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七)
<你有甚麼話想對我說嗎?>
下了高速路,紀川再次開上熟悉的盤山道。
細碎的雪花在山風中狂舞。
他看了眼勉強辨認的路牌——柳陵墓園方向。
他再次撥打許默電話,依舊是忙音。
未化的路面疊加細密的落雪,盤山道像個滑不溜手的巨型銀蛇逶迤在嶙峋的山間。
紀川顧不得太多,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剛轉過一個彎道,手機忽然收到來電。
小丁的聲音夾著踏雪聲,“川兒哥,沒人看到柯紅去五號樓。”
紀川:“嗯,三號樓那房間怎麼說?”
“那屋子是空置的,問了房主和鄰居,沒發現甚麼異常。”小丁似乎哈了口氣,“現在怎麼辦?這邊兒留幾個兄弟接著查,我先帶檯球廳老闆回去?”
柯紅沒有去過五號樓,這幾乎是可以確認的事情;她跟羅陽不同,老小區裡突然出現一個衣著如此鮮亮的陌生人,看到的一定不會忘記。可她為甚麼要去三號樓?
紀川握著電話,“好。看看能不能查到柯紅在超市門口與誰透過資訊。另外,幫我調下12月9號晚,沿著柳園小區外面主乾道柯紅那輛車的監控。”
小丁:“收到!”
進入案發現場的不是柯紅,藥片不是她遺留的,項鍊也根本不在她手裡。可是,如果項鍊在許默手裡的話,王晴遇害的時候許默明明跟他在一起,那項鍊的勒痕又怎麼會出現在王晴脖子上呢……
而且丁倩倩也被那條項鍊傷害過——丁倩倩的傷口忽然在腦海一閃。
他快速撥通電話,“不好意思,葉法醫,幫我對比一下丁倩倩、王晴和丁衛成脖子上的項鍊痕跡……”
紀川放下電話,盯著雪霧瀰漫模糊的前路,忽然覺得真相與他只在咫尺之間,但他務必大膽走過去,戳破那層偽裝的薄霧。
整塊黑雲低低掛在柳陵墓園上空,幾乎與山脈連成一片。
紀川的車子快速順行而上,半山腰的位置,他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車子,一腳剎車停在旁邊,推門下車。
環顧四周,空寂無人。
忽然,“嘎吱,嘎吱”的聲音伴著水流聲從左側不遠處傳來。
他俯身到一塊凸起的岩石下,看清原來是個巨大的人工湖——應該是墓園設定的放生湖。再定睛看去——剎那間,彷彿萬把冰箭穿入心臟。
許默蒼白的臉貼著浮冰,烏黑的長□□浮在水面,她右手緊緊拉著甚麼東西,那東西的另一端是柯紅沒了聲息的面孔和被泵起的水流不斷湧動的身體。
而旁邊的水裡,站著個黑衣背影,正在擺弄許默的雙手。
紀川沿著崎嶇的石階,飛奔而下。
黑衣人聽到響動驟然回頭,看清紀川,快速跑往岸邊。
紀川對上那張面色陰沉的臉,兩步跨去,迎頭就是一拳。
簡毓明吃痛,卻不言語,剛要動作,遠處忽然響起警笛聲。
紀川眯眼望向接二連三停下的警車,再回頭,簡毓明已不見蹤影。
他下浮到水裡,刺骨的寒意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他游到許默身邊,撥開浮冰,將冰一樣的人貼在胸口。
一瞬間,微弱的心跳將紀川即將停止的呼吸喚了回來。
他輕輕揉著失了溫的小臉,“許默,許默,別睡許默……”
“放開她,川兒!”劉哲的聲音沿著石階傳來過來。
紀川沒有回頭,此時方看清眼下的情況。
柯紅頭髮四散,面部腫脹、眼球凸出漂在浮冰上,身體被擠壓在一角,水流湧動的間隙可以看到脖子上深深的勒痕。
她死了,而項鍊的另一端卻緊緊握在許默手裡。
紀川心知,劉哲,包括岸上所有的人已經看到了一切。
他沉下口氣,掰開許默的手,放掉項鍊。
“川兒,你別糊塗,我們都看見了,趕緊放下她,自己過來!”
劉哲站在岸邊朝他大喊。
紀川抱住許默身體,左手托起她下頜,快速游到岸邊。
他將許默放到地上,重新確認她的呼吸。
劉哲快速迎上來,“臭小子!你怎麼回事……”
“別動!”紀川配槍上膛,抬手對準自己太陽xue。
劉哲震驚地停在原地,雙臂展開,攔住後面的警員,“都別動!”
“紀川,你幹甚麼!”張超從人群裡走出來,“把槍給我放下!”
紀川抱著許默肩膀,“張隊,現在她需要立刻去醫院。”
張超垂眸看了眼許默,“這我們都會安排。”
紀川抬起頭,冰涼的水珠順著頭髮滑到臉頰,他用槍死死抵住太陽xue,一字一句道:“她不是兇手,現在我要立刻帶她走,希望,你們不要阻攔。”
張超怒目而視,“甚麼話!你說不是就不是!”
