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二)
<我們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結果。>
“但我哥似乎對一切都沒有察覺,直到那一年——”
話到一半,卻戛然而止。許默轉過頭,望向車窗外的古巷舊宅。車內陷入一片只聽得見引擎低鳴的漫長寂靜。
良久,她才再次開口,“曹蕾以給我治病為由,帶去了柯紅家裡。”
許默忽然抽出被紀川握著的手,抱在胸前,“後面的事……你大概都知道,那個可笑的‘置換生命’的儀式。我被要求不能再叫‘許明月’這個名字。我記得,”她皺著眉,似乎在費力回想,“我哥跟曹蕾之間……終於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
紀川忽然想起許默手機裡那頁日記,他看著許默,輕聲問:“你跟你哥經常吵架嗎?”
許默難耐地摁住額頭,“我不知道。”
紀川皺著眉,精神解離患者在涉及內心敏感問題時可能會出現記憶錯亂,甚至防禦性遺忘。所以那天晚上許默才會問出‘萬一自己是兇手’的問題。但從許默剛剛下意識的描述來看,她哥對於曹蕾使用手段致使她精神解離的事情沒有察覺,說明許文亮日記裡描述的經常爭吵的人並不是許默。
那麼那個精神狀態越來越差的人,難道是……
如果這樣的話,根本不存在曹蕾借看病為由帶她出去,那麼她們到底為甚麼去柯紅家?
他扭頭看向身邊的人,許默又為甚麼隱瞞他?
***
曹蕾被許錦瑟的臉色嚇了一跳,一時還沒組織好語言,“你爸他,他……”
“他等著你回答呢,媽。”
話音未落,吊燈陡然熄滅!
曹蕾眼前一黑,身邊已無半個人影。她向上快跑兩步,“錦瑟,錦……”
“啊!”她驚呼一聲,猛然後退一步,腳下踩空,勉強拉住了扶手。
昏暗的臺階上,每隔兩級都立著一支蠟燭,每支蠟燭旁邊都擺著許文亮的黑白遺照。
“媽,你說呀,我爸看著你呢。”
曹蕾渾身一顫,仰頭看到了站在樓梯頂的許錦瑟,視線又不自覺下移。
一雙雙眼睛,在燭火晃動的陰影中死死盯著她。她驚恐拉住欄杆,後背緊緊貼在上面,“文,文亮,你別怪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你,你是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我怎麼會害你呢?”
她眼角悄悄瞟著一張張照片,背部貼著欄杆一點點下移,她忽然朝上面一指,“要怪就怪許默!要不是因為她,你也不會那麼生氣,”她的內心一陣委屈,聲音慢慢轉弱,“你從來沒對我發過那麼大的火兒,你知不知道?”
許錦瑟居高臨下看著她,“所以,你就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了,是不是?”
“不!”曹蕾怒視著許錦瑟,“我沒有!是許默,是她……是……”她緩緩坐到樓梯上,眼神發直,“她跑下樓,文亮非要去追她,我拉著他不讓他去,然後,然後……”
“我替你說。”許錦瑟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手一揚。
“咯噔……咯噔……咕嚕嚕……咚……”
一個身首分離的人偶打著滾到了曹蕾面前。
曹蕾“啊”的一聲跌坐在樓梯上。
“你跟我爸爭執的時候,它們從你口袋裡掉了出去,正好滾到我爸腳下,他就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對不對?”
曹蕾面色慘白地跪坐著,“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許錦瑟仰頭吐出口氣,聲音乾澀發沉,“所以,這麼多年你一直知道我爸是怎麼死的?”她苦笑一下,“但你卻不斷暗示我,是許默殺了他,讓我替他報仇。為了擺脫自己的愧疚,你讓這些該死的人偶成了所有人的噩夢!”
憤怒和迷惘死死罩住許錦瑟年輕的面龐,背光處,她如同一個鐵面判官,丟擲句句質問。
一瞬間,久違的慌亂猛然擊中曹蕾。但“所有人的噩夢”幾個字卻像一劑強心針,讓她飄忽的心霎時定了下來。許錦瑟的憤怒算甚麼,把所有人拖入痛苦的快意,甚至可以讓她死了一萬遍的心瞬間復活!
她垂下眼睫,暗笑一聲,再抬眼時,眼尾泛著淚光,“錦瑟,你誤會媽媽了……“
“我不想聽!”許錦瑟扭過頭不看她。
“錦瑟……”
“啪!”一張照片落在曹蕾腳邊。她俯身拾起——上面的女人看起來很年輕,雖長相青澀但眼神有種說不出的深沉,只是……穿著的衣裙看起來廉價又難看。
許錦瑟面露輕蔑,“這就是我爸當年認識的你!他收留你,娶了你,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他的日記,幾乎每一篇都在寫你,他怕你不開心,怕你再受苦,怕這個那個對你不好!而你又是怎麼對待他的?你告訴我,阮微!”
曹蕾渾身一震。
阮微?名字像閃電一樣擊中大腦!
