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十二）
<他怎麼會……>
紀川努力壓住洶湧的怒意，但再無法抑制需要即刻找到許默的急迫情緒。
他快步走出書房，正撞上跑過來的剛子。
“川兒哥，醫院監控！”剛子邊喘邊開啟手機，“有個女的進了病房，你看看！”
監控裡的人穿護士服，戴口罩，低著頭，面部幾乎無法辨認，但身形上看是個苗條的女人。
“你看這兒，她出去大概十分鐘，許記者才出去的。這人是不是姜琰啊？看身材感覺差不多。”
紀川盯著監控，觀察了一瞬走出病房的許默，又倒了回去。
來人身高體型確有幾分跟姜琰相似，又有點熟悉。但姜琰是一個智商極高之人，可以有預謀地連續犯案後順利脫逃。並且，從犯罪心理學上看，剛完成暴力犯罪的人即使不快速“縮回安全區”，也罕見會主動進入新的高風險公開場所。
他輕輕搖頭，“不是。這對她來講風險太大。兇器被留在柯紅死亡現場，意味著這是她原本預設謀殺的最後一個人。這時候，沒有理由不及時抽身，反而出現在很可能有警方人員監控的醫院。”
剛子眯眼看著影片，“可這種事兒她能找誰呢？科未來那邊的材料也都調了，沒聽說她有甚麼要好的朋友啊。”
紀川思索片刻，“以許默的身體情況，想帶她走沒那麼容易。”
“你是說……”剛子眉毛一動，“查車輛進出？”
【注1】葡萄柚汁會不可逆地抑制腸道中代謝維拉帕米的酶（CYP3A4），導致藥物血藥濃度異常升高，引發嚴重低血壓、心動過緩甚至心源性休克。長期合併服用會造成藥物蓄積中毒，疊加冰水浸泡，復溫後極易誘發惡性心律失常（即可導致猝死）。
【注2】斯托克代爾悖論核心內容是：你必須同時保有兩種截然相反的信念：①堅信自己最終必將成功——無論現實多麼殘酷，都不可動搖對最終勝利的信心；②直面最殘酷的現實——絕不逃避當前最困難、最糟糕的事實。這裡只需要理解悖論核心：務必同時面對極端的困境，心懷必勝信念，才會獲得最終的成功。
紀川依舊盯著畫面上的人，“但願她不是自己走出醫院大門的。”
剛子瞥了眼紀川手裡扭曲變形的日記本，“那個，你……別急奧，我馬上去！”
手機被剛子拿走，紀川緩緩坐到椅子上，腦中快速檢索可能漏掉的線索，許默的臉卻不停閃現。
影片裡的她仍然滿臉病色，毒素和低溫對她身體的消耗非常巨大，但她居然……每次走的都是那麼狠心，決絕，連句像樣的話都沒說過。
說話……她最後說的話是甚麼來著？
“那樣，你也未必會得到你想要的真相。”
當然了，他抓的是簡毓明又不是真正的兇……紀川的手猛然收緊，許默怎麼知道他抓的是誰？
還有，她還說了甚麼……她說……
“如果你沒在現場看到他，你是不可能抓住他的。”
這應該是許默在試探自己是否抓住了姜琰，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如果我們沒抓到她，就說明她很可能是……
紀川一個激靈站起身，掏出電話撥了出去，“老劉，讓簡毓明接電話！”
簡毓明疲憊中透著急迫的聲音很快響起，“喂？”
紀川儘量使聲音顯得平穩，“她們是不是在墓園？”
“我認為是。”紀川離開的時間，簡毓明顯然已經耗盡耐心，幾乎是立刻答了出來，“如果我要一起去，你不會反對吧？”
紀川沒有正面回答，“電話給劉哲。”
劉哲的聲音夾著響亮的關門聲，“怎麼說？”
紀川快速安排：“你帶二組和簡毓明一起，立刻到柳陵墓園。”
劉哲立即表示不滿，“啊？帶他不合適啊！”
紀川：“合適，你幫我跟張隊說明一下。”
“又是我？”劉哲認命地嘆口氣，“到底為啥非帶他啊？”
紀川收好日記本，大步走向門外，“因為他是簡毓明……”
***
姜琰猛然咳出一口血絲，震驚地看著許默，“你怎麼知道？”
晃動的燈光將許默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你該不會以為，將葡萄柚汁跟維拉帕米同服【注1】只是不小心的巧合吧？”
姜琰一眨不眨瞪著許默，聲音斷續發顫，“難道……那些葡萄柚汁……是你寄的？”
許默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姜琰愣了半晌，眉心緊蹙，“這麼說……你去科未來根本不是去找簡毓明，而是為了確認我是不是……”
