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誤差
凌晨三點，市局證物室。
慘白的LED燈光下，林晞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啟證物袋。裡面裝著一枚鉑金袖釦，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這是從王志國——第七個死者——的沙發縫隙裡找到的，昨天才作為新證據送檢。
鑑定報告就在旁邊：袖釦表面提取到三枚指紋，其中一枚殘缺，但足以做初步比對。資料庫匹配結果，指向一個叫“趙明”的男人。
趙明，四十五歲，前藥劑師，因違規開處方被吊銷執照。更重要的是，他與王志國有商業糾紛——王志國的公司曾拖欠趙明一筆研發尾款，金額不小。
“太完美了。”林晞低聲自語。
完美得像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她從包裡拿出平板，調出專案組的內部報告。趙明在過去三個月裡，有四次出現在監控盲區，時間與“清道夫”的作案時間有重疊。他獨居，性格孤僻，符合側寫。最重要的是，技術科在他的電腦裡發現了暗網瀏覽記錄，搜尋過□□。
所有證據都指向他。陳錚已經申請了逮捕令，天亮就行動。
但林晞記得這個袖釦。她記得在王志國的現場，自己蹲在沙發邊檢查時，曾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拂過那個縫隙——當時那裡甚麼都沒有。袖釦是第二天覆查時才發現的。
而且，指紋的位置不對。如果袖釦是兇手在掙扎中掉落的，指紋應該在正面。但這枚袖釦的指紋在背面，靠近卡扣的位置，像是有人故意捏著那裡放進去的。
林晞放大鑒定報告的照片。指紋的紋路很清晰，幾乎沒有磨損，就像……
就像直接從指紋採集卡上拓印下來的。
她心跳加速，調出公安內網，搜尋趙明的檔案。有前科的人每年都要錄指紋，趙明最近一次錄指紋是三個月前，因為申請保安證。
她對比時間戳。袖釦上指紋的提取時間，顯示是昨天上午十點。但系統日誌裡，趙明的指紋檔案在昨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被調閱過——調閱人是技術科的小王，理由是“證據比對需要”。
時間對得上。但順序不對。
正常流程應該是：先發現證物上有指紋，再調閱資料庫比對。而不是先調閱指紋，再“發現”證物。
除非，有人需要趙明的指紋，來偽造證據。
林晞關掉頁面，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證物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鳴。值班警察在外面打瞌睡，她以“複查證據”為由進來，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她需要做出選擇。
袖釦是偽造的證據，趙明很可能是被陷害的。但陷害他的人是誰？為甚麼？
一個更可怕的問題浮現在腦海：如果趙明不是清道夫，那真正的清道夫為甚麼要陷害他？
答案只有一個：真正的清道夫需要替罪羊。而這個人，知道警方在接近真相。
林晞站起來，走到證物櫃前。裡面整齊排列著七個案件的證物箱，每個上面都貼著死者的名字和編號。她開啟王志國的箱子，重新檢查所有物品。
手套，紙鶴，卡片，水杯，注射器殘留物……
她的目光停在注射器上。那是一次性胰島素注射器，很常見，但針頭經過特殊處理，極其細小，幾乎不留痕跡。這種針頭市面上買不到，只有專業醫療器材公司能提供。
趙明是前藥劑師，他有渠道。
但林晞也有。
三年前，她因為一項研究專案，曾透過學校實驗室申請過一批精密醫療器械，其中就包括這種針頭。專案結束後，剩餘器材應該銷燬，但記錄顯示，有少量“遺失”。
遺失時間，恰好是“清道夫”第一次作案前一個月。
林晞的手開始發抖。她開啟手機，調出實驗室的庫存記錄。遺失的器材清單裡，除了針頭，還有幾支管制藥劑——□□就在其中。
“不……”她低聲說。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林晞迅速關掉證物箱，坐回桌前。門開了，值班警察揉著眼睛探頭進來。
“林教授，還沒好？”
“馬上。”林晞說，聲音儘量平穩，“再給我十分鐘，核對幾個細節。”
“行，您快點，四點要交班。”
門重新關上。林晞盯著那枚袖釦，腦海裡兩個聲音在爭吵。
一個說：放回去。趙明可能就是清道夫，證據雖然有問題，但也許只是程序瑕疵。
另一個說：銷燬它。如果趙明不是，你就是讓無辜的人頂罪。如果他是……你也是在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這個詞讓她胃部一陣翻攪。
她拿起袖釦，走到證物室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小型紫外線消毒櫃，用於處理生物檢材。她開啟櫃門，把袖釦放進去，調到最強檔，定時三分鐘。
紫外線會破壞蛋白質結構，讓指紋失去比對價值。但這個過程也會在袖釦表面留下灼燒痕跡，一看就知道被處理過。
她需要更隱蔽的方法。
林晞關掉消毒櫃，拿起袖釦，走到水池邊。她擰開水龍頭，用蒸餾水沖洗袖釦表面，然後用棉籤蘸取微量乙醇，輕輕擦拭指紋區域。
乙醇能溶解油脂，破壞指紋紋路，但不會留下明顯痕跡。只是需要極其小心，多一分力就會磨損鉑金表面，少一分力則清理不乾淨。
她的手指很穩。穩得自己都驚訝。
就像她曾經做過無數次一樣。
三十秒後，指紋消失了。林晞用放大鏡檢查，確認沒有殘留。然後她把袖釦放回證物袋，重新封好，放回證物箱。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洗手池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濃重的陰影，但眼神……
眼神很冷靜。太冷靜了。
這不是她的眼神。
“是你嗎？”她對著鏡子低聲問。
鏡子裡的人回望著她，沒有說話。但林晞知道答案。剛才那熟練的動作，那沉穩的手法，那不是她能做出來的。
那是“晞夜”的技能。是“她”在控制這雙手。
手機震動。是陳錚發來的資訊：「醒了？看內部通報，趙明的逮捕令批了，六點行動。你要一起去嗎？」
林晞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她應該告訴陳錚，證據有問題。她應該阻止這次行動。
但那樣的話，陳錚會問：你怎麼知道證據有問題？
