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三)
<那樣,最好。>
半邊老樓已經燒透,火光沖天,大火幾乎貼著紀川的臉在灼燒,他攥緊的拳頭裡卻一片冰冷潮溼。
馬路對面的車窗開著,許默靜靜坐在那裡,被火焰的熱浪越推越遠,紀川看不清她的表情,甚至沒等到她一句話,或者一個反應。
樓裡傳出尖銳的哭喊,他脫掉外套,在路邊的雪堆打溼,跨步衝了進去……
“欸,那兒呢!”熟悉的聲音差點把他從寒熱焦灼的混沌中拉出來。
他看著被燒得通紅的柱子,隔著煙霧,猛然抓住那隻纖細的手臂,“……許默!”
……
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和晃動的輸液管。
劉哲一把摁住他,“別動!你肺裡吸了不少煙,不要命了?”
紀川的視線在病房掃視一圈,又回到劉哲臉上,伸手摘掉了氧氣罩,“許錦瑟呢?”
“挺有勁兒啊!”劉哲揉揉手臂,“許錦瑟好著呢!哼,你這可真是愛屋及烏啊!”
紀川喘了口氣,“現場呢?”
“現場,發現一具屍體,身份不明……”劉哲忽然頓住,“還在善後,等訊息吧。”
紀川沒有追問,只是重新打量了下這間不大的單人病房,視線轉到剛剛透亮的天。
渾濁的大腦似乎清醒了幾許,他對劉哲擺擺手,還是坐了起來。
小丁趕緊上前給他墊了個枕頭,“慢點兒,慢點兒。”
劉哲扒拉一下紀川燒焦的劉海,“去打盆兒水,給你川兒哥洗洗。”
小丁得令而去,劉哲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圓凳兒上,眼珠子在紀川臉上轉了一圈,“挺英勇啊,要不是你,那丫頭可沒命了!”
紀川一手揉著太陽xue,一手翻找手機,完全沒有要接話的意思。
“行行,別找了,你那手機早光榮犧牲了。”
紀川瞟了劉哲一眼,朝他勾勾手,劉哲嘆了口氣把手機遞到他手裡。
螢幕點亮,紀川凝視了幾秒,看清時間——5點10分,仍然捨不得把手機還回去。
劉哲打量著他,湊到床邊低聲問:“怎麼,昨晚許默不在?我聽說,你倆可是一起走的。”
紀川沒吭聲。
劉哲嘿嘿一笑,“那你怎麼知道許錦瑟在那兒?”
紀川冷睨他一眼,“那時候我手機還沒陣亡。”
“哦……”劉哲拉著長聲兒,“那,許默這丫頭也夠沒良心的啊,”他把幾張照片擺到床頭桌上,“瞧瞧,就這陣仗,晚出來一秒你都得去給閻王爺他老人家添亂!”
紀川掃了眼最上面的一張,焦炭般的廢墟立刻像塊巨石壓在心上。
他一把將手機塞進劉哲懷裡,劇烈咳嗽起來。
小丁剛好端著水盆兒進來,“咋了這是?”
劉哲趕緊給他順後背,“你看,還急了!”
小丁放下水盆站起來,“啊?你都跟他說了?”
劉哲哼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呢就戳肺管子上了!”
紀川順了順氣,啞聲問:“甚麼事?”
小丁壓低聲音,“之前你不是讓在柳園小區蹲守嗎?有訊息了!”
