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櫃裡的陌生人
模仿作案現場在老城區一棟筒子樓裡,走廊堆滿雜物,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劣質香薰的味道。
林晞跟著陳錚上到四樓,門開著,法醫和技術隊的人已經在了。屍體在臥室,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倒在床邊,姿勢扭曲,脖子上有勒痕。
“不是清道夫。”林晞站在門口看了三秒,就下了結論。
陳錚回頭:“這麼快?”
“看紙鶴。”林晞指了指床頭櫃上那隻歪歪扭扭的摺紙,“清道夫的紙鶴每個折角都銳利,這隻摺痕鬆散,翅膀都歪了。還有現場——”她環顧四周,“清道夫會讓死者體面地離開,不會這樣丟在地上。這起案子是模仿,但模仿得很拙劣。”
技術隊的年輕警察抬起頭:“林教授說得對,死因是機械性窒息,脖子上有麻繩纖維。和之前的藥物注射完全不同。”
陳錚臉色沉下來。模仿作案通常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兇手在炫耀,要麼是有人在趁機渾水摸魚。
“查查死者社會關係,有沒有人知道他欠債或者結仇。”陳錚吩咐完,轉向林晞,“你剛才在車上,手裡拿的是甚麼?”
林晞心裡一緊。在來的路上,她一直捏著那隻自己折的紙鶴,不知不覺就帶了出來。
“……沒甚麼,隨手摺的。”她從口袋裡拿出紙鶴,放在手心。
陳錚接過去,對著走廊昏暗的燈光看。紙鶴在掌心顯得格外精緻,每個折角都銳利如刀。
“隨手摺的?”他抬頭看她,“這可不像是隨手能折出來的。”
“我從小就喜歡摺紙。”林晞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解釋,“壓力大的時候,摺紙能讓我平靜下來。”
陳錚沒說話,只是看著她。走廊的聲控燈在這時熄滅,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林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燈重新亮起時,陳錚把紙鶴還給她。
“很漂亮。”他說,“但以後別在現場做這個,容易引起誤會。”
林晞接過紙鶴,指尖微微發抖。
從現場回市局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陳錚開車,林晞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你在想甚麼?”陳錚突然開口。
“……想兇手為甚麼要模仿。”林晞說,“通常模仿作案有兩種動機,一種是崇拜,想成為他;另一種是挑釁,想證明自己比他更厲害。”
“你覺得是哪種?”
“都不像。”林晞轉過頭,“這個模仿者太業餘了,連基本的細節都沒搞清楚。他可能只是知道清道夫的事,想借這個名頭掩蓋自己的殺人動機。”
陳錚手指敲了敲方向盤:“你的意思是,死者身上有別的線索?”
“查查死者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模仿者通常都會留下破綻,因為他們不專業。”
車在紅燈前停下。陳錚轉頭看她:“林晞,你有沒有甚麼事想跟我說?”
“甚麼?”
“你這幾天狀態不對。”陳錚說得很直接,“從第七個案發現場開始,你就心神不寧。今天在會議室,你描述兇手特徵的時候,有一瞬間……你在害怕。”
林晞的心臟重重一跳。
“我怕甚麼?”
“我不知道。”綠燈亮了,陳錚重新啟動車子,“所以才問你。我們是搭檔,如果你遇到了甚麼麻煩,或者發現了甚麼線索,應該告訴我。”
搭檔。這個詞讓林晞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他們是搭檔,但也是警察和顧問。如果陳錚知道她衣櫃裡有甚麼,還會這麼說嗎?
“我只是壓力大。”她最後說,“清道夫的案子拖了三年,輿論在發酵,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些現場。”
“夢見甚麼?”
