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八)
<你還有機會。>
許默的手不覺一抖,卻被紀川握進手裡。
他摩挲著她掌心的勒痕,“這是那條項鍊留下來的,丁倩倩告訴我項鍊一直在你手裡,是這樣嗎?”
許默一愣,隨即低下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你已經知道了,我……無話可說。”
紀川的聲音緩慢而平靜,“王晴是12月9號晚上遇害的,脖子上確實有跟丁衛成一樣的勒痕。而那晚,我去了你家,後來我們一直在一起。”
許默低頭不語。
“如果丁倩倩的項鍊始終在你手裡,那麼,王晴就不可能死於那條項鍊。唯一的解釋是……”紀川的手忽然一鬆,“勒死王晴的根本不是丁倩倩的項鍊,而是另一條。”
許默一下抬起頭,看到紀川眼底的血絲,雞蛋堵住喉嚨的感覺再次驀然而至。
“我問過你項鍊的來歷,但你並沒告訴我原本他們就是兩條,”他自嘲地笑笑,“我真笨,曹蕾的甚麼狗屁儀式本來就是互換,怎麼可能只有一條項鍊?”
“這是花紋對比圖片,丁倩倩項鍊上的圖案比你的小一圈。讓她受傷的是她自己的項鍊。”他抬起頭,與許默對視,“而殺害丁衛成、王晴和柯紅的那條項鍊,是你的。”
被紀川死死壓在眼底的慍怒,彷彿將喉嚨最後一點空隙全部堵住,許默只覺胸腔一陣憋悶,驟然咳嗽起來。
紀川立刻拿過水杯放到許默手裡,幫她輕輕順後背。
許默的另一隻手卻牢牢抓著他不放,血管在手背根根可見。
紀川深吸口氣,“僅憑你自身的力氣很難制服柯紅,但所有人看到的現場就是那樣。如果真的不是你,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知道的,至少我要知道那條項鍊是怎麼到了兇手手裡。”他看著許默,“這對我很重要。”
暗光攏在紀川深邃的眼窩裡,許默的心彷彿被萬斤巨石極速拖向深海。
她蹙眉看著對面的男人,低聲道:“項鍊丟了,在丁衛成被殺以前。”
紀川的手一頓,“在哪兒丟的?”
許默:“我放在家裡。”
紀川:“家裡來過甚麼人嗎?”
許默:“我家裡有誰你知道。”
紀川神色一凜,“你是說……許錦瑟?”
許默:“我沒說,我確實不知道。”
紀川:“還有嗎?”
許默緩緩放開紀川的手,“對不起。”
紀川額角的筋清晰地凸起,他沒再追問,轉身去洗毛巾。
剛蹲到地上,手機突然在口袋裡發震。
他立刻掏出電話接通,“喂,老劉。”
劉哲聲音有點亢奮,“人抓到了!算你小子幸運!”
紀川心裡一動。
“你不知道,那小子……算了,你回來再說。那邊怎麼樣?”
紀川餘光掃向許默,“還好。但是我……”
“別但是了,等你審人呢。”劉哲壓低聲音,“我都給你想好了,你嫂子反正不上班,讓孩子去她奶家待一天,她吃的都做好了,馬上過去。你在哪家醫院?”
“醫大二院,住院部,六樓。”
“行。另外……”劉哲聲音忽然一頓,“那個,你看看現在幾點了,跟張隊的約定你沒忘吧?我讓陳怡過去陪她,你趕緊回來!”
紀川看著外面擦黑的天,思索片刻,“我知道了。”
他還在窗邊猶豫,許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要走嗎?”