紀川的眼睛猛然睜開。
劉哲也往前湊了一點兒,“小區門口有一小超市兒,但之前不知道為啥一直關門,老闆也不知去向,昨晚終於回來了。”
小丁把熱毛巾遞給紀川,“我們連夜扒監控,這幾天總算沒白蹲。”
劉哲遞過手機,“你自己看。”
紀川隨便擦了把臉,看向影片。
攝像頭應該裝在超市門口,可以拍到一輛紅色轎車車頭和前半截車身,但看不到車牌。
只見駕駛位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紫紅色大衣戴帽子的人下了車,在超市門口徘徊片刻,又拉了下帽簷,終究沒進去。
從身形上判斷應該是個女人。
那人背對攝像頭,手插·入外套口袋又拿出,過了片刻又放回口袋,影片畫面突然亮了一下,這次似乎拿出一部手機。隨即,那人未作停留,徑直走去了小區門口方向。
影像模糊且看不到正臉,但看著熟悉的身形,紀川心下一沉,抬眼看劉哲。
“眼熟是不是?可惜,這畫面質量跟沒拍到差不多,這他媽說是誰誰也不能承認啊!”劉哲點點螢幕,“還有,問了超市老闆當時的情況,說是根本沒注意到有這麼個人來過。”
小丁嘆口氣,“也說得通,門兒都沒進嘛!”
紀川沒接話兒,又把畫面往回倒了幾秒,緊盯著那人的動作,“這裡,她的頭是不是動了下?”
小丁嘶了一聲,“欸?你這麼一說,好像是仰了一下。再看一遍。”
紀川又把動作連續放了一遍,“她這一串動作像不像在……”
劉哲一下停住畫面,“吃藥?”
小丁手一拍,“我去,那她這是想買水,又怕被人發現唄。但這是啥藥啊,這種情況還非吃不可?”
“上次柳園小區那粒白色藥丸檢測結果出來了……”
葉娜的話彷彿一道閃電猛然擊中紀川,他蹙眉看著劉哲,“我記得法醫的檢測結果說,現場的藥片主要成分是維拉帕米,可以用於治療心絞痛、心律失常等疾病。”
“心律失常?這麼耳熟呢……”劉哲皺眉思索,“嘶——柯紅上次保釋的理由不就是……那個叫,叫‘患有室性心律失常,室上性心動過速易引發生命危險’甚麼的,難道……”
他猛然抬起頭,正對上紀川的視線……
“我靠!”小丁也眼睛一亮,“你倆快想想,那天她是不是穿的這衣服啊!”
劉哲與紀川對視一眼,二人臉上瞬間出現不同程度的凝重。
小丁朝虛掩的門往外看了一眼,湊回來小聲兒道:“要真是她,該不會柯紅就是王晴日記裡提到的人吧?這樣的話,當時許記者在現場的推測可一點兒不差啊!”
“咳咳!”劉哲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懟了小丁一拳。
小丁嘶了一聲,“但是你們說這柯紅跟王晴能有啥仇啊?王晴不過是丁倩倩同校不同班一個同學。”
劉哲思考了兩秒,“欸?你記不記得咱第一次審羅陽的時候他說丁倩倩跟他說了啥?”
“啥?我沒參加啊。”小丁一臉疑惑。
劉哲看向紀川,“他說丁倩倩說喜歡他,而以王晴對羅陽的痴迷程度……該不會……”
突如其來的資訊讓紀川一陣頭痛。
他抵著頭,雙手插入髮鬢——急迫的呼救、坍塌的巨響、熟悉的背影又猛然衝入大腦。他晃晃頭,用力揉捏太陽xue,強行讓自己清醒。
王晴雖然在羅陽的設計下一氧化碳中毒,但法醫給出的致命傷是扼頸造成的機械性窒息死亡,勒痕確實跟丁衛成一樣。
而許默的推測……好像對,又好像不對。
丁衛成、丁倩倩、王晴、日記、項鍊……到底是哪裡?
項鍊?如果項鍊是丁倩倩的話,那麼柯紅去找王晴……
他猛然拔掉手上的針,就要下地。
劉哲一下摁住他,“幹嘛?”
紀川看著空蕩蕩的腳下,“給我雙鞋。”
劉哲趕緊抓過個醫用棉球,壓住出血的針孔,“怎麼說,抓人?”
紀川猶豫了幾秒,點點頭,“抓。”
“行吧。”劉哲點頭,“那也是我們先去,你在這兒休息。”
這次紀川沒有拒絕,他忽然想起照相館樓下一閃而過的車尾,看向劉哲,“叫剛子帶人去柯紅單位,你去家裡,務必找到人。”
“成,”劉哲揉揉鼻子,瞟紀川,“那個……能釘死嗎?人家大小也是個領導幹部。”
紀川扶著輸液杆站到地上,“出事兒算我的。”
“欸你慢點兒!我不是那意思!”劉哲伸手扶住他,“丁兒,趕緊!”
