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五)
<可是我真的不能說!>
紀川終究還是幫許默吹乾了頭髮才離開。
許默坐在桌邊,摸著彷彿還有餘溫的髮尾,夾起剩下半個沒有戳碎的雞蛋,整個放進嘴裡。
大門在無光的陰影裡緊緊關著,但她仍直勾勾盯著門背,一下一下用力咀嚼著難以下嚥的雞蛋。
喉嚨的滯澀感頂得她眼眶通紅。
她閉上眼睛,眼角睫毛漸漸洇出一層水汽。
她抹了把臉,拖過茶壺。
冰涼的茶水漫過喉嚨,她深吸口氣,拿起手機發了個地址過去,“……我等你。”
***
出了主臥,紀川才有機會仔細觀察丁衛成家的房間。
格局中規中矩,除走廊底端的主臥外,對面柯紅和隔壁丁倩倩各睡一房,丁衛成和柯紅的房間之間有個類似儲物間一樣的地方,只有個天窗;再有就是丁倩倩臥室對面的一間書房了。
雖沒有羅廣譯家富麗堂皇,但從傢俱、陳設甚至木門的材質都可以看出一種低調的奢華。衣櫃裡的衣物大多是適合工作場景的正裝,這也符合丁衛成和柯紅的身份。
只不過……走出柯紅的房間,紀川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劉哲懟懟他,“欸,這倆屋的床你看見沒,不會都是金絲楠木的吧?”
紀川已走進客廳,掃了眼沙發上的丁倩倩,心不在焉地點頭,“應該是。”
“這得壓榨了多少人啊!”劉哲哼了一聲,過去扯丁倩倩頭上蓋的衣服,“行了,起床了大小姐!你要的紀警官來了。有甚麼話痛快兒的吧!”
丁倩倩頂著滿頭毫無生氣的亂髮,快速看了眼紀川,又垂下頭,“我,我要跟你單獨談。”
“哎我說你這小丫頭,條件講起沒完……”
紀川伸手攔住劉哲,給了他一個眼神,“我先跟她談談,你去那屋再看看情況。”
丁倩倩把紀川帶到書房,進門時朝柯紅的房間瞥了一眼,徑直走到落地窗邊的位置坐下。
紀川關了門,坐在門附近,遠遠看著她,並沒有先開口。
丁倩倩抿著嘴唇,半天才怯生生地問:“你,你們找我媽,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嗎?”
紀川眉頭一跳,微微點了點頭。
丁倩倩立刻抓住椅子把手,脫口而出,“她死了嗎?”
紀川眉目微斂,“她是誰?”
“啊?”丁倩倩肩膀一顫,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往椅子裡縮了一截,偷眼打量著紀川,“我,我是說,昨天我們路過,看到有人走進照相館來著。”她越說聲音越低,“昨晚看見我的事,你能不能別說出去?”
別說出去?
紀川差點氣笑了,嚴重懷疑這孩子對自己的身份存在重大誤解。
他沉默地看著把指尖攥得發白的女孩兒。
半晌,認真點點頭,“可以,但需要你如實回答我幾個問題。”
丁倩倩臉上立刻現出為難的神色,“什,甚麼問題?如果是我媽的事兒,他們已經問過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她喃喃道,“我媽的事情從來不跟我說,何況我爸死了以後,她都不怎麼回來住。昨天晚上,把我送回家,他們——她,她就走了……”
紀川點頭表示理解,“那你爸活著的時候呢,他們關係怎麼樣?”
丁倩倩抿嘴低頭,沉默很久,忽然抬頭,“我知道你們看到了啥,但那些痕跡跟我媽沒關係,真的!我爸自從經常做噩夢,就自己一個房間睡,那些都是……都是他咎由自取!誰讓他……欺負女孩子……”丁倩倩咬著牙,慍怒、失望和沮喪交替出現在臉上,“不過,他已經死了,也得到懲罰了。”
紀川盯著她,“你爸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丁倩倩面露疑惑地搖頭,“怎麼死的?”
紀川揚揚下巴,“先告訴我,你的項鍊呢?”
丁倩倩下意識捂住脖子,低下頭,“不,不知道。丟了……”
紀川:“甚麼時候丟的?”
丁倩倩繼續搖頭。
紀川覷眼看著她,“我的時間不多。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回答問題,要麼跟我回去。”
丁倩倩一驚,“我,我真的不知道!何況,昨天我只是恰好在那樓下而已,憑,憑甚麼要跟你走?”
“真的沒上樓?”紀川指指她的頭髮,“如果等下衛生間找到新剪的碎髮,或者有燒焦痕跡的髮梢,你怎麼說?”
丁倩倩臉色煞白,一下停止了言語。
紀川看著她,“帶你回警局的理由還可以有很多,比如,12月6號晚上,你幹了甚麼?”
丁倩倩忽然神色慌張,“我,我甚麼都沒幹。”
“你從工地——也就是你爸死亡現場拿走了一個礦泉水瓶。而且,”紀川加重語氣,“裡面含有一種嚴重的致病藥物,直接影響案情。”
“甚麼?”丁倩倩一下站起來,“為甚麼要騙我……”
紀川壓著眼角看她,“誰騙你?”
