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一)
<也許他到最後都不知道這個決定的分量……>
紀川還在自我懷疑中打轉,溫柔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張隊,他累了一天,不會不讓人下班吧?”
張超的眼神在倆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笑,“那肯定不會,我們紀川今天立了大功,而且時間也不早了。”他朝紀川胳膊拍了一下,“但這邊兒有事兒你可得隨叫隨到啊!”
紀川跟張超對視一眼,沒吭聲。
許默挽住紀川胳膊,“謝了。”
紀川任她拉著,直到坐進車裡。
他看著許默的側臉,“出甚麼事了?”
許默轉過頭,街燈的碎光映在她漆黑的眼底。她抬起手,覆上紀川的臉頰,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沒事,就是想你。”
紀川握住她的手,在昏暗的光線中,沉默地回看她。
許默的身體緩緩靠向紀川,熟悉的氣息慢慢貼近,直到兩人鼻尖碰到一處。
冰冷的空氣在呼吸間漸漸灼熱。
紀川只猶豫了一秒,就吻上了冰涼的嘴唇。
許默的手輕輕環上他脖頸。
大腦的真正空白其實是從這微弱的回應開始的。
舌尖相觸的瞬間,熱浪在腦海劇烈翻湧,他下意識抱住許默,將人壓在座椅上。
難以抑制的熱情支配著他整個身體,纏綿的深吻瞬間引燃被壓抑的每個細胞,他的唇沿著許默下頜緩緩下移。
一種不大的力道忽然抓住他的後背,紀川猛然清醒。
他抬起頭,一抹流光在許默眼中掠過又消散……
紀川手掌託著她後頸,輕吻了下泛紅的嘴唇,把人攬進懷裡。
他梳理著被弄亂的長髮,輕聲道:“回去吧,我來開。”
許默搖搖頭,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車子在9點的時候終於開了出去。
車子在一條條小路中穿行,老城區密集老舊的建築物就像紀川此刻擁擠的心。
許默的聲音也染上了懷舊的婉約之色,“這條路在我小時候沒甚麼燈,但不知道為甚麼,那時候月亮總是很亮,路都看得很清楚。”
紀川抬起頭,看著殘缺的彎月,視線轉到許默半明半暗的臉上。
“我原名叫許明月,雖然我爸去得早,但家裡有媽媽和哥哥,我一直是他們的掌上明珠。我媽常說,本來要叫你‘明珠’,後來我跟你爸都覺得明珠雖然珍貴,但常需要人呵護,還是不如‘明月’好,清輝長明,自由獨立。”
她指著右前方一處門裡,“我在這裡讀的小學,”她輕輕一笑,“學校看起來很古老是不是?”
穿過大門,是“L”形的紅磚教學樓,雖然古樸,但可以看出曾做過精心的修繕,樓體整潔完好,操場的設施嶄新齊全。
“但這是我們區的重點小學,那時候經常組織免費的活動,拓展我們的學習生活。”她停頓了一下,“我就是在一次夏令營結束回家時,知道曹蕾要嫁到我們家的。”
紀川心裡沒來由地慌了一下,眼前閃過曹蕾纖弱婀娜的樣子。
許默把車停在學校門口,望著校園出神,“我哥大我很多,雖然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但遠沒有那麼急。我媽跟我都強烈反對過,但他做了這輩子唯一一件不顧家人感受一意孤行的事。他說即使等十年,他的決定也不會變,他,非她不娶……”
許默的臉隱在陰影裡,她低笑一聲,“也許他到最後都不知道,這個決定的分量……”
***
曹蕾的披肩直髮束成了低馬尾,柔順地垂在衣領外。紅色的大衣襯得臉色愈發白皙。
她仰頭望著面前小樓上的牌匾——寶祥照相館,“你姑姑怎麼說的?”
許錦瑟往樓前走了兩步,“她說在上面等你。”
曹蕾皺著眉,視線一幀幀從許錦瑟臉上掃過,又落到虛掩的紅色木門上,“這裡?”
“嗯,她說過去常在這裡拍照片,你也認得。”許錦瑟挎住曹蕾的胳膊,“媽,你看。”她指指三樓忽明忽暗的燈光。
電力不足似的路燈下,曹蕾聽著拆遷機器的隆隆聲,看著有點陰森又搖搖欲墜的老樓,鮮紅的嘴唇微微彎了起來,許默,今晚你就會知道沒有人可以一直幸運。
她瞥了眼“正在拆遷,禁止入內”的警示牌,輕柔地握住許錦瑟的手,“走吧。”
***
許默依舊望著校門,彷彿穿過經年光陰,看見了那時的自己,“開始她對我媽和我都很好,我想我哥的決定或許沒錯,畢竟有時害你的並不是交情淺的人,反倒恰恰是一些故交。”
故交?紀川忽然想起簡毓明,還有……
“直到我媽突然生了一場怪病,病情進展很快。我抱著她,求她跟我說話,可是……”許默低著頭,彷彿陷入了一個孤寂無人的角落,“那時,我才開始真正認識我的嫂子。”
***
曹蕾纖指輕推,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七八米見方的屋內鴉雀無聲,堆放著各種落了灰的照相器材,牆上掛著一排排黑白照片。
曹蕾警覺地掃過那些照片,古怪的黑白色調按說不該大量出現在這個年代,她上次來時這裡並不是這樣。但上面並沒有熟悉的面孔,讓她鬆了口氣。
她走到房間當中,挑空屋頂垂下的繁複老式吊燈,在頭頂微微晃動,幽暗的光影投在地上,將她的身形切割得殘缺不全。
她下意識後退兩步,遠離燈影,回手一撈,“錦瑟——錦瑟?”
