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樣本
凌晨三點,刑偵支隊的車輛劃破夜色,停在城西別墅區最深處。
林晞跨出車門時,冰冷的空氣讓她打了個寒顫。不是天氣冷——四月的夜風早已褪去寒意——而是眼前這棟燈火通明的獨棟別墅裡,正躺著一具太過“安詳”的屍體。
“林教授。”陳錚從門廊陰影裡走出來,三十八歲的刑偵支隊長穿著便服,眼底有熬夜的血絲,但脊背挺得筆直,“現場有點特殊,可能需要您重點看看心理痕跡。”
“第七個了?”林晞戴上手套,聲音平靜。
“第七個。”陳錚側身讓她先行,“死法一致,現場一致,連該死的‘儀式感’都一致。”
別墅客廳被臨時照明燈照得慘白。死者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絲綢睡袍,半躺在起居室的單人沙發上。姿態放鬆,表情甚至稱得上平和,若不是嘴唇泛著不自然的青紫色,任誰都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法醫老趙正蹲在屍體旁做初步檢查,抬頭看見林晞,搖了搖頭:“太乾淨了。和前六個一樣,靜脈注射,精確劑量,死亡過程應該沒甚麼痛苦。”
“死亡時間?”林晞走近。
“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死者妻子在國外,保姆住側樓,今早來打掃才發現。”陳錚遞過平板電腦,“死者叫王志國,明面上是慈善企業家,但我們內部檔案裡,他是三年前那起非法集資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證據不足,撤案了。”
林晞的目光掃過房間。極簡風格的裝潢,價值不菲的藝術品,一切都井井有條。沙發旁的矮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底壓著一張對摺的白色卡片。
她沒去碰卡片,而是先觀察死者的手。鬆弛,自然垂落,指甲修剪整齊。但當她的視線落在左手時,停頓了一秒。
“老趙,”林晞開口,“死者左手有沒有檢查過?”
“查了,沒外傷,沒抵抗痕跡。”
“指縫呢?”
法醫愣了愣,重新抬起死者的左手,用鑷子小心撥開手指。幾縷極細的、近乎隱形的黑色纖維,藏在無名指與小指的縫隙裡。
“這……”老趙將纖維放入證物袋,對著光看,“像是某種高密度合成纖維,不是睡衣上的。”
林晞盯著那縷黑色,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種奇怪的熟悉感攫住了她——不是似曾相識,而是更深的、幾乎令人不適的熟悉,像是身體記住了某種觸感。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向那張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寫字,墨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痛苦到此為止。」
落款處,折著一隻小小的紙鶴,用同樣的白紙折成,精緻得不可思議。
“又是這句話。”陳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前六個現場都有這句話,還有紙鶴。這瘋子覺得自己在行善積德。”
林晞沒有接話。她拿起證物袋裡的紙鶴,指尖隔著塑膠膜摩挲摺痕。太熟練了——每一個折角都銳利,每一個弧度都精準。她突然想起自己書房抽屜裡,那一罐五顏六色的摺紙作品。
“林教授?”陳錚察覺她的走神。
“沒甚麼。”林晞放下證物袋,“我只是在想,摺紙需要專注和耐心。兇手在完成殺人後,還能靜下心來折出這麼完美的東西,說明他——或者她——情緒極度穩定,甚至可能從中獲得某種……滿足感。”
“滿足?”陳錚皺眉,“殺了人還滿足?”
