駭客少年K
趙明的抓捕行動在清晨六點開始,但林晞沒有去。
她以“頭暈”為由請假,獨自留在辦公室,面對趙明電腦的映象文件。技術科已經提取了硬碟資料,但初步檢查只發現表面資訊——那些暗網記錄,死者資料,銀行流水。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有人特意準備的“罪證套餐”。
林晞調出日誌記錄,一行行檢視。凌晨兩點十七分,有遠端訪問記錄,IP地址經過多層跳轉,最終消失在海外伺服器。但訪問者的操作習慣留下了痕跡——頻繁使用快捷鍵,程式碼風格嚴謹,註釋習慣是用中文標點。
這不是趙明。趙明的鍵盤記錄顯示,他打字用二指禪,幾乎不用快捷鍵。而且一個前藥劑師,沒有程式設計背景。
林晞開啟資料恢復工具,嘗試恢復被刪除的文件。硬碟在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一分被徹底格式化過一次,然後重新寫入“證據”。但格式化前的資料,還有可能找回。
進度條緩慢推進。她盯著螢幕,思緒卻飄向別處。
少年K。那個“晞夜”的匿名助手。如果趙明電腦裡的證據是偽造的,那偽造者需要極高的技術水平。少年K能做到。
但“晞夜”為甚麼要陷害趙明?如果是為了找替罪羊,為甚麼選一個明顯會被查出來是冤枉的人?
除非……
手機震動。是陳錚發來的資訊:「人抓到了,在審訊室。但他甚麼都不說,只重複一句話:我是被陷害的。」
林晞回覆:「銀行流水和電腦記錄,他解釋了嗎?」
「說不知道。賬戶是他在暗網上接黑活用的,電腦是二手市場淘的,買來就有那些資料。」
太標準的替罪羊說辭。標準得反而可疑。
「我想見見他。」林晞打字。
「現在不行,審訊中。晚點。」
她放下手機,繼續看恢復進度。百分之八十七。辦公室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低鳴。
突然,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黑底白字:
「你在找我?」
林晞的心跳停了一拍。這不是系統的彈窗,是遠端入侵。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在鍵盤上,回覆:「你是誰?」
「我是K。你入侵了我的系統。」
「我沒有入侵。」
「你在恢復被刪除的資料,那些資料是我清理的。」對話方塊裡,文字繼續浮現,「趙明是無辜的。但你不是在幫他,你是在找我的痕跡。」
林晞盯著螢幕。這個人知道她在做甚麼,實時監控著這臺電腦。
「你怎麼做到的?」
「你的電腦在警局內網,但你的網路行為監控是關閉的。你在用私人工具做資料恢復,這留下了漏洞。」K的回覆很快,「林教授,我們聊聊?」
「聊甚麼?」
「聊清道夫。聊你在追捕的人,和你害怕成為的人。」
林晞的手在抖。她環顧辦公室,沒有人。窗簾拉著,只有螢幕的光映在臉上。
「你知道甚麼?」
「我知道你不是清道夫。但我知道,清道夫是你。」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林晞心上。
「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K發來一個壓縮文件,「開啟看看。用你的私人電腦,不要用警局裝置。這是禮物,也是測試。如果你想繼續聊,半小時後,上這個地址。」
下面是一個暗網連結,一串亂碼。
對話方塊消失了,電腦恢復正常。資料恢復進度:百分之百。但恢復出來的文件夾是空的,只有一行小字:「別浪費時間了,我清理得很乾淨。」
林晞坐在黑暗中,呼吸急促。她拿起手機,用個人熱點連線膝上型電腦,開啟那個壓縮文件。需要密碼。
她嘗試了幾個可能的密碼:母親的名字、生日、案發日期,都不對。
最後,她輸入了“晞夜”。
文件解壓了。
裡面是幾段音訊文件,時間戳從三年前開始,到最近。她點開第一個。
背景音很嘈雜,像在酒吧。一個男人的聲音,喝醉了,含糊不清:
「林晚晴那娘們,真以為自己是正義使者……給她看證據,她還錄音……找死……」
第二個音訊,同一個男人,清醒一點:
「處理乾淨。工地,意外。她女兒?小丫頭片子,嚇傻了吧,哈哈……」
是副市長□□的聲音。和她之前收到的那段相似,但更清晰,背景裡還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提到幾個名字——都是“清道夫”的受害者。
第三個音訊,是昨天錄的。□□在打電話:
「趙明那邊處理好了?錢到位了?嗯,他知道該怎麼說。清道夫的案子,必須儘快結。輿論壓力太大了,再拖下去,我這邊不好辦。」
林晞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這些音訊如果屬實,就是□□參與謀殺、妨礙司法的鐵證。
但K為甚麼要給她?
