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八)
<你的幸運用完了沒有?>
柯紅的拇指猛然從許默咽喉彈開。
“該不會警察你也想殺?”許默看著她,彷彿忽然記起了甚麼,“我差點忘了,你確實做過……”
柯紅渾身一抖,徹底收回了手,眉頭收緊,“甚麼?做過甚麼?”
許默冷聲道:“紀川身上的傷,別說你不知道。”
柯紅似乎鬆了口氣,重新點起根菸,“哼!明人不做暗事,沒做就是沒做。”
許默打量著柯紅的神色,心裡一沉,難道……
接下來的一分鐘,偌大的客廳只能聽到柯紅吧嗒吧嗒抽菸的聲音。
煙霧繚繞中,她一手夾煙,一手捏著太陽xue,語調忽然變得很低沉,“許默,你應該理解我,我只是出於作為一個母親的無奈。”
許默的手在口袋裡摁下手機接通鍵,“我理解。”
柯紅抬起頭,眼底通紅,“真的?”
許默不再說話,沉默地看著她。
“呵——”柯紅自嘲地笑了,“我竟然讓這天底下最不能理解我的人理解我。你說,人活到最後是不是都這麼可笑?”
她自顧自說道:“那年倩倩生病,我帶她跑遍各大醫院,藥石無醫,後來經人介紹我認識了曹蕾,如果沒有她,倩倩恐怕早就沒命了。”
許默靜靜坐著,後背緊緊貼著沙發,等待這個遲到了十年的真相。
“我也曾猶豫過,但她說得清楚,把你和倩倩生辰八字換了以後,倩倩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而你只是少活二十年,並不會有其他太多影響。”她紅著眼睛,攤開雙手,欠身看許默,“她說是你同意的,不然你怎麼會來?我給了你們足足300萬!你只是少活20年,是不是很划算?啊?你說是不是?”
“而且,我沒說謊,我當年真的沒見過你的臉,因為它始終是用白布蒙著的,曹蕾說只有讓你處於那樣的狀態才能交換成功。”
許默沉默地坐在沙發裡,聆聽著別人血淋淋切割自己生命的過程。意外的是,她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甚至內心深處忽然迎來了久違的平靜。或許,心中那片荒原擱置久了,就沒那麼重要了。
“曹蕾當年把寫著你生辰八字的那塊紅布給我讓我好好儲存,不要被人發現。但某一天我卻忽然找不到那個儲存的骨灰盒了。加上近兩年,丁衛成那個老傢伙天天做噩夢,一到晚上攪得大家都不安寧。我請教曹蕾,她告訴我,只要給你立個衣冠冢,就能解決問題。我特意花大價錢在天山墓園最好的位置給你買了一塊墓地,還去祭拜過幾次。”柯紅把菸蒂在菸灰缸撚滅,“我是不是做的已經仁至義盡了?就算你少活20年,這段時間的亡靈也一定不會怪我,對不對?”
衣冠冢……
許默記得,那天摸黑上去的時候,見到過那塊那塊荒草叢生的石碑,黑黢黢的碑面上刻著孤零零三個字:許明月。
整晚,她靠坐在墓碑後面。天亮的時候,她想,許明月確實死了。
她看著柯紅,淡淡笑了,“亡靈想問問你,後來丁衛成的噩夢好了嗎?”
柯紅搖頭。
“你的女兒過上如你所願的生活了嗎?”
柯紅直勾勾盯著地面,猶豫良久才慢慢開口,“她不知聽誰說了兩句生辰八字的事,就胡亂猜想,給我問煩了就罵她幾句。後來她半個字都不願意跟我多說,有甚麼話寧可告訴毓明,也不會搭理我。”柯紅悲慼地抵著額頭,“逼急了,她就會說自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生活,不如死了。有時候還會被噩夢驚醒,哭著說自己有罪!”
“她怎麼會有罪?她沒有罪,沒有……”柯紅喃喃自語半晌,又猛然挺起脖頸,“我也沒有罪!我做錯甚麼了?我為她付出了一切,她的命是我用金錢和噩夢換來的!我是天下最稱職的母親!”
許默的眼神停留在那張散發著病態神情的臉上,“丁倩倩病得突然,藥石無醫,她與我互換人生後就奇蹟般突然痊癒了。你真相信有這麼神奇的事嗎?”她淡淡一笑,“這麼好猜,你該不會到現在還不知道她是甚麼病吧?”
“她……”柯紅愣怔地看著許默,忽然打了個激靈,猛然起身,“你甚麼意思?難道……”
柯紅抱緊雙臂,快速原地踱步,“不!不!這不可能!你是說曹蕾……她給倩倩下的毒?”她又指指剛許默放手機的位置,“而丁衛成的噩夢難道是因為他收到過那些影片?難怪他那段時間心神不寧……”
“啪!”
