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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寒(四)

2026-04-24 作者:閒止

大寒(四)

<沒人能逃脫自己走過的路。>

許默腳步定在原地,過了幾秒,拿起茶壺,走過去坐到紀川對面,“你說甚麼?”

紀川把熱騰騰的粥和蒸餃推到她面前,“吃完再說。”

肩膀和手臂的移動,扯動了半開的衣領,許默立刻注意到紀川脖子上的頸穿針頭,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她拿起的勺子又放了回去,“多久可以吃東西?”

紀川迅速掩住衣領,“很快。”

帶著頸穿出院是不可能被允許的,而且劉哲如果在,也絕對不會同意。

許默喝了兩口粥,“有抓捕任務?”

紀川剝雞蛋的手頓了一下,沒吭聲。

“不顧阻攔,強行出院。”許默放下勺子,“看來我能幫你的不止一件事。不知道我能為抓捕工作做點兒甚麼?”

紀川把剝好的雞蛋切成兩半放到碗裡,“丁衛成、王晴都死於那條有羅盤標記的項鍊,包括丁倩倩受傷的痕跡也是一樣。那條項鍊對我們很重要。”

許默立刻看向他,“你們要抓柯紅?”

紀川沒答,只是看著她。

“所謂‘赫卡忒之輪’的魔咒是曹蕾帶到這個城市的。現在她死了,最有可能跟這個扯上關係的除了我、許錦瑟,就剩柯紅。”許默歪頭看著紀川,“或許你們已經掌握了柯紅其他證據,現在需要我來幫你拼這塊拼圖,比如……她的作案動機?”

紀川:“所以項鍊確實是丁倩倩的?”

許默低頭不語。

紀川:“這麼說,那晚穿著許錦瑟的鞋子出現在109B地下室,差點兒勒死丁倩倩的人,就是王晴?”

許默慢慢攪著碗裡的粥,“既然都知道了,動機也就不難猜了。”

“還差一點。”紀川搖搖頭,“你還沒告訴我她為甚麼一定要取回那條項鍊。”

許默微終於抬起頭,“那年丁倩倩生病,曹蕾把我帶去她家的晚上,給了柯紅一條項鍊,讓她給丁倩倩戴上,說是這樣才有效果,當時我並不懂她的用意。”她低著頭,手裡的筷子一下下戳著雞蛋,“一個校長,一個教育局主任,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居然被曹蕾如此拙劣的手段矇騙多年。”

紀川的視線緩緩移到許默的臉上,“你的意思,丁倩倩的病與曹蕾有關?”

許默則直勾勾看著桌面,“如果丁衛成夫婦有你的智力,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更不會相信做噩夢可以用……那麼拙劣的方法來化……”

聲音忽然頓住,許默淺笑一下不再繼續。

紀川臉色難看地盯著她,並沒有發問。

半晌才道:“看來照相館也並不是恰巧在那個時間拆遷。”

“但它可以在那個時間拆遷。”許默斂著眉,無波的眼神停在紀川,“沒人能逃脫自己走過的路,曹蕾不能,柯紅不能……我也,不能。”

紀川一眨不眨看著她。

良久,才緩緩開口,“所以你只能親自告訴柯紅曹蕾才是丁倩倩生病的元兇,並且把吳江殺人案的檔案給了她。我沒說錯的話,當時丁倩倩應該也在場。”

許默垂下眼簾,拿起勺子繼續喝粥。

紀川語調平緩地陳述:“但讓柯紅母女知道真相,只是一個跳板。以丁倩倩和許錦瑟的熟識程度,你料定她必然會把內容共享給許錦瑟。這是你一早就想好的,因為許錦瑟始終覺得你是殺害許文亮的人,不可能信任你——咳——咳咳——”

紀川忽然扭頭咳嗽起來。

許默立刻放下勺子,抽出一張紙巾,又慢慢攥回手裡,眼睛直直盯著那根刺眼的頸穿。

紀川沒回頭,咳了一會兒,弓著身子自顧自陳述:“許文亮一家的合影許錦瑟已經帶在身邊很多年,只有你可能指引她發現照片系偽造,加之收到的材料——咳咳——足以引起她對曹蕾的懷疑,這應該是直接導致她們母女出現在照相館的動因。”他停下緩了緩,“還有一點你很清楚,以柯紅跟簡毓明的關係,想讓拆遷工作在某個固定時間進行,應該易如反掌。”