她點開最後一個文件,是文字:
「林教授,這些音訊是從□□的加密伺服器裡拿到的。他有個習慣,所有重要通話都會備份,為了自保,也為了威脅別人。我花了三個月,才拿到這些。
清道夫殺了那些人,是因為他們該死。□□是下一個,但他太小心,常規手段接近不了。
我知道你在掙扎。我知道你身體裡有另一個人,她在做你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我想幫你,也幫清道夫。但首先,你得承認你是誰。」
文字到這裡結束。
林晞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桌上投下一道細線。
她開啟暗網連結,輸入K給的地址。頁面跳轉,進入一個加密聊天室。
K已經線上了。
「音訊聽完了?」他問。
「聽完了。」林晞打字,「你怎麼拿到的?」
「我是駭客。這就是我做的事。」K回覆,「清道夫找到我,三年前。她說她需要技術支援,監控目標,獲取資訊,清理痕跡。我幫她,因為我認同她做的事。」
「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我們只用加密通訊,不見面。但我知道她是個女人,很聰明,有計劃。她殺的那些人,我都查過,確實該死。法律拿他們沒辦法,但她有。」
林晞看著螢幕,喉嚨發緊。
「你現在為甚麼聯絡我?」
「因為清道夫最近不對勁。」K說,「她的計劃越來越激進,時間越來越趕。昨天,她讓我偽造證據陷害趙明,我拒絕了。那會害死一個無辜的人。」
「所以她找了別人?」
「我不知道。但趙明電腦裡的東西,不是我做的。有人用了我的手法,但更粗糙。」K停頓了一下,「林教授,我查過你。你是犯罪心理專家,是清道夫專案組的顧問。但我也查到,你母親是林晚晴,十五年前死在□□的專案上。」
「所以?」
「所以我在想,清道夫和你,到底是甚麼關係?為甚麼她殺的人,都和你母親的案子有關?為甚麼你最近的行為資料,和她活動的時間高度重合?」
林晞的手指僵在鍵盤上。K已經接近真相了,只差最後一步。
「我不知道。」她最終回覆。
「你知道。」K發來一張截圖,是網路流量分析圖,時間軸上有兩個標記點,「這是你的網路活動記錄。這是清道夫的通訊記錄。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七。要麼你在監控她,要麼你就是她。」
林晞閉上眼睛。證據就在眼前,無法反駁。
「你想要甚麼,K?」
「我想知道真相。」K說,「如果清道夫是你,那你在做甚麼?如果你不是,那誰在控制你?如果有人在利用你,我想幫你。」
「幫我甚麼?」
「幫你找到控制你的人。或者,幫你控制你自己。」
聊天室安靜了幾分鐘。林晞看著螢幕,內心在掙扎。告訴K真相,意味著把秘密交給一個陌生人。但不告訴他,她可能永遠找不到控制“晞夜”的方法。
「我有分離性身份障礙。」她最終打字,「副人格,晞夜,就是清道夫。我在她行動時沒有記憶,我控制不了她。」
訊息傳送,像把最後一道防線也打破了。
K的回覆很快:「我猜到了。DID,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極端表現。你母親的事,是你的創傷源。」
「你能幫我嗎?」
「我可以試試。」K說,「但你需要告訴我一切。晞夜最近在計劃甚麼?」
「三天後,慈善晚宴。□□會出席,她是目標。」
「具體計劃?」
「我不知道。我只找到一張會議中心的圖紙,有房間被圈出來。晞夜留下紙條,讓我選擇合作還是對抗。」
K發來一個思考的表情。
「我需要更多資訊。晚宴的安保方案,□□的行程安排,現場佈局。你能拿到嗎?」
「可以試試。」林晞說,「但陳錚在懷疑我,我不能動作太大。」
「陳錚是那個刑警隊長?」K問,「他在查你?」
「嗯。」
「那就更得小心了。」K停頓,「聽著,我會幫你監控晞夜的活動跡象。如果你有記憶斷層,或者發現異常,立刻告訴我。同時,我會繼續挖□□的黑料。如果能在晞夜行動前,用合法方式扳倒他,也許能阻止她。」
「謝謝你,K。」
「不用謝。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清道夫。」K說,「我認為她做的事有必要,但她的方法有問題。如果□□能被法律制裁,那才是真正的正義。」
聊天室彈出倒計時,還有十秒自動關閉。
「保護好自己,林教授。」K最後說,「如果晞夜真的失控,我會想辦法幫你。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證據,需要計劃。」
「我怎麼聯絡你?」
「用這個連結,每天凌晨一點到兩點,我會線上。其他時間,加密郵件,地址我發你。」
聊天室關閉。林晞坐在電腦前,渾身冰冷,但心裡有了一線希望。
K是盟友。是第一個知道真相,還願意幫她的人。
手機響了。是陳錚。
“審訊結束了。”他的聲音很疲憊,“趙明翻供了,說所有證據都是偽造的。他提到一個名字,‘K’,說是個駭客,之前聯絡過他,要他幫忙做資料清理。但他拒絕了,然後就被人陷害了。”
林晞的心臟狂跳。趙明提到了K。
“那個K,有甚麼特徵?”