她無法回答。
最後，她回覆：「好，我去。需要我做甚麼？」
「在隊裡等，我們五點半出發。順便再看看側寫，趙明如果拒捕，可能會走極端。」
「明白。」
林晞關掉手機，走出證物室。值班警察在打哈欠，遞過來登記本：“林教授，籤個字。”
她簽下名字和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走出市局大樓，夜風很涼。林晞站在臺階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遠處有早起的清潔工在掃地，刷刷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想起趙明的檔案。四十五歲，離異，獨子跟著前妻。被吊銷執照後，開過網約車，送過外賣，最近在保安公司培訓。鄰居評價：沉默寡言，但會幫老人搬東西。
一個會被陷害的人，通常是因為他無力反抗。
就像十五年前的她。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但林晞有預感是誰。
她接起來。
“林教授。”果然是□□的聲音，比白天更低沉，背景音很安靜，“昨晚的飯局，你沒來。”
“臨時有事。”林晞說。
“理解，工作重要。”□□頓了頓，“不過，我準備的東西，你可能會感興趣。是一份舊報告，關於你母親出事那天的工地值班記錄。”
林晞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甚麼內容？”
“電話裡說不清。”□□說，“這樣吧，明天下午，老地方。這次別再爽約了，有些事，拖得越久，對你越不好。”
“你在威脅我？”
“我在幫你。”□□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林教授，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甚麼時候該合作。我手上有你需要的真相，你手上有我需要的……專業知識。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你想要甚麼？”
“清道夫的案子，你進展到哪一步了？”□□問得很直接，“我聽說抓到了嫌疑人？”
“警方辦案，不方便透露。”
“理解。”□□也不生氣，“那這樣，明天見面，我們交換資訊。你告訴我案子的真實進展，我告訴你當年工地上到底發生了甚麼。公平交易。”
林晞握緊手機。她知道這是陷阱。□□在試探她，想從她這裡套話，想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
但她也想知道真相。十五年，她等了十五年。
“好。”她說，“時間地點發我。”
“爽快。”□□笑了，“那就明天下午三點，悅華酒店，同一個包廂。這次，可別再帶‘朋友’了。”
電話結束通話。林晞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知道陳錚昨晚在外面。他一直知道。
手機震動，收到一條新資訊，是□□發來的地址和時間。下面還有一句話：
「順便說一句，趙明那個人，我認識。他以前給我開過安眠藥。人不錯，就是脾氣倔。如果他真是清道夫，我倒有點意外。」
林晞盯著這條資訊，突然明白了。
□□在暗示，趙明不是清道夫。但他為甚麼要暗示？是想讓她干擾警方調查？還是……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現：如果□□就是陷害趙明的人呢？
如果他知道清道夫在接近他，所以先下手為強，找一個替罪羊轉移視線呢？
那真正的清道夫——也就是“晞夜”——會怎麼做？
林晞衝回市局大樓，衝向刑偵支隊辦公室。陳錚已經在了，正在檢查裝備。
“陳錚，”她喘著氣，“行動能不能推遲？”
陳錚抬起頭：“為甚麼？”
“趙明可能不是兇手。”
“證據很充分。”陳錚皺眉，“而且逮捕令已經批了，沒有正當理由不能撤銷。”
“證據有問題！”林晞抓住他的手臂，“袖釦的指紋，時間對不上。我查了系統日誌，指紋是在證物發現前被調閱的，這不合邏輯！”
陳錚的臉色變了：“你甚麼時候查的？”
“剛才，在證物室。”
“林晞，”陳錚握住她的肩膀，“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如果證據真的有問題，那就是有人偽造證據，陷害趙明。但這個人必須在警隊內部，有許可權調閱指紋庫。”
“我知道。”林晞說，“但趙明可能是無辜的。如果我們抓錯了人，真正的兇手就會有更多時間，做更危險的事。”
陳錚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鬆開手，走到窗邊。天邊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林晞，”他背對著她說，“我昨晚查了趙明的銀行流水。在王志國死後的第二天，他賬戶裡多了二十萬，從境外匿名賬戶轉來的。你怎麼解釋？”
林晞愣住了。
“還有，”陳錚轉過身，“技術科在他的電腦裡，不僅找到了暗網記錄，還找到了七個死者的詳細資料，包括他們的家庭住址、作息習慣、安保漏洞。這些資料，普通人拿不到。”
“但如果是別人放進他電腦裡的呢？”
“那這個人要有他的電腦密碼，要能進入他家，還要不留下痕跡。”陳錚走近一步，“林晞，我知道你想幫趙明，但證據鏈很完整。除非你能拿出更有力的反證，否則行動必須繼續。”
林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拿不出反證。她只有懷疑，只有直覺。
而直覺，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準備出發吧。”陳錚拍了拍她的肩，“如果趙明真是冤枉的，抓捕過程中他不會反抗。但如果他反抗……那就說明他心虛。”
林晞看著陳錚走出辦公室，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拿出手機，給那個亂碼號碼發了一條資訊：
「趙明是你陷害的嗎？」
沒有回覆。
她又發：「如果你需要替罪羊，為甚麼選他？」
這次，回覆來了，只有兩個字：
「棋子。」
下面又附了一條：
「遊戲才剛剛開始。別急著下結論，林晞。」
「好好看著，你會明白的。」
林晞盯著螢幕，手指冰涼。
窗外，警車的紅□□開始閃爍。行動，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