提取。那批材料裡,就有這種黑色聚酯纖維。”
陳錚握緊了電話。又一個指向林晞的證據。
“還有,陳隊。”技術員繼續說,“我們重新檢查了前六個案發現場的所有生物檢材。在第三個死者,劉國偉律師的案發現場,從死者指甲縫裡提取到的一點點皮屑,DNA檢測結果出來了。”
“匹配到誰了?”
“沒有完全匹配,但和林晞的DNA有親緣關係可能性。我們進一步分析,發現那段DNA序列……和林晞母親的DNA樣本,吻合度99.7%。”
陳錚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甚麼意思?”
“意思是,劉國偉死前抓傷了兇手,兇手的皮屑留在了他指甲裡。而那個兇手的DNA,和林晞母親的DNA幾乎一樣。”技術員停頓,“理論上,只有直系血親——比如母女——才會有這麼高的匹配度。”
林晞的母親死了十五年。那留在劉國偉指甲裡的皮屑,只可能來自一個人——林晞。
除非……
陳錚腦海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除非,林晞體內那個“副人格”,不止是心理上的存在,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生理性的東西。難道“晞夜”這個副人格,在生物學意義上,真的“繼承”了母親的一部分?
不,這太荒謬了。
“陳隊?”技術員在電話那頭問。
“把報告發給我。還有,這件事保密,不準對任何人說。”陳錚結束通話電話,坐回椅子上,雙手抵著額頭。
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林晞。纖維、DNA、行為異常、神秘聯絡人……每一條都像繩索,在慢慢收緊。
但為甚麼?動機呢?
為了給母親報仇。這個動機足夠強烈,足夠讓一個理性的犯罪心理學專家變成連環殺手。
而且,從犯罪手法看,清道夫的計劃精密、冷靜、有條理——這符合林晞的專業背景。但那些“審判”的儀式感,那些摺紙鶴,那些“痛苦到此為止”的留言,又透著一股扭曲的、近乎宗教的狂熱。
這不像林晞。至少,不像他認識的那個林晞。
除非,她真的有兩個人格。一個冷靜理性的專家,一個狂熱偏執的審判者。
陳錚拿起手機,撥通了周維明的電話。
“周醫生,是我。關於林晞的情況,我需要更多資訊。她的副人格,晞夜,是甚麼時候出現的?怎麼出現的?有甚麼觸發條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維明的聲音傳來,帶著疲憊:“陳隊長,病人的隱私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我可以告訴你,多重人格障礙通常源於童年時期的重大創傷。對林晞來說,觸發點應該是她母親去世。”
“那副人格的性格呢?會和她本人完全不同嗎?”
“完全可能。副人格是主人格無法承受的那部分情緒和記憶的載體。如果主人格壓抑了強烈的憤怒、仇恨、復仇慾望,那麼副人格就可能充滿攻擊性、偏執、甚至暴力傾向。”周維明停頓,“陳隊長,林晞現在很危險。不是她對別人危險,是她對自己危險。兩個人格在激烈衝突,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徹底崩潰。”
“崩潰會怎麼樣?”
“不知道。可能會融合成一個新的人格,也可能會徹底分裂,失去自我。”周維明的聲音很嚴肅,“如果你在調查她,我建議你謹慎。刺激她,可能會讓副人格更加強大。”
結束通話電話,陳錚走到白板前。上面貼著清道夫七個案件的時間線、死者資訊、作案手法。他在林晞的照片旁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母親之死——創傷——副人格晞夜——復仇——清道夫
邏輯鏈很完整。但還缺最後一塊拼圖:晞夜的下一個目標,□□。如果林晞真的是清道夫,那她為甚麼選擇在晚宴上當眾動手?這太冒險了,不符合她一貫的謹慎作風。
除非,她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陳錚的手機響了。是小王。
“陳隊,查到了。昨天晚上,□□的辦公室收到一封匿名信。內容是列印的,只有一句話:‘明晚八點,宴會廳。我們來做個了斷。’落款是清道夫。信是快遞送到的,寄件人資訊是假的,但監控拍到了送快遞的人。”
“是誰?”