“也不全是。”許默語氣平淡地打斷她，“還為了告訴你少喝那種東西，十年前不適合你的十年後一樣與你無緣。可惜……”許默微微彎起嘴角，“不出所料，你還是那麼不聽勸。”
“你！你……”姜琰仰頭靠在亭子的立柱上平復呼吸，良久，肩膀聳動的幅度才慢慢減緩，“可維拉帕米是簡毓明給我的，你怎麼知道我在服用？”
許默淡淡看著她，“雖然這是預防叢集性頭痛的首選藥，很對你的症，但也只有簡毓明給你你才會吃。想到這一點的當然不只是我。”
姜琰臉色驟變，身體猛然一抖，“所以，今天你同時約了我跟柯紅，故意讓我比柯紅晚到，就是為了讓我聽到她把藥給簡毓明，引導我去殺她？”
許默彎起嘴角，“別說那麼難聽，這最多算是催化劑。她跟簡毓明走那麼近，你對她的殺意由來已久了吧？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用恐嚇信威脅她。不是嗎？”
“所以，你告訴了她是我寄的？”晦暗的神色瞬間遮住姜琰臉頰，她盯著許默，嘴角劃過一絲不屑，“哼，沒想到柯紅居然會上你的當，被你驅使！”
許默搖搖頭，“上當談不上，我只是怕她一時忽略了你的最愛——葡萄柚汁，稍作提醒。常年服藥的她想起維拉帕米的致病機制，完全是——順理成章的事。你說呢？”
“你！咳……咳咳……”猩紅的血絲瞬間填滿姜琰眼底，她咬牙切齒，“許默，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晃動的燈光將二人的影子在泥沙地上扭曲拉長。
突然的靜默，彷彿一xuexue黃土將十年前的大雪夜掩埋得無蹤無跡。
許默雙手插進外套口袋，靜靜看著她，“不會那麼快，你還有一點時間。”
“你別唬我，柯紅那麼高大的體型我都對付得了，不過泡了幾分鐘冷水而已，何況那個破果汁我也不是天天在喝！”姜琰眼尾微挑，“我很快就會恢復。”
“沒有天天在喝？”片刻的慌張從許默臉上一閃而過。
“沒用！”姜琰挺直後背，揚起下巴斜覷許默，“毓明怎麼會愛你？”
許默的目光穿過姜琰，遠遠落在死寂的湖面上，“他愛的只是那個懵懂無知的許明月，從來不是許默。撞傷我，把我丟在荒無人煙的盤山路上，才是他對許默的態度。”
姜琰冷哼一聲，“你真是不知足，他幫你叫了救援車，別以為我不知道！不然你怎麼活著回來的？”
救援車？
沉默片刻，許默輕輕一笑，“這種方式的愛，還是你自己留著吧。”
“我？”姜琰的眼神忽然僵滯地望著遠處，聲音不自然地忽高忽低，“我當然想，如果他對我，哪怕有一點……可惜……”
許默的目光緩緩移回她臉上，“可惜，他永遠不可能愛你。”
姜琰猛然回神，“你胡說！”
“姜琰，”許默緩緩走向她，“你怎麼還不明白，現實再殘忍，面對才有機會取勝。活在幻想的世界，註定，你只能一敗塗地。”
“斯托克代爾悖論【注2】？哼！”姜琰攥緊指尖，凝眸望著許默，“你別忘了，那可是我教你的。但是我告訴你，當你面對的現實比你想象的要殘酷一萬倍，甚麼狗屁悖論都不可能成立！”
許默微微抬起下巴，“是麼？說來聽聽。”
姜琰的兩臂微微發顫，聲音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你那麼點事算甚麼？不是還有那個警察愛你嗎？”她忽然怒目圓瞪，“可我呢？憑甚麼我就要眼睜睜看著愛的人每天活在你的陰影下！看他為你生，為你死！看他這麼多年，活得像具沒有心肝的行屍走肉！憑甚麼！”
許默驟然抬起頭，滿臉震驚看著姜琰！
簡毓明？實驗一中的教學典範，獲獎無數的市級優秀教師，科未來的幕後老闆，他不是生活的很得意嗎？
“哼，看來你是完全矇在鼓裡！”姜琰冷笑一聲，“你知道他為甚麼進實驗一中嗎？”
***
紀川並沒催促，但直到穿過交通燈林立的鬧市區，剛子的車飛一樣駛上高速，他才終於從窗外收回視線，看著被他捏皺了的日記本。
路燈的光影快速從日記本上閃過，紀川深吸口氣，重新翻開。
“2001年12月8日，昨天，我告訴簡毓明許明月從丁衛成家跑出去了，故意把他拉開，但我回頭的時候，看到了從丁衛成家出來的許明月。當時嚇死我了！不過還好，她自己跑了，並沒叫我們。”
