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六)
<畢竟你的心頭大患還活著。>
紀川坐在副駕駛,鬧心地舉著手機。許默的電話始終一陣忙音。
他長出口氣,摁滅螢幕,攥進手裡。
劉哲瞟了他一眼,手指敲著方向盤,“這丁倩倩可以啊,你一問就都說了——”
“我只能永遠讀著對白,讀著我給你的傷害……”
紀川立刻看向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號碼。
他皺著眉頭接起電話,餘光掃到某人正故作鎮定地單手擰開保溫杯。
“這,這可不是我設定的啊。”劉哲把杯子舉到嘴邊,眼神不自然地亂飄,“接,接吧。”
紀川接起電話,嗯了兩聲,“電話給許錦瑟。”
劉哲到嘴的水一下又倒回保溫杯裡,嗆著咳嗽兩聲兒。
紀川並沒過問許錦瑟的傷情,直接問道:“前天你是不是去過柯紅家?”
車裡陷入一片寂靜。
幾秒後紀川微不可見地點頭,“之後是不是去了照相館?”
這次紀川很快得到了肯定答案。
他立刻道:“柯紅家地址發給我。”
說完結束通話電話,指著環線入口,“上去。”
劉哲一頭霧水,“我說,你不知道地兒啊?那你這是讓我往哪兒開?”
許默一定是在許錦瑟不察覺的情況下帶她到照相館,讓她發現那張不對勁的合照,保證許錦瑟不會懷疑是她的刻意安排,那麼一定是順路。而剛剛的丁衛成家,與照相館和許錦瑟家之間的位置南轅北轍,更談不上順路。
所以,許錦瑟去過的“柯紅家”一定是另外一個方向。
“滴滴”兩聲簡訊聲,終止了車裡的安靜。
紀川點開資訊,地址貼上到導航頁面,手機駕到前面,“有了,快。”
***
許錦瑟雖沒給到具體門牌號,但根據她的描述,在獨棟別墅區,還是可以很快鎖定具體位置。
紀川毫不猶豫,給所有人一個行進的手勢。
誰知劉哲電話好死不死突然響了起來,他立即摁滅,後退一步,對紀川比口型——馬上。
紀川來到門前,帶著其他人快速翻過前庭圍欄,貓腰衝到門前。
他看了眼遮擋得嚴嚴實實的窗簾,示意直接破門而入。
警員得令,“砰”的一聲,大門開啟。
客廳空無一人,臥室、廚房、衛生間也都不見人影。
“怎麼樣?”劉哲氣喘吁吁趕進來。
“二樓沒人!”一聲響亮的彙報從樓上傳來。
紀川沒吭聲,視線落在桌面的咖啡杯上。
劉哲戴上手套,拿起杯子,“口紅已經乾燥固化,至少超過10分鐘了。”
紀川指指內壁二分之一處細長的掛痕,“看來剩下半杯喝的很急。”
“嗯……沒錯。”劉哲放下杯子,“難道說她是有甚麼急事兒,或者是突然被人叫走的?”
此時,一聲奇怪的嗚咽傳入耳朵。
“我去!川哥!快來!”
紀川和劉哲立刻循聲跑向地下室。
腥臭刺鼻的氣味兒和不堪的畫面直撲面門。
地上散落著帶血的爪印,哈士奇的皮毛結成黏膩的硬塊,眼睛半睜半閉,奄奄一息。
痕檢人員從牆角垃圾桶裡翻出一支針頭,遞給劉哲,“應該是這個造成的。”
劉哲帶著手套,迎光舉起來看,快速跟紀川對視一眼。
針頭從外形看,跟此前盒子裡的兩支一模一樣。
紀川在狗旁邊緩緩蹲下,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旁邊的牆面,“原來如此。”
劉哲的眼神也跟著落到佈滿血跡和抓痕的牆上,猛然扭頭看紀川,“這,難道……”
他一下站起來,從兜裡掏出根菸,點著抽了一口。
紀川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出地下室。
劉哲跟在後面,“他媽的,這也太變態了吧?”
紀川覷了他一眼,“還有你沒見過的?”
劉哲摘掉手套,“不是見沒見過的問題,關鍵沒必要啊!都給他下藥了,就沒必要再弄個跟他一樣瘋的狗刺激他了吧?”
“丁衛成是甚麼人?當年喬春盈案發,你們問他話,他可以若無其事說出她被跟蹤猥褻的資訊,而毫不畏懼暴露自己。”紀川停下腳步看劉哲,“他幹過的壞事絕不止這一件,卻可以毫不心虛,心安理得。想讓這種人相信自己是病理性的噩夢而非外源性介入,就要有十足說服力。”
“嗯……”劉哲咬著菸嘴,“所以——那個帶氣窗的雜物間,原來是狗房?”他眼睛一亮,“哈士奇是丁衛成自己養的?”
紀川微微點頭。
“我明白了。”劉哲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也就是說,在丁衛成發病的時候,柯紅把注射了LSD後失控的哈士奇放進他房間,讓一人一狗互相撕扯,等他醒過來,再告訴他根本沒這回事兒,狗好好的,瘋的只有他。”
紀川:“這就可以解釋那些被掩蓋掉的血跡。”
“嗯。”劉哲點頭,又忽然拽住紀川,“不對啊,要是那樣的話,那隻狗早不行了,還能活到今天?更別說騙丁衛成了。”
紀川:“所以,當時進入房間的並不是你剛看到的那隻。”
劉哲一愣,“那為甚麼這隻……”隨即反應過來,“對她沒用了?靠!柯紅這娘們兒真他媽狠啊!”
