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十五)
<你可以得到想要的全部真相。>
宋昕臉色驟變,一步步退到門口,擋住去路,“我看你們警察真的是沒事兒幹,放著惡人不抓,抓我們。”
紀川並沒跟上去,遠遠看著宋昕,“誰是惡人不是由你說了算。”
宋昕瞪著紀川,“哼!你們不可能抓到他!”
紀川口袋裡的對講機忽然傳出劉哲的聲音,“川兒,這邊兒摁了!”
宋昕臉上一驚,反身跑去拉門,“不可能!”
紀川對跑過來的剛子等人擺擺手,“帶走。”
***
一樣的房間,一樣的人。
在紀川眼裡,羅陽的表情就如同對面牆上那塊發黴的牆皮,一成不變地遮蓋著內裡的破潰與黴斑。
他看著白襯衫灰毛衣,甚至經歷了抓捕,衣領仍一絲不茍的少年,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羅陽依舊板正地坐在椅子上,“可以開始了嗎?”
紀川坐到對面,“你媽讓你給她回電話。”
羅陽只是睫毛稍微動了下,“不急,先開始吧。”
“可我覺得她很急,”紀川看著他,“她問你要不要更換助聽器。”
羅陽的眼神立刻聚焦到紀川臉上,一絲情緒從眼中一閃而過。
紀川依舊看著他,“沒關係,我想你應該不會想換,畢竟它剛幫過你大忙。”
羅陽的雙手緩緩架到桌面上,並沒說話。
紀川看了眼桌面的材料,剛子會意,立刻起身把一頁紙放到羅陽面前,“來,咱從頭說起吧,看看你乾的好事兒。”
羅陽的視線在紙面停留幾秒,抬起頭,“甚麼意思?我不明白。”
“這是喬子昌的檢查報告單。真不懂,我就給你說說,”剛子點點紙上的檢驗結果,“這些指標的異常就意味著肝腎功能的衰竭。懂了吧?”
羅陽搖搖頭,表示仍然不理解給他看這個的意義。
剛子拿著筆敲敲桌面,“行,給你說明白點兒。喬子昌並不是甚麼哮喘而死,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他是由於長期攝入一種強效表面活性劑中毒,從而引發的哮喘致死。”
羅陽點頭,“原來這樣。”
“甚麼原來這樣?”剛子被氣笑了,他看了眼紀川,“這人不大還挺能演!這並不是一款普通的表面活性劑,通常登山裝備清潔劑裡面才含有這種成分,主要用於清潔昂貴的攀巖繩、安全帶等裝備,去除泥沙和汗漬。”剛子在紀川旁邊坐下,“這東西你給熊蘭的吧?”
羅陽面上仍然淡淡的,“我為甚麼會給她一種指向性這麼強的東西?”
紀川看著手裡的材料,“因為其核心成分是用於溶解有機油脂的特殊醚類溶劑和兩性表面活性劑,並不在一般毒物製劑檢測範圍,只有定向排查才有可能被檢出。也就是說,如果沒人懷疑這是一款類似登山裝備清潔劑的東西,想常規檢出是不可能的。其次,這種製劑無色無味,對面板和黏膜的短期刺激較小,相較一般新增了香精的家用表面活性劑,更不易被發現。”
“但是,卻更適合作為殺人工具。”紀川一眨不眨盯著羅陽,“因其單次刺激小,很容易被忽略,但長期攝入後的累積毒性極強,造成的肝腎損傷深入且不可逆。與急性腐蝕性毒物相比,它更隱蔽,更容易被誤診為‘特發性·器官衰竭’。”
羅陽點頭,對紀川的結論表示認可,“那為甚麼是我?”
剛子冷哼一聲,“檢測出製劑的紙袋上有個山峰logo,是‘頂律會’的吧?喬子昌和熊蘭倆人在換logo以前就不是俱樂部的成員了。你敢說袋子不是你從你爸那兒拿的?”
羅陽看了剛子一眼,“那你要去問他。”
剛子一拍桌子,“甚麼態度你?”
紀川安撫了下馬上要爆發的剛子,轉向羅陽,“當然,紙袋上我們沒檢出你的指紋,隨便戴副手套就可以完成這項操作。”
羅陽幾不可見地挑了下眉尾。
紀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但不巧的是,那天之前不久,因為打在喬子昌車上那一拳,你的指關節和手掌邊緣都留下了嚴重的開放性傷口。”
羅陽架在桌上的雙手忽然抱在胸前,凝眸看紀川。
“法醫學上,如此嚴重的傷口即便戴著薄手套,在用力時,汗液混合血液的滲透也幾乎無法避免。也就是說,如果紙袋真的是你給的,那麼在上面找到微量的混合型生物斑跡只是時間問題。”紀川看著羅陽,“你是等報告,還是自己說?”
