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十四）
<人間蒸發。>
凌晨6點，一陣手機鈴聲把許錦瑟從綿延的夢中叫醒。她揉揉乾澀的眼睛，卻睜了幾次沒睜開。
前一晚，她跟媽媽提起照相館的事，引得媽媽傷心落淚，晚飯都沒吃，她也只能黯然回到自己房間。
後來，她總聽到有奇怪的腳步聲從門口經過，開啟門沒人，關上門聲音又隱隱約約響起。
她只好裹著被子呆坐在床上，看著桌角的黑白照，熬到凌晨才昏昏沉沉睡過去。
很快，沉重的睡意又將許錦瑟拉回了夢裡。
當她再次醒來，耳邊的手機正在催命般咆哮。
她迷迷糊糊摁下接聽。
“許錦瑟嗎？有封掛號信，有空來取！”
“啊？甚麼信？”
“掛號信，帶身份證到新陵東路郵局！打四個電話都不接！”對方氣哼哼抱怨一句，‘啪’地掛了電話。
許錦瑟一下坐了起來，手撐著腦袋強行讓自己清醒，忽然想起之前好像來過兩條資訊。
她抓過手機，翻開簡訊，其中一條內容提示讓她一下清醒了。
她迅速點開：“曹蕾，真實姓名阮微，吳江西源人。曹蕾真實身份，吳江桃林村人，於1990年2月失蹤……”
許錦瑟慢慢放下手機，臉色慘白如紙，直愣愣盯著床單……
***
拿到許默會好好養傷的承諾，紀川憋悶的心本該輕鬆很多，但隨著案件的深入，越來越多人的內心世界展露在他面前，讓他越來越意識到曾經對於刑警職業的誤讀有多深。刑偵就是被迫不斷介入別人人生的過程，不管活著的，還是死了的；陌生的，抑或心愛的。
昨晚別墅門口的一幕像根帶鉤的刺戳在喉嚨深處，每一下吞嚥，甚至呼吸，都讓他痛苦萬分。一個柔弱的女子到底被如何摧殘過，才會讓自己看上去無堅不摧？她又怎麼會輕易相信別人，讓別人窺視她不想被外人所知的人生面目……”
“欸？川兒哥！”小丁迎面走來。
紀川打了個招呼，快速檢索出下一個話題，“那個王晴死亡現場的藥片檢測結果送來沒有？”
“還沒有。”小丁上下打量紀川，“川兒哥，今天怎麼看起來跟往常不太一樣？”
紀川神色一僵，腦海中立刻閃過許默的臉。
“我跟你說”小丁拉住紀川，低聲嘀咕：“那個葉法醫找你一早上了，送來的咖啡在你桌上還冒熱氣兒呢。”
這下紀川的臉徹底僵了，“甚麼事？”
小丁撇撇嘴，“咱哪兒知道啊，小丫頭口氣大得很，讓你去找她！”
紀川走向辦公室，“老劉來了吧？”
“他……好像剛才有人找，下樓了。”小丁朝紀川擠擠眼睛，擺好撤退姿勢，“看來只能你自己去了，人家等你呢……”
說完撒腿就跑。
紀川原地猶豫了幾秒，走向法醫實驗室。
紀川的腳步很輕，但葉娜彷彿有感應一般回過頭，摘下口罩，笑著看他，“紀副隊，早。”
紀川開門見山，“是有甚麼新發現嗎？”
葉娜盯著她看了兩秒，“你早上沒到辦公室嗎？”
紀川點頭，“直接過來了。”
“哦，”葉娜揹著手晃盪了兩下，“難怪，沒聞到咖啡的味道。沒關係，這還有一杯。”
她指著旁邊的兩個位置，“坐下說吧。”
紀川顯然想速戰速決，腳步沒動。
葉娜先行走過去，看著紀川，語氣軟軟的，“還請紀副隊體諒一下我們法醫，陪我喝一杯，能壓住香菜味道的只有咖啡了。”
紀川走過去坐下，“有話直說吧。”
“那，給你。”她把咖啡推到紀川面前，“我師父不在，你喝吧。”她自顧自喝下一口，“上次柳園小區那粒白色藥丸檢測結果出來了，主要成分是維拉帕米。”
紀川在腦海中搜尋一番，顯然對此類藥物感到陌生。