無數雜亂的畫面在腦海深處翻湧。她用力揉著太陽xue,誰?這到底是誰,怎麼想不起來……
她倏地起身,瞳孔不自然地震顫,“誰叫阮微?”
***
許默的肩膀漸漸鬆弛下來,她扭頭看著紀川,“那個用羅盤殺死繼父的女孩兒是曹蕾,對嗎?”
紀川點點頭。
曹蕾就是那個本應遠在吳江,原名叫阮微的女孩兒。而丁衛成和王晴屍體上再次出現羅盤印記也絕非偶然。
許默伸手去拉紀川,“能抓她嗎?”
紀川回握住她的手,“能,但……”
“不是現在?”許默似乎早有所料。
紀川伸出手,揉揉許默的臉頰,“只能先從許文亮的死入手,需要一點時間。相信我,一定將她……”他頓了頓,“……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放過她。”
許默把臉貼在紀川的掌心,輕輕閉上眼,“我知道。”
***
許錦瑟手持另一張照片,神色猶疑地盯著曹蕾,“自己名字都忘了,你可真厲害。”
曹蕾悚然一驚,“你說甚麼?嘶——”劇烈的頭疼讓她身體一晃,一種長期壓抑的痛苦一下下撞擊著她的神經。
她抓著扶手爬上樓梯,“給我,照片給我!”
許錦瑟被她推得一個趔趄,照片被甩了出去,打翻蠟燭。
焚燒的火苗,將三人合照一點點蠶食。
火光在曹蕾眼中顫動,她皺眉看了兩秒,猛然撲到地上,“爸!爸爸!”
她徒手拍掉相紙上的火苗,撫摸著只剩男人摟著小女孩的半張,“爸,他們都欺負我,他們都害我,你到底去哪兒了?爸……”
許錦瑟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聲音像亂竄的火苗一樣打著顫,“這些都是你床底下鐵盒裡的照片,那時候的你叫阮微。”
“阮微……阮……”她的手指一寸寸從照片上滑過,“阮……阮瀚?爸爸……”
許錦瑟在她身邊蹲下,“你真的忘了?”
曹蕾深深皺著眉頭,思忖片刻,慌張將照片丟了出去,“不!我不是阮微!”她一下抓住許錦瑟肩膀,雙目圓瞪,“我叫曹蕾,你叫許錦瑟,我是你媽!你為甚麼跟他們一樣不想讓我好過!”
“轟隆!”一陣劇烈的震顫讓倆人腳下一晃。拆遷機器的隆隆聲隔著窗子震耳欲聾。
許錦瑟也一把抓住曹蕾,眼眶通紅梗著脖子,“媽?一個為了逃避現實常年自我催眠,利用篡改女兒的記憶,企圖粉飾虛假的幸福,就這樣的媽?你考慮過你的女兒嗎?多少年,我都生活在仇恨中!為了報復許默,你甚至讓我拿著……拿著沾滿死人血漬的衣服……我暈血你忘了嗎?”
她手背胡亂抹了下眼角的淚,“你因為自己內心的黑暗就去毀壞別人的童年,許默的,我的,還有……這樣你就幸福了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加害許默,我爸就不會跟你爭吵,你們不吵架他就不會死!”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的幸福是你自己親手毀掉的!”
“啪!”曹蕾一記惡狠狠的耳光甩在許錦瑟臉上,“你給我閉嘴!許默她活該!她不該有那麼愛他的父母和哥哥!不該有對她無微不至的男朋友!不該學習那麼好!她的無憂無慮就是最大的錯誤!”她眼底猩紅,咬牙切齒瞪著許錦瑟,“我告訴你,沒人可以有幸福的童年!”
許錦瑟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搖著頭,一步步後退,“不……你不是我媽!你是……魔鬼!”
話音未落,她猛然撞開身後的門,消失在黑暗裡。
曹蕾一把沒抓住,再次推開門,一條漆黑狹長的走廊出現在面前。
一股難忍的焦灼感忽然湧上後背,滋啦一聲,眼前的走廊被照亮。
她猛一回頭,不知何時身後已火舌飛竄!
她甩掉起火的外套,提起裙襬,飛跑進走廊……
“嘎吱——咣!”火光被掐斷,走廊再度陷入黑暗。
她加快腳步,奔向盡頭的光亮,“錦瑟!錦瑟!”
***
許默抬起頭,輕輕拉住紀川的手,“謝謝你幫我查出真相。”
紀川心裡一驚。
許默緊緊握住他,“而真相之外,其實人生有時不需要審判,曹蕾不需要,我也不需要。”
一股沉甸甸的滯悶感在紀川心裡慢慢膨脹。
許默定定看著他,“有時,我們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結果。”
***
燭火在牆壁的燈罩裡發出灼人的紅,照著唯一的出路——一條狹窄陡峭的樓梯,頂端被框成一米見方的出口,黑黢黢的。
冷汗從渾身的毛孔滲出,曹蕾背靠牆壁,發現另一邊的門已被燒焦變形。
“嘎吱……嘎吱……嘎吱……”
她猛然抬頭,白色的裙襬,一雙赤腳,緩緩從頭頂的樓梯邊走過。
“錦瑟?”