羅陽沉默半晌,抱著的雙臂稍作舒展,“我想問問,監視別人是你們警察的職業需要,還是天性?”
紀川站起身,緩緩走到羅陽面前,“那你常年監視喬子昌,逼迫熊蘭給他下毒,誘導熊蘭自殺,是基於天性還是某種不為人知的需要?”紀川低頭看著他,“如果喬春盈知道你是怎麼對待她爸媽的,你覺得她會怎麼想?”
羅陽的臉色終於蒙上一層陰霾,他眼底泛起一絲嫌憎和漠然,“我想他們應該需要體會一下甚麼叫咎由自取和罪有應得。”
“是嗎?那你為甚麼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的時候,突然反悔了呢?”紀川直視著他,“是想起了喬春盈嗎?你誘殺了她媽媽是怕她不原諒你,還是你也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
“不!”慍怒之色瞬間佈滿羅陽眉目,“我沒反悔!”
剛子立刻跟紀川對視一眼。
紀川卻不慌不忙繼續闡述:“不,你反悔了。所以,當你看到對面鄰居在陽臺晾衣服,就利用你的助聽器造成反光引起她的注意,希望她能看到正在自殺的熊蘭,但又怕被發現,只能迅速離開。所以,你心裡也明白,箭在弦上,熊蘭能不能活,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羅陽臉色慘白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紀川回身從桌上拿過一張紙,擺在羅陽面前,“不過,如果你早點發現,或許就不會大費周章多此一舉了。”
羅陽有點木然地低下頭,很快又驟然看向紀川,“這是熊蘭的?”
“對。”紀川后退一步,靠在桌子上,“跟喬子昌的檢驗結果很像,是不是?”
羅陽梗著脖子不語。
“你想得沒錯,她給喬子昌投毒的同時,自己也服用了你給她的製劑,只不過量應該稍微少了一些。”紀川嘆了口氣,“也許,她想在見女兒之前知道事情的真相吧。”
羅陽的呼吸明顯沉重了幾許,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卻止不住顫抖,最後雙手死死抓住杯子,頭重重壓在手臂上,“不,這不可能……”
紀川坐回對面,低著頭看劉哲剛發過來的資料,“王晴和丁衛成的事,是你自己說,還是我說?”
羅陽眼睛微紅卻神情冷漠地看著紀川。
紀川半天沒得到回應,抬起頭,“或者你可以告訴我王晴死前你在柳湖東路那所房子裡住了多久?”
羅陽不假思索答道:“我不知道你說的甚麼房子,也不知道王晴死了。”
紀川:“就是喬春盈生前,你讓王晴幫她租借的房子。”
羅陽:“我為甚麼要那麼做?”
“很簡單,事情一旦被喬春盈父母追究,可以避免與他們的正面衝突,把麻煩留給王晴。但更重要的是,你瞭解喬春盈,你知道她希望自己在你心裡是個獨立自主,不需要依靠外力可以自主解決困境的女孩。”紀川看著他,“這一點,在你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羅陽:“王晴憑甚麼幫我?”
紀川把一頁紙展在羅陽面前,“我想這點應該由你來告訴我。為甚麼她的日記底封裡藏著這個?”
羅陽目光沉沉掃過喬春盈佈滿裂痕的臉,無波的眼底漸漸湧起恨意。
紀川注視著對面逐漸陰沉的臉,“喬春盈死後,為甚麼王晴會憎恨每個下雪天?面對晶瑩剔透的雪花,她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與她作對?”
羅陽沉默不語。
紀川:“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因為她喜歡你,甚至因為嫉妒你對喬春盈的感情,而參與了造成喬春盈不幸的事件。而你,因為喬春盈死在那個大雪天,你想讓始作俑者的王晴在每個那樣的天氣裡都痛苦不堪。”
羅陽沒有否定,沉默片刻,微微揚起下巴,“既然你們已經知道真相了,應該瞭解我知道真相時的感受和震撼程度。所以,我想怎麼對她是我的自由,你們沒資格審判我。”
“本來是這樣。”紀川看著他,“如果你沒有殺了她的話。”
羅陽臉色一白,冷笑一聲,“我是想殺了她,但沒必要,你都知道她喜歡我了,折磨她豈不是更好?”