葉娜稍顯得意地笑笑，“這是一種鈣通道阻滯劑，可以減少鈣離子進入心肌細胞，減弱心肌收縮力，同時選擇性抑制鈣離子內流，減少血管平滑肌收縮，改善微迴圈。主要用於神經系統和心血管疾病的治療，臨床上常用來治療高血壓、心絞痛、心律失常等。”
紀川皺著眉，“心腦血管，心律失常……上面有沒有指紋？”
葉娜搖搖頭，“沒有，很乾淨。”
紀川一愣，“報告給我看看。”
“別急，你先看看這個。”葉娜遞給他一張紙。
紀川快速掃了一眼，抬起頭，“麻黃？”
“嗯，”葉娜又抿了一口咖啡，“從消化吸收程度看，是王晴最後吃下的東西里所含的成分。此外，還檢出了少量桂枝成分。”
紀川：“這麼說，王晴生前可能服用過類似麻黃桂枝湯的藥物？”
“對。”葉娜看著他，“麻黃桂枝湯最主要的藥效是——發汗解表。”
紀川心裡咯噔一下，快速拿起桌上另一份報告，“謝了葉法醫。”
“這就走了？”葉娜也站了起來，手指緊張地握在咖啡杯上。
紀川回頭看了一眼，視線停在她欲言又止的臉上，“你說。”
葉娜走到實驗臺，再次拿回一張報告，“給。”
紀川接過來，端詳片刻，猛然抬起頭，“致幻劑？”
葉娜抿著嘴，抬眼看他，“其實我師父在西郊別墅現場的時候就看出端倪了，但死者表象並無二氧化碳中毒特異性指向，他只是謹慎，並不是針對你……”
不是針對？紀川無暇計較，他打斷葉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我沒怪他……”
“我，本來想跟你道歉來著，怕你不接受。”葉娜一雙杏眼一眨不眨看紀川。
紀川急切地想聽報告的解讀，“我說了沒關係，他對我甚麼態度都不會影響到我。這份報告你……”
“你怎麼總是沒關係？”葉娜嘟著嘴。
紀川定睛看了葉娜兩秒，轉身就走。
葉娜緊追上前，“那，那個記者呢？她有關係嗎？”
紀川停下腳步，舉起手裡的報告，“葉法醫，我覺得我們沒有聊工作以外其他事情的基礎。我現在希望聽到對於這份報告的解讀。如果你現在忙，不想說……”
“不，不忙，”葉娜趕緊表態，臉色發白地看著他，“由於丁衛成死亡現場沒有支援二氧化碳中毒的環境條件，我就想看看能否從他身體裡檢測出其他與現場環境相關的物質。沒想到在他頭髮裡檢測出了LSD，也就是麥·角·酸二乙醯胺，一種微量即可致幻的化學制劑。”
紀川從報告上抬起頭，“可以鎖定中毒時間嗎？”
葉娜搖頭，“但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這是一種慢性中毒，不是臨時投毒。LSD的代謝物可嵌入頭髮角蛋白，所以很幸運被我發現了。但如果你想要詳細資料的話……”她思考了一下，“可能需要透過分段檢驗死者頭髮，應該可以重建過去數月內攝入LSD的時間線。”
紀川點頭，“那就麻煩你幫忙檢驗一下。”
葉娜趕緊道：“有一點我要提醒你，雖然投毒的未必是兇手，但並不排除兇手知道丁衛成中毒的事。”
“嗯。”紀川表示認同，“多謝，葉法醫很專業，這個發現這對我們非常重要。”
聽到表揚，葉娜蒼白的臉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她跑到桌邊，拿回那杯咖啡，“這個拿著吧，我一個人喝不完。”
紀川看看咖啡又看看葉娜緋紅的臉，“我平時不喝咖啡，你給喜歡的人吧，君子不奪人所愛。”
葉娜呆呆看著紀川的背影，慢慢把咖啡杯送到嘴邊，低聲嘀咕道：“君子……”