手下落空,身後空無一人。
她心底一驚,猛然抬頭望向高處的連廊,“許默,許默?你在哪兒?”
除了自己短促的餘音,整棟小樓沉寂得像座孤墳。
她腳步急轉,跑向門口,拉住門把手——
“哈哈,哈哈哈……”
曹蕾猛然回頭,四處搜尋聲音來源。
“咔噠,咔噠,咔噠……”
樓梯邊黑暗的角落陡然轉亮,幕布投影著模糊的畫面,灰塵撲撲的老式放映機不知何時轉了起來。
“爸爸……爸爸……”清脆的童聲讓曹蕾渾身一抖,她呆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畫面裡的一家三口。
女孩兒搖著媽媽的手臂,“媽媽,媽媽,你看甚麼呢?媽媽……”
曹蕾不住搖頭,腳步下意識後退。
“媽,你怎麼了?”許錦瑟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身後。
曹蕾一個激靈,退出兩步,臉色蒼白地看著許錦瑟。
“媽,”她指著幕布,緊盯著曹蕾,“坐我爸腿上的女孩是不是我?我的長髮哪兒去了?紅色毛衣怎麼沒穿在身上?”
曹蕾硬生生止住腳步,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彎了彎,“錦瑟,你怎麼了?胡說甚麼呢?是不是又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了?”
***
許默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我那時還小,不能一個人住,只好搬去他們家。一開始,她對我無微不至,曾一度打消了我的疑慮。後來,許錦瑟出生,我也升入初中,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表面其樂融融,除了……”
紀川看著眼神發愣的許默,“除了甚麼?”
“除了那些怪事——我那些好看的衣服裙子、朋友送我的禮物,會經常莫名其妙失蹤;有時候半夜醒來,一睜眼,臉被劃爛、滿身血漬的玩偶就坐在我的床邊。”
紀川心裡一驚,伸手拉住了許默。
她微微抬起頭看著遠方,聲音卻像微風拂過的湖面,只有仔細端詳才能發現細碎的裂紋,“他們告訴我,我得了精神解離症,會看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我開始相信自己有病,我不再接受任何禮物,不敢碰任何玩偶……”她把手指蜷進紀川掌心,“即使這樣,我依然整夜整夜坐在床上不敢睡覺,因為只要閉上眼,那些沒有頭的、頭皮被割開的、口吐鮮血的、面目被毀的人偶就會一個個出現……”
許默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無波的眼神望向紀川,“而曹蕾總會端著一碗不知名的東西到來,告訴我,喝下去,一切都會好……我開始盼著她出現,直到我發現經常能聽見媽媽跟我說話……”
紀川想把許默抱進懷裡,但她手臂硬生生撐在身前,後背僵直地貼在椅背上,“對,你肯定猜到了,我真的得了精神解離症。後來,我只好剪輯了媽媽生前的音訊,讓它們間歇性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才能抑制那些無時無刻不存在的幻聽。”
紀川確實猜到了,但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出,十幾年來,她是怎麼熬過來的。他痛苦地揉著太陽xue,緊緊攥著許默冰涼的指尖,彷彿將它們溫暖過來就可以拯救那個無數日夜被恐懼包圍的女孩兒。
***
許錦瑟瞳孔一片漆黑,一步步逼向曹蕾,“媽,你為甚麼要這麼對我?我跟姑姑不一樣,我沒有病,你為甚麼要騙我,為甚麼篡改我的記憶?”
曹蕾眉頭微蹙,暗光落在眼底彷彿細碎的淚花,“媽,媽媽都是為了你好,為了讓你有一個充滿美好回憶的童年,媽不想讓你難過。錦瑟,你能不能體會媽媽的苦心?”
曹蕾的泫然欲泣,使許錦瑟臉上的怒意散去幾分,沉默半晌,她輕輕拉住曹蕾的袖子,“我們上去吧。”
曹蕾跟在後面,直勾勾盯著許錦瑟後腦勺,輕輕挑起嘴角。
“嘎吱……”木質樓梯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許錦瑟忽然回過頭,揹著光的眼神空洞陰沉,“那我爸的死呢?也是你一番苦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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