“一個穿快遞員制服的男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但我對比了身高、體型、走路姿態……”小王停頓,“和林晞高度相似。”
陳錚閉上眼睛。最後一塊拼圖,拼上了。
“陳隊,現在怎麼辦?要提前控制林晞嗎?”
“不。”陳錚睜開眼睛,眼神恢復了清明,“提前控制,她會否認,證據鏈還不完整。而且,如果晞夜真的是副人格,我們控制林晞的身體,晞夜可能會隱藏起來,等機會再行動。”
“那……”
“按原計劃,晚宴布控。”陳錚說,“但增加一條:如果林晞出現在現場,立刻控制。不要給她任何接近□□的機會。”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陳錚看著白板上林晞的照片。那張他熟悉的臉,此刻看起來陌生而遙遠。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三年前,公安大學的一次講座,她站在講臺上,冷靜地分析一起連環殺人案的心理畫像。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聲音清晰而有說服力。
講座結束後,他去找她,請教幾個專業問題。她耐心解答,沒有半點專家的架子。後來,清道夫的案子發生,他申請調她進專案組。她答應了,說這是她的職責。
三年,他們一起查案,一起熬夜,一起在無數個深夜討論案情。她總是很冷靜,很專業,偶爾流露出疲憊,但從未失控。
至少,在他面前從未失控。
“林晞,”他對著照片低聲說,“你到底是誰?”
早上八點半,林晞醒來。
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頭痛欲裂。昨晚從會議中心回來後,她吃了兩片安眠藥,才勉強睡著。但睡眠很淺,全是噩夢。
她夢見母親從塔吊上墜落,夢見□□在笑,夢見自己站在宴會廳的舞臺上,手裡拿著注射器,臺下是幾百張驚恐的臉。
然後她醒了,渾身冷汗。
手機上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陳錚的。還有幾條資訊:
“接電話。”
“我們需要談談。”
“林晞,別做傻事。”
最後一條是凌晨五點發的。
她沒有回覆,起身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像鬼一樣。
洗漱,換衣服,化妝。她用厚厚的粉底遮住黑眼圈,塗上口紅,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然後,她拿出那個裝著□□的小玻璃瓶,對著光看。
無色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像水。但這一小瓶,足夠讓一個成年人在三十秒內停止呼吸。
“晞夜”昨晚控制身體時,就是去拿這個的。她要在晚宴上,用這個“審判”□□。
林晞擰開瓶蓋,倒了幾滴在馬桶裡,然後沖掉。她不能完全倒掉,那樣“晞夜”會發現。但稀釋濃度,也許能爭取一點時間。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林教授,我是□□。”副市長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很平靜,“我收到了一封信,我想你應該知道。”
“甚麼信?”
“清道夫的邀請函。邀請我明晚八點,在宴會廳做個了斷。”□□笑了,笑聲很輕,“林教授,你覺得我該去嗎?”
“這是您的事。”
“不,這是我們的事。”□□的聲音冷下來,“因為信裡還說,如果我死了,會有人把十五年前的所有真相公之於眾。包括你母親的死,包括棉紡廠專案,包括……你。”
林晞的心臟收緊。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清道夫手裡有能毀掉我的證據,也有能毀掉你的證據。”□□說,“林教授,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如果我出事,你也跑不掉。”
“你在威脅我?”
“我在陳述事實。”□□停頓,“所以,明晚的宴會,我需要你在場。如果清道夫真的出現,我需要你……幫我。”
“幫你甚麼?”