紀川點頭,“沒錯。折磨她,讓她永遠活在喬春盈死亡那天的陰影裡,這確實是你內心深處最初的不二選擇,而且你的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他的視線從手裡的材料滑到羅陽臉上,“如果,她沒有試圖停止這場折磨的話。”
紀川舉起手裡的日記本,“因為她有了新的知己,並且在這位志同道合的知己開導下,她變了,從外形到內心都變了,她不再渴望變成你心中可以替代喬春盈的人。王晴變成一個無法掌控的人,這在你心裡是完全不被允許的。所以,你的計劃變了。”
羅陽哼笑一聲,“就算你說的對,你有甚麼證據證明是我殺了王晴?”
紀川:“雖然王晴不再強求,但她喜歡你的心並沒有改變。你料定這一點,於是邀請她搬到柳湖東路那所房子裡。當她應允以後,你確信自己的機會來了。所以,設定了那個一氧化碳排放裝置,只等王晴上門。”
羅陽搖搖頭,漆黑的眼睛逼視著紀川,“紀警官,你們是在那幢房子裡找到了我留下的甚麼痕跡嗎?還是說,只是推測?”
剛子的表情立刻一僵,看向紀川。
紀川把材料翻扣在桌面上,“王晴死亡現場,有一個使用過的杯子,裡面裝了清水,應該是她喝過的。還有另外三個杯子,十分乾淨,倒扣在茶盤裡,我們沒有檢測出任何生物痕跡。”他起身走近羅陽,“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人用過這些杯子,還有一種可能是,有人將它們清洗、擦乾,又放回了原處。”
剛子瞥了眼並無相關記載的材料,聽得直皺眉頭。
羅陽淡然一笑,“警官,猜測不能當證據。”
紀川沉聲道:“這不是猜測,是必然,不僅你使用了杯子,王晴也使用了另一個杯子。因為,對於北方人而言,在冬天這麼幹燥的天氣裡,並不一定會每天洗澡,而你為了達到殺人目的,務必要王晴在你計劃當天,也就是12月9號晚上完成洗澡的動作,以便你的裝置發揮作用。”他俯視著羅陽,“所以,你給剛從外面來的王晴喝了麻黃桂枝湯,讓她渾身發汗,不得不去洗澡。”
羅陽看著紀川,“不愧是刑偵副隊長,案子編得十分生動,而且動機成立,環環相扣。但不好意思,沒人可以用推理來給人入罪。”
紀川面色沉靜地看著羅陽,“但有一點你失策了,王晴她並沒有準備洗滌劑一類的東西,而你又務必將杯子清洗得不留任何生物痕跡……”
羅陽的眼眶猛然繃緊,整個身體僵在椅子上。
“於是,你就使用了正好帶在身邊的專用裝備清潔劑,這對當時的你來講,也許覺得並沒甚麼風險。因為如我們所見,杯子清洗得非常乾淨。”
汗珠肉眼可見從羅陽鬢角流下。
“但下水管道里必然有這種特殊製劑的殘留,”紀川雙手壓在他面前的桌上,“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羅陽面色蒼白,視線凝滯在紀川臉上。
片刻,他忽然仰靠到椅背上,雙手遮住面部,低低笑了起來,“背刺對她無條件信任的朋友,因為自己的嫉妒就要摧毀別人的人生,這種人就是死有餘辜……死有餘辜……”
門外忽然有人敲門,剛子出門看了下回來在紀川耳邊低聲道:“羅陽爸媽來了,非要見你。而且還……”
紀川擺了下手,示意剛子噤聲,轉身走向門口。
羅陽突然抬起頭,“紀警官,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怎麼離開現場的嗎?”
紀川扭過身子,簡單道:“你在房間穿了跟王晴一樣的拖鞋,而且你們體重相當,所以往返洗手檯我們沒看到陌生的足印,這沒甚麼好說的。開窗戶也不一定需要進入室內,你可以一直守在看得到浴室窗戶的位置,直到燈光熄滅,就可以判斷計劃是否成功……”
紀川倏然皺起眉頭,聲音戛然而止。
羅陽壓著眼角看紀川,“對,我說的是就是我如何從柳園小區出去而沒被發現。你知道嗎?”
許默緊緊貼著車門的身形在紀川腦中快速閃回。
一股寒熱交加的燒灼猛然在他後背炸開。
他沉默片刻,壓下上湧的情緒,轉身回到羅陽跟前,一字一句道:“你害了喬春盈父母,殺了王晴,不會不知道喬春盈不是自殺而死吧?”
一絲驚怒陡然在羅陽臉上炸開,他目眥欲裂瞪著紀川,“這不可能!喬子昌說他追到樓上,沒來得及阻止……他這個懦夫!”
紀川淡淡看著他,“想好丁衛成的事告訴我,到時候你可以得到想要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