紀川收好手機轉過身,“老劉家嫂子等下過來給你送吃的。另外,”他走過去坐在床邊,“張隊說,讓一個女同事——陳怡,你見過的,過來陪你。其實他們只是……”
“沒關係,我理解。”許默說的輕柔簡潔。
紀川伸手輕覆上她臉頰,揉了揉。
許默沒躲,甚至還藉著力道往紀川身邊靠了靠。
柔光照在她臉上,水墨樣的瞳孔一如往常,漆黑,平靜。
紀川仰頸把人帶進懷裡。二人頭頸緊緊靠在一處,紀川輕輕吻著許默的頭髮,“這是單人間,很安全。你之前吸入了□□,可能還會有點頭暈,不舒服就叫護士。”
許默輕輕點頭。
“我很快回來,有事打給我。”紀川揉揉許默肩膀,起身要走。
“紀川……”許默一下拉住他的手腕,仰頭看著他,“我被柯紅弄暈了……我沒殺她。但是,如果你沒在現場看到他,你是不可能抓住他的。”
紀川垂眸看著許默,“要是我能呢?”
許默緩緩鬆開手,“那樣,你也未必會得到你想要的真相。”
紀川沉默了一瞬,“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你真的沒有原諒簡毓明嗎?”
許默的視線在紀川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移開,“我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明白了。”紀川點點頭,掃了眼她的手指,轉過身,“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你戴戒指。”
許默緊緊握著手指的戒指,直到紀川交代護士的聲音和有力的腳步都漸漸消失,她才慢慢倒在床上。
劉哲打來的絕對不是單純的催促電話,他們可能有了新線索或者真的抓到了人?可如果紀川見到她和柯紅同時漂在水面上,就說明……不對!
許默快速起身,下床。一陣眩暈猛然佔據大腦。
此刻,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來人在門口站定,摘下口罩,對著許默笑,“好久不見,默姐。”
許默慢慢坐到床上,喝了口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久等了,林記者。”
***
清河分局。
紀川剛坐到自己位置上,劉哲就跟小丁倆人比比劃划進了門兒。
他把筆錄本往紀川桌上一放,“這宋昕啊,也是個嘴硬的,來回問五六遍了,還是那套話。他承認當天在工地門口等周志豪的就是他,後來呢,讓丁倩倩把水瓶撿回來的也是他,殺害丁衛成的也是他。”
紀川:“作案細節呢?”
劉哲指著筆錄,“空空如也。”
紀川:“丁倩倩為甚麼要聽他的?”
劉哲半趴到紀川桌上,“所以我說啊,還得你去問羅陽。你說呢?”
紀川:“跟周志豪核實了嗎?”
劉哲抓抓腦袋,“那小子,哼!說跟對方一向是簡訊往來,根本他媽的不知道對方名字,聲音更不認識!”
紀川:“你告訴他對方被抓了,周志豪怎麼說?”
劉哲眯眼看著紀川,“羅陽他倆早就被抓了,你可憋著一直沒提周志豪的事兒。不會早就猜到了吧?”
“不是你說的嘛,兇手不會安排毫無關聯的人抱著丁衛成的屍體。”紀川從抽屜裡拿出材料,“所以我猜,他就是那個跟蹤猥褻過喬春盈的人。”
劉哲斜眼看著紀川,噗嗤一聲笑了,“真有你的!”
“劉哥!”門口警員喊了一句,“你快遞。”
“奧!”劉哲快跑過去,接過一個文件袋,端詳了幾秒,臉色頓時變了。
紀川收回落在劉哲臉上的視線,拿起材料,一步堵住要進門的人,“走吧。”
二人走到樓梯拐角的洗手間,紀川一把將劉哲拽進去。
“欸?欸?”劉哲被薅得一個趔趄,“幹嘛你?”
紀川檢視裡面沒人,反手鎖上門,“換衣服。”
“換……”劉哲揉揉膀子,“換個衣服弄這麼嚇人,再說了你以前都自己換!”
紀川解開髒衣服,“快遞不拆嗎?”
“啊,拆,拆啊。這不沒騰出空兒呢嘛。”劉哲緊緊攥著手裡的文件袋。
紀川快速套上襯衫,斜覷劉哲一眼,“這麼燙手,難道是跟當年收到的一樣?”