“2001年12月20日，那天以後毓明瘋了一樣找許明月，她都不理他。後來她突然消失了，毓明也消失了，還好他昨天回來了。但是他整個人都變了，他不再找她，不再提她，只是偶爾用深邃的眼睛看著我，我有點怕，他是不是知道了？但好不容易沒有了許明月這個絆腳石，我絕不能放棄！”
……
“2002年2月3日，許明月已經失蹤那麼久了，他為甚麼每次買葡萄柚汁還是會買兩瓶？那是許明月最愛喝的，他肯定還在想她。如果有一天那瓶果汁是給我的，不管多難喝我都要一直喝，到時候我們的關係一定可以更近一步……”
葡萄柚汁？
科未來的見面場景迅速閃回，姜琰的桌上確實有一瓶葡萄柚汁。
紀川后背頓起一陣寒意。
彷彿十年前的子彈穿過歲月長河，驟然擊碎了十年後的玻璃窗。
擺在姜琰桌上的飲料，居然是許明月最喜歡喝的東西……
許默知道嗎？很難說。但那晚，他提到姜琰的時候，她好像說過一句恨奇怪的話。
她說……她呀，她的臉色好像有點不好……
當時自己還特意回憶了一下，雖說姜琰臉色確實比一般人白了一些，但那種程度的白大概並不會引起一般關係的人特殊關注。
紀川嘆了口氣，他太遲鈍了！
可如果她們之間有過如此深的糾葛，姜琰的一舉一動許默都不可能放過，但她為甚麼偏偏說了她的臉色。
紀川狠狠捏著眉心，還有哪裡不對的地方沒有發現？
許默顯然對姜琰有著異常的關注度，而從柯紅的死亡現場看，姜琰也在不遺餘力陷害她。所以，姜琰的陷害物件一直都是許默。
等等，那王晴死亡現場的藥片為甚麼是柯紅的？那不是姜琰留下的嗎？
她根本沒必要陷害一個自己意圖謀殺的人，來增加警方對這個人的關注度。
難道……藥片根本不是柯紅的，而是姜琰不小心掉落的？
紀川快速開啟手機，給葉娜發資訊，“問下維拉帕米與葡萄柚汁同服，有甚麼風險嗎？”
葉娜回覆的速度很快。
紀川盯著螢幕上的兩行字，眼神出現一瞬的凝滯。
“滴——”剛子的車突然一晃！
“操！怎麼開車的！這麼滑的路，媽的，不要命了！”
紀川一個激靈回過神，所以許默真的只是注意到了姜琰臉色不好嗎？
他記得那顆白色藥片似乎是許默出現在現場以後，才被發現的……
紀川心裡猛然一沉，許默……
他立即抓過電話，撥通，“老劉，你還要多久？”
劉哲：“五六分鐘吧。你呢？”
紀川：“估計要十分鐘。如果找到地方，你先進，許默和姜琰都有可能在現場，而且身體情況都十分不好……”
劉哲拉著長聲，“明白，要活的。”
紀川盯著被山風吹得四散的碎雪，“記住，看好簡毓明，我到以前絕對不能讓他進去……”
***
許默依舊不解地看著姜琰，並不言語。
姜琰的指尖被她來回揉搓，直到彷彿要滴出鮮血，她才啞聲道，“你當然不知道！以他的才華怎麼可能只屈居實驗一中那樣的地方！你當然不知道，他怎麼忍辱負重取得丁衛成的信任，利用科未來拉他下水！你當然不知道他跟柯紅，他……”姜琰忽然哽咽了幾秒，“他付出了甚麼，才讓柯紅心甘情願給那個老傢伙下致幻劑，讓他生不如死！”
姜琰雙手緊握，怒視許默，“你當然甚麼都不知道！但你應該知道，這都是，拜誰所賜！”
許默愣愣看著姜琰，窒息般的憋悶陡然壓向胸口。
一種難以言表的哀傷從姜琰臉上劃過，“你還不知道，十年了，十年，這麼長的時間裡……這麼長的時間裡，我每天在他身邊，只能扮演連空氣都不如的幽靈，他讓我眼睜睜看著怎麼跟柯紅，跟柯紅……”姜琰鼻尖通紅，哽咽難言，“他，他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眼淚順著姜琰眼角緩緩滑落。
“你這個不配得到愛的人，根本不懂甚麼叫心如刀割！”姜琰的聲音抽噎中帶著沙啞，“現在你滿意了！你讓每個人都活在地獄裡！你恨他們，恨我，都可以報復！但為甚麼要把他變成一個活在黑暗裡、靠吮吸別人鮮血過活的怪物？他也從來，都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姜琰的話彷彿千斤巨鼎轟然砸在許默心上。
她忽然一陣頭暈，止不住後退一步。
簡毓明，他，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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