***
紀川剛進門就看到劉哲在原地踱步。
他一扭頭掃到紀川，指著桌面，“快！來來，倆事兒，你先看看這個。這是王晴日記本最後面的夾層裡封著的照片。今天一早總算還原了，開啟的時候全是碎片，技術那邊暫時只能處理成這樣了。”
紀川看向桌面，照片只有半張，雖然經過拼接修復，可以大致看出是喬春盈。
明媚的驕陽下，她穿著一襲鵝黃色連衣裙，微微歪著頭，紮起的長馬尾柔順地落在一側肩膀上。而那張稚氣未脫的笑臉，卻被無數道裂痕切割得支離破碎——裂痕從眉心直直貫穿到嘴角，彷彿有人手持利刃肆意洩憤而留下。
紀川盯著照片，“另外半張呢？”
劉哲聳聳肩，“不清楚，但你看地上這影子。”
“嗯，”紀川點頭，“旁邊的人身形上看比喬春盈高很多，頭部被樹蔭遮擋了，但應該不是王晴。”
小丁腦袋伸過來，“嗨，川兒哥，你也太保守了，這不一看就是羅陽嘛。你看喬春盈的短裙，這影子裡的人明顯穿的長褲，這大熱天兒的哪個女生穿褲子啊！”
劉哲點點桌上的紙，“你讓檢測的熊蘭家紙袋結果也出來了，裡面的白色結晶含有一種強效表面活性劑成分。”
“嗯……”紀川思索片刻，“走吧。”
“啊？”劉哲一愣，“現在就去？”
紀川走到工位，把材料鎖進抽屜，“四個人一組，剛子跟我，小丁跟你，你們去學校。”
“行。”劉哲立刻應承。
小丁跟著劉哲屁股後邊兒，“不是，學校昨天不去過了嗎？”
劉哲夾起自己的保溫杯，“聽安排，哪兒那麼多廢話！”
***
紀川帶著剛子一行，徑直來到那片即將拆遷的舊宅。
誰知眼前的已不再是殘垣斷壁，而是被高大鋼板圍擋圈起的建築工地。
他拿出手機再次翻出“宋昕”的名字，那頭仍是忙音。
他又快速撥了一個號碼，很快接通，劉哲喘著粗氣，“剛瞭解完，老師說宋言那小子兩天沒來了，也沒請假。你們那邊咋樣？”
紀川盯著圍欄上“柳正集團城市更新專案部”的字樣，“人間蒸發。”
劉哲嘆了口氣，“得，有線索再聯絡。”
“好。”紀川眯眼看著遠處轟鳴作業的機械車，許默說的沒錯，宋昕失蹤了。
他指著前面的路口，“掉頭回去，往前兩個路口右拐。”
剛子反應過來，“街道？”
“嗯。”紀川擺弄著手機，回憶那晚看到的門牌號，“調一下原住戶的安置補償協議和去向名單，戶號我發你。”
當剛子跟另外兩名警員關門而去，紀川才懊惱地揉揉太陽xue，回想起許默傷痕累累的手指，那晚他太過慌張，以至於根本沒有聯想到那些傷竟來自別處。
他對著手機猶豫了一會兒，編輯資訊發出去，“幫我查下這個人名下的房產資訊……”
剛子等人很快帶著寒氣回到車裡，“問了，這批拆遷方案都是貨幣補償，沒有安置住所——”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紀川，“你說那戶，戶主……”
紀川看著他，“姓許？”
剛子點頭，“但有一點很奇怪，他們挨著的幾乎戶型都一樣，但這戶說是多了個陽臺。”他看著紀川，“甚麼陽臺拆遷款多給一倍啊？”
紀川的心重重沉了一下，最後一塊拼圖終於完整了。為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是誰。
他立刻撥通陳怡電話，“去問關松簡毓明的房產地址。”
陳怡立刻發出疑問：“簡毓明？上次還車的時候剛子不是去過嗎？”
“不是那裡。”紀川言簡意賅。
陳怡：“可是，他會不會……”