許默握著紙巾的手慢慢縮回,放到了桌下。

紀川放慢語速,“至於那場火和曹蕾的死……”

他轉回身,定定看著許默,“或許——都是意外。”

許默瞳孔微微一顫,空氣彷彿靜止了幾秒才再次流動到她身邊。

日光落在紀川幽暗的眼底,輾轉成一片碎光。他起身拿起沙發上的毛巾,走到許默身後,覆在她頭上。

溫暖的觸感從頭皮傳來,紀川的手輕柔有力,咳嗽過後的聲音帶著低沉的沙啞,“其實,窺探你,真的很難。”

忽然間,彷彿石塊墜入覆冰的湖面,道道細碎的裂紋在許默心上蔓延。

她輕輕握住紀川的手,站起身。

紀川幫她理順頭髮,“但是沒關係,好在,結案報告不需要那麼複雜。”

許默仰著頭,眼前那些傷口頓時變得無比觸目驚心,她抬起手,手指輕輕撫了上去。

紀川一動不動站著,平靜的神色彷彿在重複那句話——我不會後悔……不管甚麼時候,發生甚麼,我保證……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陌生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紀川掏出手機,摁下接聽,“你可真行啊!不顧醫囑私自出院,命不要了?還搶下屬手機,可真有你的!”

紀川並沒理會劉哲的叨叨,快速問道:“怎麼樣?”

劉哲長嘆一聲,“唉!你這院都出了,還是自己過來看一眼吧……”

紀川結束通話電話,握了下許默的手,“我先去,快點把頭髮吹乾。”

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許默的手卻沒松,反而越收越緊。

紀川頓住腳步扭過頭,“怎麼了?”

許默伸出手從後面抱住他,臉輕輕貼在他背上,“紀川……”

紀川的身體瞬間緊繃起來,又慢慢放鬆,最後輕輕握住她環到身前的手。

日光流轉,撲灑在兩人交疊的背上。

不知過了多久,微弱的聲音從許默喉嚨深處發出,“對不起……”

***

劉哲把煙在手背敲了敲,走出門,反身靠到對面窗臺上。

他仰起頭,視線繞著屋頂打量一圈兒。

陳怡從裡面出來,摘下口罩苦著臉看劉哲,“幹啥呢,劉哥?”

劉哲眼神沒動,“嗯,受不了了?”

陳怡噘著嘴,沒吭聲。

劉哲低下頭,“來,你也看看,這能看出來哪塊兒安裝過攝像頭嗎?”

陳怡立刻仰著脖子,仔細觀察起來。

劉哲拿出打火機點著煙,狠抽了兩口,轉身對著視窗,“你說要是能不知不覺在這地兒裝個攝像頭,不被發現,還保證長時間正常運轉的,會是甚麼人?”

“唉,看不出來。”陳怡揉著脖子嘆氣,“清潔工?或者……定期給他家送東西的?我看門口兒那桌上堆著一堆沒喝的新牛奶呢。”

“哼!”劉哲吐出口煙,“要不怎麼說你年輕呢,這首先得跟丁衛成或者柯紅有點糾葛,不然能幹這事兒?”

“那怎麼了?”陳怡明顯不服,“清潔工、送牛奶的就不行跟他們有糾葛啊?”

劉哲轉過身,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兒看著她,“行,你對,你就這麼著啊。”

陳怡眼珠一轉,湊到劉哲旁邊兒,“劉哥,我瞎說的,要不你教教我?”

劉警官多誨人不倦啊,立刻壓低聲音,“不是說不可能,但清潔工、送奶工這些人,問題就在於太固定。你想啊,每週幾來、幾點來,全樓不都門兒清?真要是他們裝的,早該被撞見了。”

“嗯,有道理。”陳怡中肯地點頭。

劉哲叼著煙,眯眼掃著屋頂,“幹這種事兒啊,得算準了來,但又不能來得太有規律。”

陳怡皺眉思索,“那你說會是啥樣人?”

劉哲思考了幾秒,“要我說啊,很可能是那種有合理名目可以經常出入小區,但不會規律出現在樓裡的人。就比如……”

“叮!”電梯門突然開了。

劉哲一扭頭,“川兒!”他趕緊上前一步去扶人,“看你這造型,就作吧!”