“不知道,網上聯絡的。但技術科追查了IP,發現和之前清道夫案件的幾個線索指向同一個地址段。”陳錚頓了頓,“林晞,你還在辦公室?”
“嗯。”
“我過來找你。有件事,我想當面確認。”
電話結束通話。林晞迅速清理電腦記錄,關掉所有視窗。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刺眼。
陳錚在懷疑K,而K在幫她。如果陳錚查到K和她的聯絡……
腳步聲在走廊響起。門開了,陳錚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
裡面是一個白色信封,很普通,但封口處印著一個微小的標誌——一隻摺紙鶴。
“這是從趙明家搜出來的。”陳錚走進來,關上門,“就放在他枕頭下面。裡面只有一張字條,列印的。”
他把證物袋放在桌上。透過塑膠膜,林晞能看到紙條上的字:
「棋子已就位。遊戲繼續。」
字跡,和筆記本上“晞夜”的留言一模一樣。
“林晞,”陳錚看著她,眼神複雜,“這個摺紙鶴的折法,和現場的一模一樣。技術科做了比對,摺痕角度,紙張厚度,甚至連紙張的紋理方向,都一致。”
他停頓,聲音很輕: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清道夫在給趙明傳遞資訊。這意味著,趙明可能不是替罪羊,而是……同夥。”
林晞盯著那個信封,血液冰涼。
不,這不是“晞夜”的風格。她不會用這麼明顯的方式。這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要把線索引向趙明,引向……
引向她自己。
“陳錚,”她開口,聲音乾澀,“如果我說,這一切都是圈套呢?如果趙明是被陷害的,這封信也是陷害的一部分呢?”
“那陷害他的人,得有清道夫的標誌,有清道夫的摺紙技術,還得能進入趙明家,把信放在他枕頭下面。”陳錚走近一步,“能做到這些的人,不多。”
林晞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你在懷疑我?”
“我在查案。”陳錚說,“林晞,我需要你告訴我實話。昨天晚上,凌晨兩點到三點,你在哪裡?”
“我在證物室,你知道的。”
“有誰能證明?”
“值班警察。我登記了。”
“值班警察說你三點四十七分離開,但監控顯示,你三點二十就出來了,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鐘,又回去的。那二十分鐘,你去哪兒了?”
林晞的呼吸停滯了。她記得那二十分鐘,她站在市局門口,和□□通電話。但這件事,她不能告訴陳錚。
“我在外面透氣。”她說。
“一個人?”
“……是。”
陳錚看了她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林晞,我申請了搜查令。對你家,和你辦公室的搜查令。今天下午執行。”
林晞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為甚麼?”
“因為你是清道夫專案組的顧問,而清道夫在接近你。因為你的行為異常,因為證據在指向你。”陳錚的聲音裡有痛苦,但很堅定,“我希望是我錯了。我希望甚麼都找不到。但在那之前,你得配合。”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下午三點,我會帶人過去。在這之前,你哪兒也別去,就在隊裡待著。這是規定,也是保護。”
門關上。林晞跌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個證物袋。
信封裡的摺紙鶴,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她拿出手機,給K發了加密郵件:
「陳錚拿到搜查令了。下午三點,我家和辦公室。我該怎麼辦?」
五分鐘後,回覆來了:
「清理所有痕跡。現在。我遠端幫你。但有些東西,必須你自己處理。」
林晞盯著螢幕,然後站起來,衝向門外。
她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清理掉所有“晞夜”存在過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