“不會，”紀川沒等陳怡說完，“他一定知道。而且你告訴他我們找人，他會立刻告訴你。”
紀川的話沒錯，剛子買瓶水回來的功夫陳怡的資訊已經發了過來：“福遠莊園，園區資料我等會兒發過來。地址：柱山南路223號，應該是E區，具體哪戶他說沒看清楚。”
沒看清楚？紀川在心裡冷笑一聲，把資訊轉給了劉哲。
“走二環唄？”剛子看著導航。
“嗯。”
紀川話音未落，剛子便腳踩油門躥了出去。
當路邊逐漸變得荒涼，導航終於指向了終點。
剛子打量著外牆爬滿藤蔓的建築群，“福遠山莊，瞅這樣兒這別墅區可有年頭兒了。”
紀川看了眼手機，將視線轉向漆面剝落的歐式路燈，“對，是90年代末柳陵第一批富人區，現在住的多是原業主的子女。很可能簡毓明也是其中一個。走，下去看看。”
一行四人七拐八拐才找到E區，剛子望著聯排的三層紅磚別墅直皺眉，“我去，這E怎麼還分一二三四啊，四十來戶怎麼找啊？要不物業查查？”
紀川搖頭，“我找人查過，簡毓明沒有登記在這裡的房產。”
“不是他名兒……”剛子鬧心地原地跺腳，掏出根兒煙，“這樓修繕情況不怎麼樣啊，你看那兒磚都掉渣了。”
紀川拿過剛子手裡的煙，四下觀察一番，“你帶人到那邊找找，我們分頭看有沒有配電箱。”
“哦對！”剛子附和，“看看電錶，如果宋昕來這沒多久，透過用電情況說不定能看出來。”
紀川未置可否，“去吧。”
不到兩分鐘，對講機裡傳出剛子聲音，“川兒哥，E4這邊兒有個帶‘有電危險’字樣的灰色鐵皮櫃，應該就這個了。”
紀川：“嗯，開啟。”
“啊？”剛子跟旁邊人嘀咕了一句，回道：“這沒有鑰匙打不開啊！”
紀川不假思索，“甚麼方法都可以，算我的。”
“得嘞！”剛子話音沒落，只聽那邊咣噹一聲兒，剛子怒罵了一句，“小點兒聲，你就不能用點兒巧勁兒啊！”
那邊斷了一下，剛子的聲音又重新出現，“有了，電閘，電錶都在。川兒哥，要不你也過來，一起看……”
“不用。”紀川快步走到路口，開啟手機看了一眼，“E棟電閘，全都拉下來。”
剛子聲音一頓，“拉閘？不，不看看電錶了？”
紀川：“不看。快。”
他結束通話電話，戴起羽絨服帽子，靠在路口一棵樹下，點燃了從剛子手裡截獲的煙。
五分鐘後，樓裡零零星星出來幾個年輕人。
先是一個寸頭，趿拉著棉拖鞋，“誰啊？媽的，大白天停電，把老子掛那兒了！”
旁邊一個頭發遮了半邊臉的，“哼，我早跟我爸說這破地方不能呆了，等著吧，物業來人得一個點兒！”
這時紀川餘光掃到不遠處的E2樓下出現兩個人，在門口低聲嘀咕，沒有聲張。
他低著頭，夾著煙，晃晃悠悠走了過去。
剛要經過倆人的時候被叫住，“欸？問下那邊兒怎麼說的？為啥停電？”
紀川緩緩停住腳步，轉向問話的人。
當對方看清帽子下面的臉，大驚失色，撒腿就跑。
紀川兩步來到對方身後，手落在他肩膀上，“話沒說完，跑甚麼？”
宋昕雙手插兜，“我，我沒跑啊。”
紀川視線落到他口袋裡鼓起的手，“羅陽呢？”
“羅，甚麼羅陽……我不認識！”他後退著往門口堵了半步，“我說警察叔叔，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我也沒犯甚麼事兒，沒必要這麼窮追不捨的吧？”
“不認識？”紀川在旁邊雪堆撚滅手裡的煙，用紙巾包好，抬頭看他，“忘性這麼大，不是當年搶他錢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