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十六)
<這訊息有點兒炸裂啊!>
紀川和剛子出了門,正碰上對面房間出來的劉哲。
他腳步沒停,劉哲半個膀子已經壓了上來,“聽說羅陽認了?”
紀川:“嗯。宋昕怎麼說?”
劉哲抬頭掃視了下四周,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紀川忽然停下腳步,皺著眉頭思考片刻,“不可能。”
劉哲攤攤手,“但他就是認了,說自己雖然配不上喬春盈,但不礙著喜歡她。誰動了那丫頭,就是跟他過不去!人這動機也是實打實,說得過去啊!但與丁倩倩有關的,他一概否認。”
剛子:“啊?難道傷害丁倩倩的另有其人?”
劉哲捏著太陽xue,懟懟紀川,“我覺得他跟羅陽倆人肯定還有甚麼貓膩,不然一會兒你再問問?”
紀川未置可否,“柳園小區那邊怎麼樣?”
劉哲嘆口氣,“沒甚麼進展,‘排查’這種事兒最耗時,但兄弟們都緊鑼密鼓幹呢。”
紀川點點頭,左拐進了一間監控室。
剛子剛要跟進去,就被劉哲一把拽住,“欸?羅陽怎麼認的?快給我說說!”
“你還是回頭看影片吧,我聽得腦袋瓜子都不轉了!要說川兒哥可真夠牛的!”剛子比了個大拇指,“羅陽那小子,那叫一淡定,他還反過來質問川兒哥!當時我心想咱也沒證據啊,那汗珠子順著後脖梗子直往下淌!”
“熊樣兒!沒出息!”劉哲給他一腳,“先進去吧!”
剛子捂著屁股,一瘸一拐,拉開了金屬門。
紀川站在監控臺後面,單反玻璃對面的律師會見室裡,坐著神情嚴肅的羅廣譯,挨著他的戴眼鏡短髮女人應該是律師,二人一直竊竊低語。與二人隔開一個位置,鍾璐的視線始終盯著未開的門。
劉哲看了眼紀川,“保釋的事兒怎麼說?”
紀川:“還沒說。”
“這律師挺有心計呀!就是看著眼生。”劉哲眯眼看向會見室,“你就這麼讓人直接把羅陽帶過來,他能來嗎?”
紀川:“能,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機會?”剛子湊到劉哲旁邊,小事兒嘀咕,“他這罪都認了,保釋沒啥機會吧?”
劉哲沒吭聲,用眼角掃了紀川一眼。
此時,對面忽然出現響動。兩名警員帶著羅陽走進律師會見室。
鍾璐隔著桌子一下站了起來,“陽陽!”
一名警員立刻抬手示意。
鍾璐只好坐下,眼神卻捨不得離開羅陽半秒。她微張著嘴,似乎有話要說,卻突然用手帕捂住臉,頭扭到了一側。
羅陽隔桌坐下,他的視線勻速掃過對面三人,並沒在鍾璐臉上多停留一秒,最後視線慢慢沉到了桌面。
羅廣譯眉頭緊鎖、眼神凌厲地審視羅陽半晌,瞥了眼警員,才示意律師,“你跟他說。”
律師推了下眼鏡,把律師證往前推了推,確保羅陽可以看見,面色平靜地先進行了自我介紹,“你好,我是京寶成律師事務所的律師餘辰,下面我先給您介紹下案件目前所處階段和您應享有的合法權利……”
“她呀!”劉哲跟紀川快速對視一眼,“你也聽過吧?據說專給大人物打官司,很難請。看來這羅廣譯下了血本兒了!”
餘辰看著沉默的羅陽,跟羅廣譯小聲嘀咕了兩句,便走向門口的警員。
監控室很快響起警員的聲音,“紀副隊,律師說當事人家屬有些家庭私事和孩子健康的事要談,能不能請我們稍作迴避?”
紀川快速應允,讓警員等在門口。
隨著警員的離開,鍾璐的情緒最先出現了明顯的鬆弛。她邊抹眼淚邊問了羅陽幾個噓寒問暖的問題,隨後又問起他的助聽器。
羅廣譯的臉越發陰沉,聽到這裡更是斷然發出警告:“少說兩句沒用的,讓律師先說。”
鍾璐抿著嘴唇,瞪了羅廣譯一眼,把頭扭到一邊。
餘辰快速問道:“之前進行的審訊過程,有沒有出現刑訊逼供、威脅引誘等情況?”
羅陽沉默不語。
餘辰:“希望你配合我的工作,儘量實事求是、認真回答我的每個問題,這樣我才有可能幫你……”
“不用了,”羅陽終於抬起頭,說出進入會見室後的第一句話,“我的事情自己會處理,不需要律師。”
“你說甚麼?”羅廣譯始終壓抑的聲音終於爆發至房間每個角落,“你看看你現在甚麼樣子!再自己處理命都沒了!愚蠢!”
“你憑甚麼對他喊?他甚麼樣子?”鍾璐紅著眼怒視羅廣譯,“要不是你平時只知道耍威風,他會變成這樣嗎?”
“因為我?”羅廣譯手裡的筆在桌上顛來倒去幾次,最後被他狠狠握住,“鍾璐,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你這樣教育孩子,敢說不是因為自己的私心嗎?”
鍾璐臉色驟變,她快速看了羅陽一眼,“羅廣譯,公共場合,你不要太過分!”