“不是殺戮本身的滿足,”林晞轉身,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是‘完成儀式’的滿足。你看,現場沒有任何掙扎痕跡,死者穿著睡衣,說明他認識兇手,或者至少,兇手讓他感到安全。注射過程應該是平和的,甚至可能是死者自願接受的。”
“自願被殺死?”旁邊一個年輕警察忍不住插嘴。
“如果兇手讓他相信,這是某種解脫呢?”林晞的聲音很輕,“王志國涉嫌非法集資,至少三百個家庭因此破產,有兩個人跳樓自殺。法律沒能制裁他,他逍遙了三年,但這三年裡,他真能睡得好嗎?”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甚麼——輿論已經開始把“清道夫”稱為義警,社交平臺上甚至有人為兇手叫好。
“不管死者有多該死,”陳錚打破了沉默,聲音硬邦邦的,“我們不能讓一個連環殺手來決定誰有罪、誰該被處決。林教授,我需要你的側寫,越快越好。”
林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屍體。王志國的表情真的很安詳,甚至有種詭異的解脫感。
她突然想問:你真的覺得解脫了嗎?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壓下去。她是犯罪心理專家,不是哲學家。她的工作是找出兇手,不是評判死者的罪孽。
勘察持續到凌晨五點。林晞做完現場記錄,和陳錚一起走出別墅。天邊泛起魚肚白,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陳錚拉開車門。
“不用,我叫了車。”林晞晃了晃手機,螢幕上的打車軟體顯示司機還有三分鐘到達。
陳錚沒堅持,只是看著她,突然說:“你臉色不太好。這個案子壓力太大,需要休息的時候就說。”
“我沒事。”林晞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側寫報告我下午給你。”
“不急,你先睡一覺。”
車來了。林晞坐進後座,報出地址,然後閉上了眼睛。睏倦如潮水般湧來,但意識深處,那縷黑色纖維一直在眼前晃動。
為甚麼那麼熟悉?
她開啟手機相簿,翻出剛才在現場拍的照片。放大,再放大。黑色纖維在強光下泛著細微的光澤,像是某種特製面料的纖維。
她的衣櫃裡,有一件去年買的黑色風衣,幾乎沒穿過。
不會的。她對自己說。只是巧合。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打車軟體的推送:「您的行程已結束,發票已開具至您的郵箱。」
林晞劃開通知,習慣性地點開行程詳情——
行程時間:4月22日,凌晨1:47至2:23。
起點:西山別墅區南門。
終點:她的公寓地址。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到兩點二十三分,她應該在深度睡眠中。她記得自己昨晚十一點就睡了,因為頭痛,還吃了半片安眠藥。
可這個訂單記錄是怎麼回事?
司機搞錯了?系統故障?還是……
車停在公寓樓下。林晞幾乎是機械地付錢、下車、走進電梯。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電梯上行時,她再次開啟手機,仔細檢視那筆訂單。支付方式是她繫結的信用卡,行程路線圖清晰顯示車輛確實從西山別墅區開到了這裡。
西山別墅區。王志國的家就在那裡。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林晞走出去,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她站在自家門前,手指懸在指紋鎖上,卻沒有按下去。
如果訂單是真的呢?
如果昨晚真的有一個“她”,在凌晨兩點左右從西山別墅區打車回家呢?
不,不可能。她沒有任何記憶。而且昨晚她吃了安眠藥,就算夢遊,也不可能完成打車這樣複雜的操作。
除非……
一個冰冷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
除非,那不是夢遊。
鑰匙轉動,門開了。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照亮空無一人的客廳。一切都和她昨晚離開時一樣——沙發上的毯子疊得整齊,茶几上擺著讀到一半的專業書,水杯放在杯墊正中央。
但林晞站在門口,第一次覺得這個住了三年的家,陌生得令人恐懼。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臥室。推開門,床頭櫃上的安眠藥瓶還在原位,裡面的藥片少了半顆。
她的目光移向衣櫃。
那件黑色風衣,就掛在最左側,罩在防塵袋裡。
林晞走過去,拉開防塵袋的拉鍊。風衣平整地掛著,看起來毫無異常。她伸出手,指尖拂過面料。
觸感冰涼、細膩,是高密度合成纖維。
和現場那縷纖維,一模一樣。
手機從她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螢幕還亮著,打車軟體的訂單頁面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幽幽的藍光。
窗外,天徹底亮了。
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落在她的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只有冷。
徹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