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十三)
<聽話……>
山路風雪瀰漫,雨刮器在風擋玻璃上飛快擺動。
剛子的手機驟然響起。
他迅速接通,又很快結束通話,手機遞給紀川,“川兒哥,監控拿到了,沒發現可疑車輛,你再瞅瞅。”
紀川立刻點開影片,倍速播放。沒有姜琰的車,也沒有許默的車,只清楚拍到了他的車進出。
他帶許默出現在醫院以前,對方應該並不知道他們的具體目的地,也就是說那輛車一定是跟著他到醫院的。可他的車輛進入以後並沒看到任何可疑車輛。
不對!紀川盯著螢幕,如果對方知道許默受傷呢?作為柳陵本地人的話,就可以根據他們的行進方向判斷目標醫院。此時,未必需要尾隨,甚至可以先行蹲守。
他快速將影片回倒,在5分23秒的位置一下停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眼睛忽然一亮。
這輛車他非常熟悉,那個雪夜,他和許默還一起趴在車門外面。
林笑!
紀川快速撥通電話,“陳怡,我桌上有個本子,應該在第……12頁,幫我找柳陵日報林笑電話。”
林笑的手機撥了第二遍,才傳出一個低低的聲音,“喂,哪位?”
紀川快速說明,“我是公安局清河分局紀川……”
“啊?”對面一聲驚叫,“我,我,我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
“林笑!”紀川重聲警告,“打給你就是查清楚了你做的事。阻礙警方辦案,結果是甚麼你很清楚。”
電話那頭一下沒了動靜,隨後出現帶著顫音的低聲問話,“你,你想問甚麼?”
紀川語速很快,“你把許默帶到柳陵墓園我暫不追究。但墓園很大,現在,我需要確認她的具體位置。”
電話那頭又沒了聲音。
紀川的耐心已經耗到極點,“我提醒你,時間緊迫,耽誤一秒都有可能發生你承擔不起的後果。到時候……”
“不,不關我事!我,我說。”林笑立刻報出地點,“在墓園西門附近,還沒開發完的那個豪華墓區,好像叫,叫甚麼……水域洞天!”
紀川恍然記起那個位置,跟放生湖那片區域是被隔開的,難怪劉哲他們搜查沒有發現姜琰。
可既然與放生湖不在同一區域,也就不在警方封鎖範圍,姜琰完全可以趁著天黑逃逸,但她卻把許默約到那裡……只能說明,這是她早有準備的約會地點。而許默又是她心裡不可逾越的障礙,那麼她會不會……
紀川心裡一驚,結束通話電話,立刻打給劉哲。
“嘟,嘟,嘟嘟……”電話忽然斷了。
再打過去,聽筒裡只有一片忙音……
他看著霧氣迷茫的前路,快速抓過對講機,“劉哲,劉哲,能聽到嗎……”
***
許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周身湧起的寒意,就像姜琰遠遠壓來的冰冷眼神。
石門咕隆咕隆震動,施工燈掛在吊杆不斷搖曳,拉出混亂的燈影。
寒風穿過門縫,像把鋒利的尖刀,一下下割在許默心上。
她緩緩低下頭,那個煉獄般的雪夜,被消了音的世界滿是血色,染紅了簡毓明一襲白衣的背影……世上再沒有一個地方可能承載被她永遠靜音的夜晚,除了母親的……
再回柳陵,大雪已將舊地洗刷過數載……
那日重見,崖壁邊的風並未吹亂他的表情。但此刻,許默忽然明白,他為何要在寒風中脫掉手套,才來接自己的錄音筆……
指尖在許默的口袋裡蜷成一團,但它們依舊冷若寒冰。
她從來不知道,無法親口說出告別的少年,竟一直徘徊在那個昏晦難明的雪夜。
許默沉下肩膀,抬起頭,緩緩對上姜琰的視線,“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姜琰愣怔了兩秒,沒有立刻答對。
“你不是說愛他嗎?見不得他痛苦嗎?”許默一步步走過去,“你早就知道我回到柳陵了,但為甚麼不告訴我這些,讓我來結束他的痛苦?”
姜琰僵直地杵在原地,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你不想,對不對?”許默直視著她,“哪怕眼見他生不如死,哪怕讓己忍耐痛苦,也絕不會給我任何機會重新理解他,接納他,一分一毫都不行!直到所有人都走上真正的不歸路,滿手沾滿泥汙,徹底無法回頭,你才假惺惺說出真相!”
許默一字一句道:“姜琰,這就是為甚麼你永遠得不到他的愛,你愛的只有你自己。”
“不!”姜琰扶著柱子渾身發抖,“你胡說!我愛他,所以只能成全他!你根本不懂!”
