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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側寫與盲點

2026-04-24 作者:OK仔新屋

側寫與盲點

上午九點,刑偵支隊會議室煙霧繚繞。

林晞推開門的瞬間,七八道目光齊刷刷投來。專案組全員到齊,包括市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這陣仗比她預想的要大。

“林教授,就等你了。”陳錚掐滅手裡的煙,指了指投影儀,“開始吧。”

林晞走到會議室前方,隨身碟插入電腦。王志國的現場照片投射在幕布上,那張安詳的臉在會議室日光燈下顯得更加詭異。

“這是‘清道夫’的第七起案件。”她點選遙控器,七名死者的資料並排列出,“從三年前的第一起到現在,受害者年齡在四十二歲到五十八歲之間,均為男性,社會地位較高,且都有一個共同點——”

她停頓,目光掃過在座每個人的臉。

“他們都曾涉嫌重大犯罪,但因證據不足、證人翻供或司法程序問題,最終逃脫了法律制裁。”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你的意思是,”副局長李國棟敲了敲桌子,“兇手在替天行道?”

“不。”林晞的聲音很冷,“我的意思是,兇手有一套自己的‘審判標準’。他認為這些人有罪,且認為司法系統已經失效,所以親自執行‘刑罰’。”

她切換幻燈片,出現現場細節照片:整齊擺放的水杯,手寫卡片,摺紙鶴。

“從行為特徵分析,兇手極度冷靜,計劃周密。他能在深夜進入死者家中,讓死者毫無防備地接受靜脈注射——這說明死者認識他,或者至少,不認為他是威脅。”

“熟人作案?”陳錚皺眉。

“不一定是熟人,但一定是死者認為‘安全’的人。”林晞放大那張卡片照片,“‘痛苦到此為止’——這句話很關鍵。兇手不是在炫耀,而是在安慰。他認為自己在幫助死者解脫。”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繼續。”李國棟沉聲說。

“從技術層面看,兇手具備專業的醫學或藥學知識。□□的劑量控制得非常精準,足以讓死者無痛苦死亡,但又不至於當場暴斃。這說明他有時間觀察,確認死亡後才離開現場。”

林晞又點開一張照片,是那隻紙鶴的特寫。

“摺紙需要極強的耐心和專注力。兇手在殺人後,還能在屍體旁折出這樣完美的紙鶴,說明他情緒極其穩定,甚至可能從這種‘儀式’中獲得滿足感。他很可能有強迫傾向,追求完美,無法容忍瑕疵。”

她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深夜的書房裡,她坐在臺燈下,手指靈活地摺疊著彩紙,一隻又一隻紙鶴在桌上排列成整齊的佇列。

“林教授?”陳錚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抱歉。”林晞清了清嗓子,“綜合以上,我初步側寫:兇手,男性,年齡在三十到四十五歲之間,高智商,可能從事醫療、法律或教育行業。童年或青少年時期經歷過重大創傷,尤其是與司法不公相關的創傷。性格孤僻,社交圈狹窄,有強烈的控制慾和道德潔癖。他選擇目標有嚴密的邏輯,不是隨機殺人,而是在執行自認為正義的‘清除計劃’。”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女性可能性呢?”一個年輕刑警舉手問。

“從行為模式看,更像男性。”林晞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力量、控制慾、這種近乎偏執的儀式感……”

“但前三個案發現場,有鄰居提到見過一個穿風衣的長髮女性在附近出現。”陳錚翻著卷宗,“雖然監控沒拍到正面,但身形偏瘦,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間——這和你描述的特徵不太符。”

林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今天穿的就是風衣,雖然是米色的。

“目擊者證詞可能不可靠。”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深夜光線差,看錯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如果是女性,很難在不讓死者產生戒備的情況下完成注射。”

“有道理。”李國棟點頭,“陳錚,你們排查的時候注意一下,不要被性別限制思路。另外,輿論這邊要控制一下。”

他示意開啟會議室電視。本地新聞正在播報王志國案,螢幕下方滾動著網友評論:

「第七個了,清道夫到底是誰?」

「雖然殺人不對,但這些人真的該死」

「警察三年抓不到人,是不是該反思一下」

「我如果是受害者家屬,我會感謝他」

陳錚臉色難看地關掉電視。

“看到沒有?”李國棟敲著桌子,“再不破案,我們都要成笑話了。兇手在替我們執行正義?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李局,”陳錚站起來,“我們已經在擴大排查範圍,包括王志國這三年的所有社會關係、商業往來……”

“那就抓緊!”李國棟也站起來,看了眼林晞,“林教授,你的側寫報告儘快整理成文。陳錚,你跟我來一下。”

會議室的人陸續散去。林晞收拾著筆記本,指尖在顫抖。她握緊拳頭,用力到指節發白。

“你還好嗎?”

陳錚不知甚麼時候回來了,站在她身邊。

“沒事,昨晚沒睡好。”林晞沒抬頭。

“你的側寫,”陳錚頓了頓,“很詳細。詳細得像是……”

“像是甚麼?”