“嗡嗡……”紀川手機忽然震起來。
他快速接通。
小丁的聲音被寒風吹的有點兒散,“川兒哥,瞭解完了。倆情況,一個,跟你說的一樣,小超市老闆確實見過柯紅,隱瞞的原因你猜是啥?”
耳朵緊貼著紀川的劉哲立馬罵了一句,“甚麼他媽的時候了,你還賣關子!”
小丁聲音一顫,“是,是因為他那天見過羅陽,怕我們冤枉他。”
劉哲哼了一聲,“他?可一點兒不冤枉!還有呢?”
小丁:“還有一點就奇了怪了,小區裡檯球廳老闆說見過柯紅。可是王晴死在五號樓,見過柯紅的人言之鑿鑿,說看見她進了三號樓!”
“甚麼?他沒看錯?”劉哲顯然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紀川心裡頓時一驚!項鍊可能並不在柯紅手裡,而她雖然出現在柳園小區,但可能根本沒去過案發現場!
柯紅在超市門口下車,接電話,吃藥……丁倩倩,許默,曹蕾……
一個個畫面忽然在紀川心裡穿成一條線——
他抓過手機,“檯球廳老闆帶回隊裡,再確認一遍到底有沒有人見過柯紅去過五號樓!”
說完結束通話電話。
此時,手機忽然又震了兩下。
他低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劉哲:“怎麼了?”
紀川若無其事收起手機,“我有點事,你去支援剛子,務必找到簡毓明!”
說完大步走向門口。
***
柳陵墓園。
忽然而至的雪花落在許默的睫毛上,模糊了“許明月”三個字。
她裹緊衣領,不再看墓碑,視線落在山腰。放生湖的水泵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漂著碎冰的湖面白氣嫋嫋。
“嗒嗒嗒……”
所有的聲音在高跟鞋清脆的聲響中都變得格外剋制。
許默眯眼看去,比起以往,柯紅一身打扮更簡潔利落,灰色短貂,乳白毛呢褲,大紅高跟鞋;髮髻高挽。
她在許默幾步開外站定,眼尾微挑,“許記者大仇得報,不在家睡個安穩覺嗎?”
許默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打擾了柯主任的慶祝儀式。”
“哼!”柯紅不自覺瞟了眼許默身後的墓碑,“我有甚麼好慶祝的!”
許默眯眼看著細長的樓梯,“說的也是,畢竟你的心頭大患還活著。”
“沒想到許記者還挺有自知之明。你最好有話快說。”柯紅雙臂抱胸,環顧四周,“如果你經常來,應該清楚,這種天氣,這裡半天都見不到一個人,你最好別惹我。”
柯紅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許默的視線從不遠的亭子轉向四周,新建的墓園設施還不齊全,不可能有攝像頭一類的東西,加上天寒地凍,遠處甚至還有停工擱置的工程。
以自己的身體狀況,確實不該惹她。
許默報以一笑,“柯主任確實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尤其,這麼高的臺階你一路上來,呼吸平穩,面色如常……”她盯著柯紅,“該不會你體檢報告上,所謂的‘心律失常’都是騙人的吧?”
柯紅不自然地攏攏頭髮,“少廢話,關你甚麼事!”
“不關我事,只是我記得這維拉帕米還有另外的作用。”許默從口袋裡緩緩掏出個小藥瓶,“藥這種東西最重要的是對症,不該不清不楚隨便分享給別人。你說呢?”
柯紅陡然變色,伸手去搶,“你胡說甚麼呢!我可沒給過別人!”
“對你而言,確實不能算別人。”許默快步閃開,將手背到身後,“雖然我對簡毓明沒甚麼好感,但他可幫你平了不少事,你這麼害他,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柯紅面色驟沉,眉心擰出兩道深痕,一步步靠近許默,“你還敢提!我早該想到你就是他以前喜歡過的那個臭丫頭!”
許默腳步沒退,盯著柯紅爆筋的脖頸,“你不就是因為這個才非要把我埋在這兒嗎?丁衛成是不是真的做噩夢,只有你最清楚。”
柯紅一言不發怒目而視。
許默緩緩轉過身,慢慢跪在地上,緊緊握著食指的戒指,“柯紅,今天你跪在碑前磕三個響頭,我倆的恩怨就一筆勾銷,你看如何?”
柯紅沒有回答,高跟鞋的聲音緩緩靠近。
忽然一陣冷風猛圈過來,許默只覺脖頸處慢慢收緊,柯紅冰冷的聲音貼在耳邊,“可以,但是你得跟那個許明月一起去……”
一股奇怪的味道飄入鼻腔,許默的手只是奮力掙扎了一下,就重重摔在地上。
寒風颳到臉上忽然沒了知覺,甚至所有的聲音都離她越來越遠……
墓碑上的字開始扭曲,緩緩而落的雪花逐漸蒙上一層越來越深的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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