“是嗎?”許默冷冷看著她,“成全……既然如此,我現在都知道了,而你只是個他看都懶得看一眼的殺人兇手。成全他,應該怎麼做,我想你很清楚。”
姜琰頓時面如土色,指甲猛然在柱子上折斷。
許默一步步走到她近前,“換命這種事,你不覺得可笑嗎?”許默從衣領裡掏出根項鍊,“想用這種東西操控我的人生?也不是不可以。”她輕輕抖動了一下項鍊,“只可惜,它還在這裡。丁倩倩得不到,你也一樣。”
細碎的血斑瞬間佈滿姜琰眼底,她死死盯著許默頸間的項鍊。
“你想利用王晴對羅陽的執念,讓她弄死情敵丁倩倩,拿到項鍊。卻沒想到意圖被王晴窺破,你就痛下殺手。”許默停頓了一下,“科未來的照片你還記得吧?那個站在你身邊,用崇拜眼神看著你的女孩兒。如果作為真正的老師,你也會這麼選擇嗎?”
姜琰肩膀猛然一顫,整個身體抵在柱子上,急促呼吸,“你,沒資格……評判我……”
許默把項鍊重新放進衣領,“評判你我毫無興趣,但我的就是我的,不管是命還是人,你一樣都拿不走。”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許默,你給我站住!”
許默腳步不自覺一頓,她抬頭看著前方,斯托克代爾悖論,誰都無法逃脫。
“姜琰,在我面前,你永遠是失敗者。”她低笑一聲,“祝福我們,是你最好的選擇。”
“啊!”撕心裂肺的嘶吼從身後傳來。
許默放慢腳步,握緊拳頭。
嘶吼聲越來越近,脖頸的劇痛陡然傳來,瞬間的窒息感讓她猛然半跪在地上,她用手掌死死撐住項鍊。
“我殺了你!”身後的聲音詭異沙啞,“你早該死了!簡毓明是我的!是我的!”
許默的手指一陣發麻,幾乎失去知覺。項鍊越收越緊,許默一陣暈眩,姜琰的聲音忽然開始飄遠……
“姜琰!”
“嗡——”劇烈的耳鳴猛然喚回許默的意識,頸間的力道陡然一鬆。
“毓明!你,你怎麼來了?”
頸間的項鍊發出微微顫抖,許默急促呼吸兩下,定睛看向來人。
來人只穿著單薄的黑色襯衫,幾乎與上次相見毫無差別,就連腳步都沒有一絲慌亂。
“你在幹甚麼?”低沉的男聲在甕一般的墓xue裡震盪。
“我,我……”項鍊忽然一緊,一滴眼淚滴在許默裸露的脖頸上,“毓明,你別怪我。是她,是她奪走了我的一切!她,太可恨了……”
簡毓明的聲音仍舊平淡沉穩,“放開,跟我回去。”
“不!”姜琰忽然拖住許默,後退一步,“你別過來!我知道,你不會愛我,永遠不會,對不對?”
簡毓明的視線沉沉落在許默臉上,又轉向姜琰,“對。”
撕心裂肺的痛哭在耳後爆發,許默的手指漸漸失去力道,忽緊忽松的項鍊每一秒都在吊著她最後一絲氣息。
姜琰的聲音夾著抽咽,“如果……如果我說我快死了,你也不能……說一句你愛我嗎?哪怕是騙我?”
“不能。”簡毓明一步步靠近,“但我可以陪你死。你願意嗎?”
再次收緊的項鍊猛然鬆開。
姜琰忽然停止了啜泣,“毓明,你說真的嗎?”
許默模糊的視線中,簡毓明緩緩抬起的手慢慢接近姜琰,“真的,鬆開她,我陪你,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大滴大滴斷線的眼淚落到許默脖頸上,“毓明……”
許默暗暗撐住膝蓋,從項鍊裡抽出手指,雙臂猛然回勾,用力拉住姜琰。
姜琰身體失重,頓時跪在地上。
許默一把箍住她的頭,緊緊貼在自己後頸,低聲道:“告訴你個秘密,要不是柯紅中了肌肉鬆弛劑,你根本勒不死她。沒用的一直都是你,連殺人都只能靠我。”
“你說甚麼?”姜琰的臉在許默的余光中慘白如紙,“不可能!你胡說!”
頸間的項鍊陡然收緊,許默再沒機會去隔檔,她仍然死死拉著姜琰,不讓她離開自己半分。
“許默!你瘋了!”簡毓明的聲音充耳而來,“姜琰,放開!”
“不!不……”
“砰!”“轟隆隆,隆隆……”
姜琰猝然倒地的聲音伴著一聲巨大的爆破震耳欲聾!
許默的肩膀重重摔在石階上,她費力地扭過頭。
姜琰的身體直挺挺倒在一邊。灰白的臉上,嘴角滲著一線暗紅,凸出的眼球佈滿鮮紅的血斑。她的一隻手居然緊緊拉著簡毓明衣襟。
火藥味沖鼻而來,姜琰身下的位置猛然開始下陷。
簡毓明快速起身,去扶地上的許默。然而已來不及,姜琰的屍體陡然下墜,簡毓明一下被帶了下去。
“毓明!”許默飛快抓住他的手,瞬間被拖至坑邊。
“放手許默!”簡毓明大聲命令她,“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許默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絲毫不松。
然而,毫無著力點的身體被拖著一點點下滑。
“放手!”簡毓明掙脫不掉,便用力去掰許默手指,“聽話……”
“轟隆!”
濃烈的火藥味瀰漫開來,許默緊緊抓著簡毓明,身下卻陡然一空,身體被拋起,又猛然摜入洞中。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