丁倩倩直愣愣看著紀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機械地搖頭。
紀川審視著丁倩倩臉上的沮喪,已經猜個十有八九,“沒關係,你可以到警局慢慢想,那裡有你的朋友們會陪你。”
丁倩倩猛然抓住扶手,“甚麼?他們都,都……”
她雙手抱頭,死命抓著頭髮,聲音悶在手臂裡,“可,可是我真的不能說!不能……”
紀川坐在椅子上沒動,“還有,丁衛成房間的情況並不是單純做噩夢那麼簡單,而是有人給他服用了致幻藥物,並不斷刺激他導致。事情發生在這個家裡,如果不是柯紅做的話,我們有足夠的理由懷疑……”
“不!”丁倩倩猛然抬頭,眼角撕裂樣嫣紅,“不,不是我。我,我說……可是,你們能不能保證我的安全,不然我會沒命的!”
紀川神色一片凜然,“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前提你要說實話。告訴我,你的項鍊現在在哪兒?”
丁倩倩狠狠咬著下嘴唇,直到滲出血絲,她才咬緊牙關眼睛一閉,擠出兩個字:“許默。”
紀川腦袋“嗡”的一聲,呼吸甚至停了兩秒。
丁倩倩猛然撲過來,蹲在地上搖晃他,“紀警官,你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她恨我,恨我媽!恨所有傷害過她的人!那天她說,她跟我媽只能活一個!她當時的表情就像來自地獄的魔鬼!她,她已經瘋了,甚麼狠事都做得出!”丁倩倩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我,我好害怕!”
紀川的視線僵了很久才慢慢收回,他扶起丁倩倩,站起身,“放心,你不會有事。”
紀川拉開門,又突然回頭,盯著丁倩倩還貼著膠帶的脖子。
女孩兒癱坐在椅子上,淚溼的睫毛下一雙大眼睛看著紀川,“求求你們,我已經沒有爸爸了,不能再沒有媽媽……”
紀川關上門,將那張佈滿淚痕的臉留在門後。
劉哲正好對頭走來,“欸,問完了。咋樣?”
紀川心緒膠著,一時沒言語。
劉哲狐疑地瞟了眼門口,“談崩了?”
紀川提步往外走,指指劉哲手裡,“甚麼東西?”
劉哲遞過一個櫻桃木盒子,“那啥,藥箱裡翻出幾盒維拉帕米,這是柯紅臥室保險櫃找到的。”
“保險櫃?”紀川轉頭看他。
“啊,對,柯紅那床裡發現的,”劉哲抓抓腦袋,“正好兒技術隊小王兒會開。就,沒問你。”
紀川開啟盒子,上層擺著兩瓶玻璃瓶封裝的試劑和兩個針頭。
劉哲:“這水兒拿回去驗一下,要真是LSD就石錘了。”
“嗯。”紀川點頭,開啟第二層,裡面居然是幾封信件。
“大概瞅了一眼,都是恐嚇內容,有的寫的很隱晦,不知道啥意思。”劉哲伸手抽出一封,“這個,好像跟上次簡毓明說的內容差不多。你看看。”
紀川依次開啟信件,字是列印上去的,“把丁倩倩換到八班,否則後果自負。”確實跟簡毓明所述內容一模一樣。
再翻另外的,內容也很簡短。
“好好想想你最寶貴的東西是甚麼,不要得不償失。”
“如果不想讓事情曝光,做好你分內的事。”
雖然沒有標記日期,但相較點明“丁倩倩”的信件,其他兩個信封明顯舊了一些,應該收到的時間差異比較大,而且按照簡毓明的說法,有關丁倩倩的信應該是近期收到的。
紀川翻回去檢查信封——空無一字,十分乾淨。說明不是郵寄,而是有人直接投送到柯紅家裡。如果那樣的話……紀川心裡一緊。
“這玩兒意有意思了,你說這些信有沒有可能被送隨身碟那位拍下來呀?”
紀川一下抬起頭,正對上一直看著他的眼神。
劉哲一笑,“也說不準啊,要真拍下來,不定整出甚麼么蛾子,到時候又夠咱忙活一陣兒!”
紀川懶得理他,抬腳往外走。
劉哲追上兩步,比劃手裡的東西,“咋的,不打算問問那丫頭?”
紀川腳步沒停,篤定道:“與柯紅有關的事,她不會說的。”
“啊,也對。”劉哲長出口氣,“這母女倆也是奇怪,之前在醫院不是打得不可開交嘛!現在又母女情深了。”
“哦,對了,”他一掏兜兒,“這早上讓他們給你買的手機,號碼還是你原來的。”
紀川愣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多謝。”
劉哲朝他肩膀懟了一拳,“甚麼謝不謝的!照顧你人生地不熟,完了把錢轉過來啊!3000多呢,快趕一個月工資了!那啥,手機趕緊還人陳怡。”
紀川把手機放進口袋,陳怡的遞給劉哲。
劉哲小心翼翼拿出試劑遞給旁邊技術隊同事,“對了,剛子那邊兒來訊息,說柯紅不在單位。這邊兒也差不多了,現在咱咋辦?”
紀川思忖片刻,安排兩個人配合技術隊,一個看守丁倩倩,示意其他警員跟上,快步走向門口,“叫剛子去找簡毓明。”
“簡毓明?”劉哲一步跨過來,“咋回事?”
紀川摁下電梯,“昨天他們應該在一起。丁倩倩最後見柯紅也是昨天晚上。”
“得嘞!”劉哲示意陳怡給剛子打電話,“不,那咱去哪兒啊?”
紀川:“柯紅家。”
“啊,啊?”劉哲拉外套拉鍊的手一頓,“這,不就她家嗎?”
紀川:“沒猜錯的話,她還有另一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