一雙拖鞋立刻出現在腳下。
紀川看著小丁,“你帶人到柳園小區裡面問問,看有沒有其他人見過這個穿著打扮的人,另外,”他頓了頓,“去找小超市老闆,他一定見過車裡下來的人。”
小丁:“啊?”
劉哲:“啥?”
兩人同時看向紀川。
紀川的視線卻轉向逐漸放亮的窗外,一簇晨光掠過他眼底的晦暗。
***
許默是睜著眼睛看太陽一點一點升起的。
她側倚沙發,抱膝坐著,等待沒有溫度的光緩緩來到腳邊。
她已經很久沒有害怕過失去甚麼了——她搓了搓冰涼的手指——現在也是。
曹蕾死了。天亮了。
但有些地方卻註定永遠沉在黑暗裡。
急診室撕心裂肺的哭聲,忽然失去溫度的身體,監控儀刺耳的低鳴……
不,沒人能再次把她拖入那個地獄。
想到這裡,她放下不可能響起的手機,走去樓上浴室。
當冰冷的水流漫過胸前後背,她忽然想起紀川溫暖有力的手……
許默仰起頭,冷水劈頭淋下。
沒錯,她終將失去一切,就像曹蕾期望的那樣。
在麻木的冰冷中,她想,以後再不會有人來溫暖她這個冷血之人了。
走出浴室,地暖的溫熱猛然竄入腳心,她渾身打了個冷顫。寒熱碰撞的焦灼讓心臟一陣悶痛,她閉上眼,身體在虛空中晃動了幾下。
突然,一陣微弱的手機鈴聲猝然入耳,她裹緊浴袍,快速衝下樓梯。
視線即將落到沙發的手機上,她猛然轉頭——
太陽懸在窗簷,日光鋪滿客廳,餐桌旁一個高大的背影被強光描出了白邊。
她眯起眼,燒焦的髮尾、白色的繃帶撞入模糊的瞳孔裡。
許默一步一步走過去……
當男人轉過身,她停在了原地。
紀川的視線緩緩落到她身上,一如在照相館樓下轉身前那刻——沒有憤怒、沒有責備。
許默迎著他平靜的目光走過去,卻彷彿看到了火光中的煙塵。
近距離看這張佈滿煙燻痕跡的臉,帶著斑駁的刮傷、燙傷,許默的注視只維持了兩秒就垂下眼簾。她輕輕握住紀川的手,不想卻觸碰到與自己一樣冰冷的指尖。
那隻手微微一顫,僵了一瞬,輕輕回握住她。
紀川沙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許錦瑟她,沒事。”
許默的心沒來由地亂蹦兩下,她輕輕靠住紀川的胳膊,仰頭看他,“我……”
紀川垂眸看她,“我知道,你是故意帶我出現在那裡的。”
許默眼球一顫,屏氣看著凝視她的男人。
“我不怪你。”紀川一字一句道,“因為在你的計劃裡,只有我能救她。”
許默的手猛然一抖,卻被紀川緊緊握住,“沒猜錯的話,那具屍體是曹蕾。對不對?”
在紀川面前的所有狡辯都是脆弱無力的,許默一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片刻,用力回握住紀川,眼神交匯的一瞬,緩緩道:“那樣,最好。”
紀川的眼神瞬間蒙上一層不明的晦暗。
許默低下頭,這種得寸進尺早晚有失效的一天。
她緩緩鬆開紀川,走向廚房。
沒有了遮擋,陽光猝然照在額前,有一瞬的灼燒感。
“我也這麼認為。”紀川沉穩的聲音卻像一把冰箭猛然穿入許默心間。
她驀然轉身。
紀川正慢條斯理開啟保溫袋,將早餐擺上餐桌,層疊的光影落在他神色不明的側臉上。
他慢慢轉過頭,“我可以視作你在幫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