紀川抵住太陽xue的手青筋凸起,“我以我的性命和全部擔保,如果她是兇手,我任憑處置!真正的兇手,”他朝四面掃視一圈,“還在這裡。我是第一個看到現場的,相信我。”
張超盯著紀川,仍不退步。
紀川朝湖邊林立的幾塊岩石一抬下巴,“再不追,就來不及了。”
張超眉頭緊鎖,擺手示意,眾人立刻散開,開始搜捕。
“今天之內,你務必回來把話給我說清楚!”他朝劉哲一招手,“把他的槍給我下了!”
紀川沒等劉哲動手,朝地上一扔,抱起許默,大步跑上石階。
劉哲撿起槍,緊跟兩步,從後面拉住他,“川兒……”
紀川把右側口袋暴露給劉哲,用眼神示意。
劉哲伸手進去,掏出一張皺皺巴巴邊緣燒焦的糖紙,頓時大驚失色,“你……我……”
“在柯紅家別墅門口,根本沒人給你打電話,對不對?”紀川壓著眉頭看他,“老劉,我們是朋友,所以沒有拒絕你裝了定位器的手機,現在我還要繼續帶著它。我懂你,希望,你也能懂我。”
劉哲拿槍的手狠狠一顫,他立刻把糖紙塞進褲兜,凝眸看著紀川快速遠去的背影……
***
紀川找到許默的車鑰匙,開啟車門,開啟暖風、座椅加熱,把人平放到副駕駛位上。
他快速觀察許默的情況,脖子上有凌亂的指壓痕,不算太深,沒有其他重傷痕跡。
他收回視線,一踩油門開了出去。
出了墓園,到背陰無人處,把車停好。
他快速用隨身剪刀剪開她溼透的衣服,脫掉,扯過後座上的乾毛巾和毛毯,給她擦乾包了起來。
“許默,許默……”紀川嗓子發乾。
如果許默是失溫造成的昏迷,說明她在水裡至少泡了15分鐘以上。這麼偏遠的地方,加上艱難的路況,到最近的醫院也要半小時之久。他無法確定那樣的話……
他皺眉看著許默,覺得她隨時會停止呼吸,慘白如紙的臉,氣若游絲的呼吸,每一秒,紀川的心都像被處以極刑般難受。
他深吸口氣,座椅靠後,脫掉上衣,把人抱了過來。
他讓許默面對自己,伸手拉開毛毯,扶著她背部,將人貼在胸前,再用毛毯緊緊裹住。
一秒,兩秒……忽然,一絲異樣湧上心頭。
許默的身體是冷的,但並不像他想象的冰冷。如果是失溫,恢復不會如此迅速。
如果不是失溫,那她為何會昏迷?
他立刻湊到許默臉頰和髮鬢聞了聞,淡淡的甜膩味道一下衝入鼻腔。
紀川整個大腦如遭雷擊!
再看許默,相比之前的蒼白,此刻臉色,蒼白中帶著不自然的潮紅,嘴唇微微發紫。
他立刻抓起她的手,指甲處的青紫色狠狠刺痛他的眼睛。
他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迅速將許默放回副駕駛,讓她側臥位躺下。
扣好襯衫,把車開了出去。
***
耳朵再次能捕捉到聲音,許默發現自己沒死。她知道,死後她是一定會下地獄的,而那裡不會這麼安靜。
大腦快速搜尋最後的記憶,她下意識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無論如何,柯紅一定要給她陪葬……
想到這,她驀然睜開眼。
房間沒有想象的亮,床邊的人卻比想象中憔悴很多。柔和的光線中,那些傷口似乎收斂了一些,但眉心的深痕、臉頰的胡茬和緊握她的手都說明……難道自己差點死了?
那柯紅呢?
許默的心慢慢沉下來,輕輕握了握那隻溫暖的手。
紀川幾乎是一瞬間睜開了眼睛。
他立刻起身到許默上方,檢視她的情況,“怎麼樣,能說話嗎?”
許默一動不動盯著他沾滿泥濘水漬的襯衫和小臂的刮傷,沒有回答。
紀川摁下呼叫器,沒有反應,轉身要走。
許默伸出手用力抱住他,趴在他肩膀輕聲呢喃:“不能。”
紀川的手臂在她背後緊緊交疊,把臉埋進長髮,良久,才舒出一口氣。
醫生走後的房間,紀川格外忙碌。給許默倒水喝,擦臉,蹲在地上洗毛巾。
許默看著他繃在身上皺皺巴巴的襯衫,水杯在手裡轉了又轉,最後握在手裡輕聲問:“看見柯紅了嗎?”
紀川后背一僵,沒有回頭,過了幾秒,才繼續手裡的動作,“她,死了。”
許默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看著紀川的眼神忘了收回,直到他起身對上她的視線。
“我到現場的時候,你們倆都漂在湖面,勒死她的項鍊就握在你手裡。”紀川的聲音沙啞發沉。
許默心裡一緊,終於明白自己為甚麼還活著。
然而,那樣的現場他可以說走就走嗎?
她透過玻璃門,皺眉看了眼並無警員把守的門口,慢慢垂下眼眸,“你是怎麼帶我出來的?”
紀川沉默片刻,坐到床邊,拉過她的手輕輕擦拭,“沒甚麼,他們相信我。”
許默靜靜看著他,慢慢握住他的手,“但他們不可能相信我。”
紀川沒吭聲,翻過她的手,繼續擦。
許默沉下口氣,“現場只有這些?”
紀川終於停下,抬頭看著她的眼睛,“如果只有這些,你有甚麼話想對我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