餘辰推了推眼鏡,輕咳一聲,靠近羅廣譯,低聲提醒:“羅先生,這些話題不太適合在這裡討論。”
“哼!”羅廣譯靠在椅子上,瞥了餘辰一眼,只是壓低了聲音,“你就快把兒子一輩子毀了,還在說別人過分!”
鍾璐深深喘·息兩下,挺直脊背看向羅陽,“陽陽,你別聽他胡說……”
“我胡說?”羅廣譯壓低眉頭看著鍾璐,“鍾璐,這麼多年我都懶得說,你如果沒有把對那小子的不甘投射到兒子身上,能把他教唆成現在的樣子?一個為情所困的笨蛋!”
羅陽低著的頭緩緩抬起,一眨不眨盯著對面的二人。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羅廣譯狠狠盯著鍾璐,“律師我請了最好的,如果羅陽沒事,你也沒事。如果他不能好好出去,以你們鍾家現在的情況,後面的生活,我勸你早做打算!”
“羅廣譯,你!”鍾璐雙手緊緊拉著貂皮大衣的衣襟,肩膀不停顫抖,她昂著脖子怒視羅廣譯,“當年是誰非要娶我?是誰執意破壞別人的姻緣?又是誰為一己私心執意阻撓兒子的感情?”
羅廣譯的臉頓時烏雲密佈,聲沉如鍾,“我破壞,還是那個懦夫退縮,我想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鍾璐怒目圓瞪,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我靠!”剛子左右看看紀川和劉哲,“這,這訊息有點兒炸裂啊我說!”
劉哲眯起眼睛,從煙盒兒抖出一根菸。
紀川的視線則一動不動鎖在羅陽身上。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會見室突然爆發出一陣由弱轉強的笑聲。
羅陽緩緩抬起頭,年少的臉上掛著悲涼的蒼茫之色,“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你們的實話。難怪這麼多年,始終覺得你們'恩愛'得那麼不自然。”他看著羅廣譯,“我也一直想不通既然你那麼愛我媽,為甚麼不允許我去愛別人呢。”
“你給我閉嘴!”羅廣譯一聲呵斥,“還捲入甚麼謀殺案,不是因為你,怎麼會拉著全家在這兒丟人現眼!”
羅陽深深嘆了口氣,“原本以為死之前能聽到幾句好聽的話,也不枉我叫你們一句爸媽,好歹黃泉路上有得回味。沒想到,我只是你們修補殘缺人生的一塊爛泥。要不是我捲入謀殺案,還沒機會知道,有一種謀殺在我們家居然上演了幾十年。”
他最後看了鍾璐一眼,站起身走向門口。
羅廣譯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說甚麼?你這個不孝子,給我坐下!”
“陽陽!陽陽!”鍾璐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她飛跑過來抓住羅陽,“陽陽,你別聽你爸胡說,他是氣糊塗了。我們都是愛你的。”她扳過羅陽的臉,“陽陽,陽陽你看看媽媽。咱坐下來好好跟律師談好不好?是媽媽不好,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羅陽低下頭,“媽,這助聽器是定製的,可以用八年,你忘了?”她握住鍾璐的手,“放心,我不需要那麼久了。”
此時房門開啟,兩名警員站在門側。
羅陽轉身走向門口。
鍾璐的手僵在半空,她呆呆看著羅陽的背影,直到關門聲響起,才渾身一顫,“咚”地一聲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紀川跟劉哲出現在會見室的時候,羅廣譯和鍾璐的情緒明顯都有了一定程度的調整。
律師準備的保釋材料不多但重點明確,突破口當然是“未成年”。
餘辰的陳述也很簡潔,“紀副隊長,我的當事人羅陽是未成年人,根據《刑事訴訟法》和《未成年人保護法》,應當堅持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嚴格審慎適用逮捕措施。他是在校學生,家庭具備監護條件,我們願意提供鉅額保證金和人保,保證他隨傳隨到,不妨礙偵查。我們請求變更強制措施為取保候審。”
這時,警員忽然進來在紀川耳邊嘀咕了一句。
紀川站起身,視線依次掠過對面三人,“不好意思,以羅陽的情況,專業律師應該都清楚,保釋是不可能的。”
羅廣譯快速看向餘辰。
餘辰趕緊道:“紀副隊,我們是不是可以……”
紀川已經站了起來,“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失陪……”
羅廣譯沉聲打斷,“紀警官,我想你應該把話說明白。”
“可以,有不明白的由劉警官一併回答,”紀川看了劉哲一眼,“但結論是確定的,無法保釋。”
劉哲清了清嗓,“來來,稍安勿躁,我來說一下啊。羅陽的情況呢其實比較明確,他這,涉嫌有預謀、連續非法剝奪他人生命,屬於嚴重暴力行為。而且你們可能不清楚,他這個犯罪手段十分隱蔽,主觀惡性程度比較深,社會危害性極大。所以綜合評估下來,不符合那個叫——‘採取取保候審不致發生社會危險性’的法定條件……”
大門在紀川身後關起,他快步走向一樓大廳。
遠遠地,那抹熟悉的身影就佔據了視野,隨後才發現與她熱情交談的竟是張超。
許默輕輕轉頭,便看到了紀川。
她腳步輕盈地迎了上來,在紀川面前站定。
紀川上下打量她,“不是讓你在家休息,你……”
“噓——”許默的手指輕輕擋在紀川唇邊。她仰起頭,眼波在紀川臉上流轉,輕聲道:“因為想你了。”
經歷一天的抓捕和審訊,紀川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此時,只覺手掌忽然一熱,許默的小手伸了進來,拉住他走向張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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