紀川大步往前走,到門口也下意識四處看了幾眼。

一進門,就看到丁倩倩蒙著頭蜷在沙發一角。

劉哲立刻解釋,“問啥都不說,非要等你來。現在這些孩子也不怎麼了,都學會找領導了!”他拉了一把紀川胳膊,“但咱還是先到裡面看看吧,完了再處理她。”

穿過客廳和狹長的過道,來到最底端的主臥室。站在門口先看到了兩名痕檢人員。

陳怡則止步在門口,再度戴上了口罩。

劉哲腳步放緩,“這屋啊,剛開始門兒開不開,是我們強行給開啟的。嚯!門兒一開,那味兒別提了!”

紀川抬眼看向屋裡,視線的衝擊使他僵硬地往前挪動幾步。

一股極其難聞、腐敗的甜腥味兒衝進鼻腔。

門旁邊雪白的牆上,佈滿各種奇怪的抓痕,散落著毫無規律的血點和幾枚不太清晰的血手印;屋內的椅子、角櫃、抽屜櫃、甚至床沿都有不同程度破損。

紀川戴上手套,走了過去,“怎麼樣?”

“紀副隊!”勘驗的技術隊警員注意到他,指指牆上,“多數抓痕寬度在2到3毫米,符合指甲寬度。走向雖然比較凌亂,但末端可見細微起皮,符合人類手指抓劃特徵。”

紀川點頭。

“另外,”勘驗警員指著附近的幾道,“這幾道抓痕邊緣銳利、斷面新鮮,是最近形成的;旁邊這幾道表面已經積灰鈍化,形成時間更早。新老痕跡混雜,呈現多時段、多次形成的特徵。”

紀川往右挪了兩步,“這幾枚帶血指印呢,能提取指紋嗎?”

警員看了一眼,“有一定難度。血跡手印紋線本來就容易模糊,這幾枚血量偏多,加上時間不短了,穩定性不太好。我用四甲基聯苯胺試試吧。”

紀川點頭,重新由上至下觀察牆面。

劉哲湊到近前,“看到了,咋想的?”

紀川忽然原地蹲下,從勘驗箱裡拿過來一個手電筒,照向一處牆面,“我想,從掌印大小看,很可能是丁衛成的。”

“嗯。”劉哲瞟了紀川一眼,“應該還有更直接的證據吧?”

“有。”紀川摘下手套,手指在牆上來回撫過,“丁衛成的頭髮裡檢出了名為麥·角·酸二乙醯胺的成分,是一種微量即可致幻的化學制劑,可以產生嚴重幻覺、精神錯亂。”

劉哲一驚,“LSD?這不是一種半人工毒……”

“對,”紀川盯著牆面,微微蹙眉,不自覺道:“而且他很可能出現過做噩夢等症狀。”

“做噩夢?你咋知道——”

紀川忽然起身,“小李,你來看一下這裡。”

勘察警員走過來,蹲下,跟紀川一樣,脫掉手套在牆面仔細撫摸。

片刻,抬頭看紀川,“確實比其他位置光滑了一些,似乎用甚麼東西打磨過。”

紀川思索片刻,“魯米諾試一下?”

“魯米諾?”小李一下沒反應過來,遲疑了一瞬,“哦哦,好。”

窗簾拉好,所有燈光關閉,過了半分鐘,等眼睛適應黑暗後,小李開始噴灑魯米諾試劑。

牆面逐漸亮了,幽藍色光點像螢火蟲聚成的光斑,星星點點浮現,隱約呈條狀走向。

小李趕緊使用低照度相機拍攝。

半分鐘後,光點逐漸變暗消失。

小李放下相機,朝紀川比了個大拇指,“我先取樣!”

紀川跟劉哲均後退兩步,劉哲疑惑地看紀川,“這是有人把血跡抹掉了?嘶……但為啥只抹掉這部分呢?上面可是一點兒沒動。”

紀川沒接話,依舊盯著牆面。

劉哲擰著眉毛,“說明這兩處血跡有本質的區別。你說呢?”

紀川點頭,“嗯,或許下面這些血跡根本不屬於丁衛成。”

劉哲:“那會是誰的?不行等會兒你問問那丫頭,我看她肯定知道點兒啥。”

紀川沒答,而是重新掃視了一遍整面牆和房間,“LSD會讓人產生幻覺沒錯,也可能會使他產生一些異常行為。但是這種持續、反覆地抓牆,以及傢俱的損傷……這些無比亢奮的行為,”他頓了頓,“除非還有人使用了其他方法,在反覆刺激他。”

劉哲一驚,“這可是他家,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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