“像是你在描述一個你很瞭解的人。”陳錚看著她,“甚至像是——在描述你自己。”

空氣凝固了。

林晞緩緩抬起頭,對上陳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探究的、專注的神情——就像他看任何一個證人一樣。

“陳隊,這個玩笑不好笑。”她說。

“不是玩笑。”陳錚拉開椅子坐下,“你剛才描述的很多特徵——高智商,追求完美,道德感強,有強迫傾向——都符合犯罪心理學專家的畫像。而且你對兇手的心理狀態把握得太準確了,準確得讓人有點不舒服。”

“這是我的工作。”林晞的聲音冷下來,“如果陳隊懷疑我的專業性……”

“我不懷疑你的專業性。”陳錚打斷她,“我懷疑的是,你是不是太投入了。這三年,你跟進這個案子,看了所有現場照片,研究了所有受害者資料……有時候人會不自覺地代入。”

他遞過來一杯水:“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休息。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林晞接過水杯,溫熱的水溫透過紙杯傳到掌心。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開口說:如果我告訴你,我可能真的“代入”了呢?如果我告訴你,我衣櫃裡有和現場一模一樣的纖維,我的打車記錄顯示我凌晨去過現場附近,而我對此毫無記憶——

但她嚥下了所有的話。

“謝謝。”她最後只說了這兩個字。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中午。林晞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

從凌晨到現在,她沒有合過眼。每次閉上眼睛,那縷黑色纖維就會在眼前晃動,還有手機螢幕上那個凌晨一點的打車訂單。

她開啟電腦,登入公安內網。許可權允許她調閱“清道夫”系列案件的所有卷宗。

第一個死者,張明遠,地產商。三年前因工地安全事故造成五人死亡,但鑑定報告被篡改,最終以“意外”結案。

第二個,劉國偉,律師。專門為富二代做無罪辯護,其中一起□□案的受害者後來跳樓自殺。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個,都曾遊走在法律邊緣,每一個,都曾讓受害者家屬絕望。

林晞的目光落在第六個死者資料上:□□,五十二歲,藥業公司高管。兩年前,他公司生產的一種降壓藥被曝出隱瞞副作用,導致多名患者腎衰竭。但關鍵證據“丟失”,案件不了了之。

她盯著照片上那張油膩的臉,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不是心理上的厭惡,是生理性的。胃部翻攪,喉嚨發緊。

她衝進衛生間,趴在洗手池邊乾嘔,卻甚麼也吐不出來。抬起頭時,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睛裡佈滿血絲。

你是誰?

她在心裡問。

鏡子裡的人回望著她,眼神陌生。

手機震動。是陳錚發來的資訊:「看新聞。」

林晞點開連結。是本地一家自媒體釋出的“深度報道”,標題聳人聽聞:《清道夫:黑暗中的正義使者?》。文章詳細梳理了七名死者的“罪行”,用極具煽動性的語言描述他們如何逃脫法律制裁,最後丟擲一個問題:

“當法律失聲,誰來為受害者討回公道?”

評論區已經炸了。最高讚的評論寫著:「如果清道夫真的存在,我希望他繼續。」

林晞關掉頁面,手指冰涼。

輿論在失控。而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然有一絲理解——對那些叫好聲的理解。

不。

她用力搖頭,開啟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拍臉。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冷汗。

不能這麼想。無論那些人做過甚麼,都沒有人有權力私自決定他人生死。這是底線,是文明社會的基石。

可是……如果基石本身已經腐爛了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就猛地掐滅它。從甚麼時候開始,她竟然會思考這種問題?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

是陳錚,手裡拎著兩份盒飯。“看你沒去食堂。”他把其中一份放在她桌上,“又在看卷宗?”

“嗯。”林晞坐回椅子,“我在想,兇手選擇目標有沒有時間規律。從第一個到第七個,間隔時間分別是十一個月、八個月、六個月、五個月、四個月、三個月——越來越短。”

陳錚開啟盒飯的手一頓:“你在暗示甚麼?”

“他在加速。”林晞盯著螢幕上的時間軸,“要麼是越來越熟練,要麼是……越來越急迫。有甚麼事情在逼他加快節奏。”

“或者,”陳錚在她對面坐下,“他覺得自己時間不多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吃飯吧。”陳錚把筷子遞給她,“下午還要去趟局裡,王志國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死因確認是□□過量。這種藥管制很嚴,能搞到的人不多。”

林晞接過筷子,機械地往嘴裡扒飯。味同嚼蠟。

“對了,”陳錚狀似隨意地說,“你昨天穿去現場的那件風衣,是甚麼牌子的?我看著挺眼熟。”

筷子掉在桌上。

“怎麼了?”陳錚看著她。

“……沒甚麼,手滑。”林晞彎腰撿起筷子,“就是一個普通牌子,不記得了。”

“黑色那件?”

“嗯。”

“我好像見你穿過幾次。”陳錚夾了塊肉,“挺襯你的。”

林晞的胃又開始翻攪。她放下筷子:“我吃飽了,你慢慢吃。”

“就吃這麼點?”

“沒胃口。”

陳錚沒再勸,只是看著她蒼白的側臉,眼神深了深。

傍晚,林晞回到家。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她徑直走向臥室,開啟衣櫃,拿出那件黑色風衣。

她把它鋪在床上,開啟手機手電筒,一寸一寸地檢查。

領口,袖口,下襬……沒有,甚麼也沒有。

但當她檢查內側口袋時,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個很小的、疊成方塊的紙條。

她顫抖著開啟。紙條上只有一行列印的字:

「你也在懷疑,不是嗎?」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林晞跌坐在床邊,紙條從指間飄落。

她想起昨天在現場,自己檢查死者手指的動作。那麼自然,那麼篤定,就好像知道那裡一定有東西。

就好像……她曾經做過同樣的事。

手機在這時響起,嚇了她一跳。是陳錚。

“林晞,”他的聲音很急,“剛接到訊息,又出現了一起——疑似模仿作案。死者是個小公司老闆,去年被曝拖欠工資,但勞動仲裁不了了之。現場也放了紙鶴,但折得很粗糙。我們可能需要你過來看看,確認是不是同一個兇手。”

“地址發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林晞看著床上那件風衣,看著飄落在地的紙條。

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

她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手指自動地、熟練地摺疊起來。

對摺,壓角,翻面,再折。

五分鐘後,一隻完美的紙鶴躺在她的手心。

和現場那隻,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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