不……許默?
想到“許默”二字,她毫不猶豫踏上樓梯。
她幾乎是豎著耳朵,卻只在逼仄的空間裡聽到自己紊亂的氣息。她直起腰,稍作冷靜,那個連廊是絕佳的地點,今天一定讓許默有來無回!
她手腳並用擠出了方形出口。腳未站穩,白色身影一閃,消失在一閃黑色木門後。
她快步跟去,卻一下被長裙絆倒。
正要整理裙襬,手邊忽然落下一張照片——一具手腕被割開的屍體直挺挺躺在床上……
她猛然丟開!
兩張、三張、四張……雪片一樣的照片撲簌而落……
帶血的手術刀……破碎的羅盤……指標上鮮紅血跡……倒在血泊中的女孩兒……
她用顫抖的手抽出露出一角的泛黃紙邊,“少女疑似長期被繼父侵犯,羅盤殺人……”
“轟隆!”
“不!”一聲淒厲的慘叫混在巨大的塌方聲中。
曹蕾雙手抱頭跪在地上,“不!不要!不要這樣!”
“媽!”許錦瑟忽然出現在曹蕾身邊,用力抱住她,“媽,媽,你怎麼了?我不怪你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曹蕾放下手臂,目光呆滯地看著許錦瑟,“你說甚麼?”
許錦瑟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我說我原諒你,我們回家,以後好好生活。好不好?”
“我不需要原諒!”曹蕾猛然起身,甩開許錦瑟,“我沒錯!”
她朝四周張望,“許默!許默!你給我出來!”
“媽!媽!”許錦瑟上前抱住曹蕾,“她沒來,我是騙你的,對不起!”她拉住曹蕾,指著窗外,“媽,那邊在拆遷,不知道樓裡有人,這裡馬上要塌了,我們快走!”
“轟隆!”碎石隨著劇烈的震顫,漫天而落。
小樓的另半邊已陷入一片火海。
“走這邊!”許錦瑟一手遮住頭頂,一手緊緊拉著曹蕾,飛奔向不遠處的懸空連廊。
火舌已迅速竄到三樓。
曹蕾望著搖搖欲墜的狹窄連廊,猛地向後推開許錦瑟,“你們都是一路貨色!騙子!”
許錦瑟後背“砰”的一下撞上立柱,屋頂立刻石塊飛落,將她禁錮其中。
“媽!”許錦瑟難以置信地看著慢慢後退的人,“救我!”
曹蕾微微挑起嘴角,轉身獨自奔向連廊。
晃動的視線中,盡頭的幕布緩緩升起,一個穿白色紗裙的身形影影綽綽出現在後面。
曹蕾戛然止步,驚恐地看著對面,“許……許默?”
對面的人緩緩走近,“再好好看看,我是誰。”
曹蕾腳步慌亂地退到連廊中央,語無倫次,“丁……丁倩倩?你……是你媽!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她貪心……”
她慌張地後退,一眨眼,幕簾處已一片漆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猛一扭頭,白紗裙忽然出現在連廊邊上落滿灰塵的巨大鏡子裡。
曹蕾嘭地一聲撞上欄杆,厲聲質問:“你是誰?”
“媽,你怎麼了?你在跟誰說話?”許錦瑟在旁邊聲嘶力竭喊她。
曹蕾卻充耳不聞,死死盯著鏡子。她眯著眼睛慢慢靠近,“你是……阮微?阮微!”
“微微,你看你,美麗,天真,你是最幸福……”
鏡子裡的白色紗裙忽然變成滿頭亂髮的紅衣女人,她面目猙獰地瞪著曹蕾,“沒人可以有幸福的童年!沒人可以有幸福的童年!……”
“轟隆!”
鏡子在一聲巨響中震得粉碎。
“不!”曹蕾瘋了一樣飛撲過去。整個人隨著破碎的鏡框一同從連廊跌落下去……
***
許默重新開動車子,“過去,這裡是我最喜歡走的一條路,”她指指外面,“夏天的時候,這裡總是綠柳成蔭,安靜又涼爽。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轉過去,就快到家了。”
車子在小路盡頭轉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紀川一眼認清了眼下的方位,右手邊不遠處正是早上來過的工地,而左邊……
他神色一凜,緊盯著遠處熊熊燃起的火光。
“還有,那裡有我最喜歡的照相館,留著我們一家的美好記憶。”許默扭頭看著他,一邊側臉映著明亮的火光,“我也很捨不得。”
紀川心裡猛然一驚,“許默!”
他拉開車門,掏出電話,朝馬路對面飛奔而去……
許默看著紀川的背影,熊熊火光中,她眯起酸澀的眼睛,似乎看到一個少年在推小女孩盪鞦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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