“幫我控制局面。”□□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是專家,你知道兇手會怎麼想,會怎麼做。有你在,我安全一些。而且,如果最後真的需要……”
他沒有說下去,但林晞聽懂了。如果最後需要“處理”掉清道夫,她是最好的刀。
“我考慮一下。”她說。
“別考慮太久。晚宴六點開始入場,我希望在五點前得到你的答覆。”□□掛了電話。
林晞握著手機,站在浴室裡,全身冰涼。
□□在拉她下水。他猜到了她和清道夫的關係,或者至少,懷疑她知道內情。他想利用她,在晚宴上自保,甚至反殺。
而她,沒有選擇。如果不去,□□可能會提前對她下手。如果去……
門鈴突然響了。
林晞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是陳錚,一個人,臉色嚴肅。
她猶豫了幾秒,開啟門。
“陳隊,這麼早。”
“不早了。”陳錚走進來,關上門,看著她,“你昨晚去哪兒了?”
“在家睡覺。”
“是嗎?”陳錚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她,“這是昨晚九點四十五分,會議中心地下停車場的監控截圖。這個人,是你吧?”
照片上,一個穿深色外套、戴棒球帽的女人,正從一輛車裡出來。臉被帽子遮住大半,但身形、走路的姿態,和林晞一模一樣。
林晞的心臟狂跳。她昨晚確實去了會議中心,但沒想到會被拍得這麼清楚。
“我去現場看看,為今天晚宴做準備。”她說。
“一個人?深夜?在停職期間?”陳錚逼近一步,“林晞,別撒謊了。你去那裡,是因為晞夜讓你去的,對嗎?她去取東西,藏在通風管道里的東西。”
林晞後退,靠在牆上。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查了。”陳錚的聲音裡有壓抑的怒火,“我查了證物室的監控,查了纖維樣本,查了DNA,查了所有能查的東西。林晞,你知道我現在手裡有多少證據指向你嗎?”
“指向我甚麼?”
“指向你就是清道夫!”陳錚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皺眉,“或者,是你體內的另一個人格。但無論你是誰,身體是你的,責任是你的!”
兩人在玄關對峙。晨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
“陳錚,”林晞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說,我控制不了她呢?如果我說,明天晚上,她真的會在宴會廳動手,殺□□,可能還會殺其他人,而我……阻止不了呢?”
陳錚的手鬆開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恐懼,有絕望,但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決絕。
“那就讓我幫你。”他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把晞夜的計劃告訴我。我布控,我控制現場,我保證不會有人死。但你,必須配合。”
“怎麼配合?”
“現在跟我回局裡,接受保護性監禁。明天晚上,你不準出現在現場。”陳錚說,“這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林晞。”
林晞笑了,笑容淒涼。
“救我的方法?陳錚,十五年前,我媽媽死的時候,你們警察也說會救她。結果呢?她‘被自殺’了。這一次,我憑甚麼相信你?”
“就憑我是警察!”陳錚的聲音在顫抖,“就憑我這三年,每一天都在追查真相!就憑我不想看到你也變成兇手!”
“我已經是了。”林晞推開他,走到窗邊,“就算不是我親手殺的,那些人也是因我而死。晞夜是我的另一面,她做的,就是我內心深處想做的。你明白嗎?”
陳錚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臟像被甚麼攥緊了。
“林晞……”
“你走吧。”林晞沒有回頭,“今晚的宴會,我會去。我會用自己的方式,結束這一切。如果你要抓我,那就來吧。但在那之前,別擋我的路。”
陳錚站在原地,很久。然後,他轉身離開。
門關上。林晞跌坐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耳機裡,K的聲音輕輕響起:
“他走了。但他在樓下留了人,至少四個,在監視這棟樓的所有出口。”
“我知道。”林晞擦掉眼淚,“K,幫我個忙。”
“甚麼?”
“今晚六點,宴會開始前兩小時,干擾這棟樓的電力系統。十分鐘就夠了。我要離開這裡。”
“你要去哪裡?”
“去見晞夜。”林晞站起來,看著鏡子裡淚痕斑駁的自己,“最後的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