“啥?”劉哲一腳踩在旁邊的拖把上。
紀川收回視線,沒吭聲。
劉哲跺了兩下鞋上的水,“行吧,到這份兒上了,我看咱哥兒倆誰也別說誰。我本來也有話對你說。”
紀川拿起髒衣服,回手扔進垃圾桶,“怎麼說?”
劉哲點了根兒煙,靠在牆上,“我知道,瞞不過你,但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私藏證物?”紀川逼視著他,“如果許錦瑟不告訴我柯紅家別墅地址,你想怎麼辦?會主動說出來?”
劉哲吐出的煙霧縈繞在他的額前,“你是怎麼發現的?”
紀川緩慢停住係扣子的手,“或許是,在實驗一中追柯紅,你的車突然壞了,後來也沒見你特意去修。”
劉哲眉頭緊皺,“那麼早?”
“肯定不會。這是後來回憶起來的。”紀川扣上最後一刻紐扣,“可能是你問濱河東路要清河二中材料的時候吧,你給的內容太籠統了,並且透過那次的操作徹底斷了我瞭解清河二中事件的來源……”
他望著窗外亮起的路燈,“也可能是剛子說在柯紅家門口沒見到攝像頭,你認可得太自然,太快。沒記錯的話,你並沒參與那次行動,出警情況記錄也沒有這條。只有一種可能——你特意去過柯紅家。”
劉哲夾煙的手一抖,“還有嗎?”
紀川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材料,“老劉,之前你沒有因為任何事打斷過行動,更別說接電話……”
劉哲吐出口煙,“老了,頭腦跟不上了。”他低笑兩聲,“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這個歲數了,也沒甚麼大本事,對家裡沒分毫貢獻,孩子連個好學校都上不了。”
紀川回頭看著他被燈影遮住的臉,“嫂子逼你了?非要讓孩子上一中?”
劉哲搖搖頭,“你剛來的時候他們對你不滿,總覺得是你搶了我的位置。只有我自己知道,能力就那麼大,不是你也會是別人。”他吧嗒吧嗒狠抽幾口,眼看火燒到了菸屁股,才吐出一團煙霧,“我這輩子啥也沒給你嫂子,天天不著家也就算了,見不得她為這點兒事兒東奔西走。”
他驅走眼前的煙,抬起頭,“所以,當年收到那個隨身碟就……想著怎麼著也得讓這夫妻倆幫孩子進個好學校,但後來,呵呵……你都看到了,口還沒來得及張。”
紀川看著劉哲佈滿皺紋的眼角,“所以,柯紅並不認識你?”
劉哲點點頭。
紀川:“所以我也多少次懷疑自己,審柯紅那次你一點情面沒留。”
“哼!她那種一貫把別人尊嚴踩在腳下的人,也有驚慌失措的時候!”劉哲冷哼一聲,又有點彆扭地低下頭,“也就那種時候我能給她一點顏色看看了。”他在洗手池裡反覆摁著菸頭,“那個,你嫂子不知道,你……別告訴她。”
紀川嘆了口氣,握住他肩膀,“拆開吧,你還有機會。”
劉哲一愣,猛然扭頭看紀川,“難,難道我猜對了?攝像頭真的是許……”
“噓——”紀川搖搖頭,“我甚麼都不知道。但我猜,既然你認出來還是當年的人寄給你的,也說明她相信你不會再做錯誤的選擇。”
“川兒……”劉哲一時面露尷尬,“她,她真的……”
“反正收到郵件的不是我。”紀川開了門鎖,走出洗手間,“你去審羅陽,告訴我簡毓明在哪兒。”
“啊,行。”劉哲跟了出來,“我讓剛子帶你去,正好他跟著勘察現場來著。”
他懟了下紀川胳膊,“那個,手機的事兒,我……”
紀川朝後面擺擺手,“挺好,不然簡毓明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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