“夢見……”林晞停頓了一下,“夢見我站在那些死者旁邊,看著他們平靜的臉,然後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
“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林晞誠實地說,“理智告訴我,殺人是錯的。但有時候,當你看過太多受害者家屬絕望的眼神,你會忍不住想……也許有些人,真的不值得活著。”
車駛進市局大院。陳錚停好車,但沒有立刻下車。
“林晞,”他說,“我們是警察。我們的工作是抓人,不是審判。這個界限如果模糊了,我們就和兇手沒有區別了。”
“我知道。”林晞推開車門,“我只是……累了。”
她逃也似的離開停車場,沒有回頭。
回到家,晚上九點。
林晞沒有開燈,她站在玄關,背靠著門,在黑暗中調整呼吸。剛才在車上,她差點就說出來了。差點就說:陳錚,我可能有問題,我可能……
不。
她開啟燈,刺眼的光線讓她眯起眼睛。客廳整潔如常,一切都井然有序。但今天,這秩序讓她感到窒息。
她需要知道真相。無論真相是甚麼。
林晞徑直走向臥室,開啟衣櫃。那件黑色風衣還掛在那裡,她把它取出來,平鋪在床上。然後,她開始一寸一寸地檢查衣櫃內部。
櫃體是實木的,很深。她搬出所有衣服,露出背板。手指沿著木板接縫摸索,從左邊到右邊,從上到下。
在右側靠近角落的位置,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微小的凹陷。
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她趴下去,用手機手電筒照。凹陷處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像是兩塊木板之間的接縫,但縫隙的走向不太自然。
她找來一把薄刃的美工刀,小心地插進縫隙。輕輕一撬——
一小塊木板鬆動了。
林晞屏住呼吸,慢慢把那塊木板取下來。後面是一個暗格,大約三十厘米見方,十厘米深。
暗格裡放著東西。
她伸手,一件一件地取出來,擺在床上。
一副黑色皮質手套,很薄,觸感細膩。
一個小型金屬工具箱,開啟后里面是各種精密的撬鎖工具、探針、鑷子,每一件都擦得鋥亮。
幾個小玻璃瓶,上面貼著標籤:□□、戊巴比妥鈉、□□……全是管制藥物。
一本筆記本,黑色皮質封面,沒有字。
一個塑膠密封袋,裡面裝著幾縷頭髮,顏色和她的一模一樣。
最後,是一把鑰匙。很普通的黃銅鑰匙,沒有任何標記。
林晞坐在地板上,看著床上的這些東西,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知道□□是甚麼——王志國就是死在這個藥上。她知道那些工具是幹甚麼用的——開鎖,潛入,不留痕跡。她知道手套為甚麼要那麼薄——為了不影響觸感,為了在黑暗中也能靈活操作。
而她,對此毫無記憶。
手機響了。是陳錚。
林晞盯著螢幕上的名字,手指僵硬。鈴聲響了七下,她才接起來。
“喂?”
“睡了?”陳錚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音很安靜,應該還在局裡。
“還沒。”
“想問問你,明天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陳錚頓了頓,“有些關於案子的想法,想和你聊聊,不在辦公室,輕鬆一點。”
林晞看著床上的那些東西,喉嚨發緊。
“好。”她聽見自己說,“時間地點你定。”
“那就明天晚上七點,老地方。我訂了位子。”
“嗯。”
“你聲音怎麼有點啞?感冒了?”
“可能有點累了。”林晞說,“我先休息了,明天見。”
掛了電話,她坐在地上,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拿起那本筆記本。黑色皮質封面摸起來冰涼。她翻開第一頁。
空白的。
第二頁,還是空白。
一直翻到中間,才出現字跡。是列印的,不是手寫,只有一行:
「你看到這些了,很好。」
林晞猛地合上筆記本,扔到一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需要證據。證明這些東西不是她的,或者證明……她真的不知道。
她衝進書房,翻出以前買的微型攝像頭——本來是買來做研究用的,記錄受試者的微表情。她設定好,把攝像頭藏在書架頂層,對準床和衣櫃的方向。
然後,她吃了一片安眠藥——比平時劑量小,她需要讓自己睡著,但不要睡得太死。
臨睡前,她把手機調成錄影模式,放在床頭櫃上,鏡頭對著床。
做完這一切,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如果今晚甚麼也沒發生呢?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或者有人設下的圈套呢?
但那些工具那麼專業,那些藥物那麼難搞到。如果是圈套,那設圈套的人對她瞭如指掌,知道她的衣櫃結構,知道她的心理弱點。
她更願意相信是幻覺。但指尖觸碰那些工具時的熟悉感,那麼真實。
林晞閉上眼睛。
藥效上來了,意識開始模糊。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後一刻,她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晚安,林晞。」
那不是她的聲音。
凌晨兩點十七分。
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錄影指示燈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
床上的人動了。
她坐起來,動作流暢自然,沒有剛睡醒的遲鈍。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走到衣櫃前,開啟暗格,取出黑色風衣。穿好,戴上手套。然後從工具箱裡選了幾樣工具,放進風衣內側口袋。
整個過程花了不到三分鐘。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白紙。手指翻飛,不到兩分鐘,一隻完美的紙鶴出現在掌心。
她把紙鶴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
做完這些,她轉身,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床頭櫃的手機上。
她走過去,拿起手機,對準鏡頭。
螢幕裡,是林晞的臉,但眼神完全陌生。冰冷,銳利,沒有一絲溫度。
她對著鏡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原位,關掉錄影。
走出臥室,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桌上的紙鶴,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