柯紅的話被驟然截斷。
丁倩倩雙手下垂,面無表情站在樓梯下。
腳下的玻璃杯在地上開出四散的冰花,像夢裡搖搖欲墜的身軀終於跌入深淵谷底,四分五裂,鮮血淋漓。
許默遠遠看著,彷彿偌大的客廳裡,琉璃水晶燈的明豔奪目只是一場絢爛的幻覺,而刻在心底曠日持久的黑才是最真實的底色。
柯紅一下慌了,“倩倩,你聽媽媽說……”她衝過來,狠狠抓住許默胳膊,“快!快說不是這樣!”
許默一根一根掰開柯紅的手指,結束通話口袋裡的電話,站起身,瞟了眼發出嗚咽聲的地下室入口,“你這個地址看來連丁衛成都不知道啊。”
柯紅好像完全沒聽到許默說話,手還僵硬地懸在半空,“不,不可能,我之前根本不認識曹蕾,她怎麼會給我女兒下毒?”
許默站起身,低頭看著她,“下毒這種事有時很簡單,你甚至都不需要親手做甚麼。這一點,柯主任應該很清楚。”
柯紅猛然抬頭,咬牙切齒盯著許默,“你到底是甚麼人?”
苦澀浸染著許默眼角,她又看了眼似已魂魄皆無的丁倩倩,“被你害得只剩半條命的人。”
“送你的禮物。”許默敲敲桌上的文件袋,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陽光越過她的頭頂灑進房間,她低聲道:“柯紅,你我之間早就註定了結局,這個世界不允許我們都活著。”她看著映在玻璃窗上蒼白的臉,“你覺得,你的幸運用完了沒有?”
許錦瑟合起手機,用力搓了搓血液彷彿不再流動的手,虛脫一般靠在椅背上。她感覺渾身的細胞正在次第死去,就像曹蕾那張美麗慈愛的臉正在她心裡一塊一塊剝離,又被她強行制止。因為她不信,這一定是許默跟柯紅一起做的局。
她死死盯著出現在視野內的人,直到那個人坐到她身邊。
自從她認識這個稱作“姑姑”的人,她就是這幅面孔,她所有的笑臉後面都是一層終年不化的冷漠冰霜。許錦瑟覺得只有男人才會被這樣的臉騙,她在自己心裡的代名詞只有一個:冷血動物。
就像此刻這樣,這人上了車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對於她是否對她們剛剛的對話感到傷心、震驚、困惑或者懷疑,彷彿全然不關心。但許錦瑟隱約又覺得她們說的有可能是真的,因為據她觀察,許默就是這樣生活的:她的精神彷彿受到過強烈刺激,她早就沒有媽了,還經常在電話裡叫媽媽;她改過名字,她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她獨來獨往,生活得像個沒有感情的幽靈,甚至在紀川出現以前好像連個朋友都沒有。
許錦瑟想到這裡有點兒生氣,“你就不關心我怎麼想的嗎?你以為你們汙衊我媽的話我會信?”
許默仍舊不看她,換擋打輪,一腳油門,車子疾速開了出去。
沒來得及系安全帶的許錦瑟被猛地一晃,腦袋撞上了車窗,再也控制不住不知憤怒還是憂傷的語氣,“你大早上把我帶到這兒來,就沒甚麼要對我說的嗎?”
車子開上高速路,飛一般疾馳起來。許默目視前方,語調平緩,“別跟你媽一樣。”
許錦瑟看著許默的冷臉,緊緊抓著扶手,語氣軟了下來,“就算你們說的是真的,你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嗎?”她猶豫片刻,咬咬牙,還是把心裡話問了,“我爸的死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出乎意料,許默的答的很快,“不知道,也許有。”
許錦瑟再次握了握扶手,確認已經抓緊,才小心翼翼開口,“有沒有可能是你發病的時候跟我爸在樓梯上爭吵……”
車裡陷入詭異的安靜,許錦瑟開著越來越快的車速忽然有點後悔。
此時,許默猛地轉過一個彎道,聲音依然十分平穩,“有可能。”
許錦瑟關節握得發白,慶幸提前做好了準備。她悄悄觀察許默的神色,這個女人真的是冷靜,被問到是不是不小心殺了人,那張臉居然一丁點表情變化都沒有。這種人,發起病來更是不知道要冷血到甚麼程度。
她在心裡冷哼一聲,“所以,你說我媽怪你,也有情可原吧?”
橋下的一處公園圍牆搭著各種架子,應該是正在修繕。許錦瑟忽然扒著車窗看去,那是她8歲那年爸爸帶她去過的。她回頭看著許默,“就算我恨你也無可厚非!”
許默抬頭看了眼路牌,似乎猶豫了一瞬,開啟轉向,變道下橋,“所以,你就敢把丁衛成帶血的衣服拿到我家裡?”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許錦瑟心裡一驚,沒接上話。
許默的聲音再度響起,“誰給你的?”
許錦瑟咬著嘴唇,做著無聲的抗議。
“衣服上還有你帶血的指紋,是我幫你交出去還是你自己去?”
“甚麼?”許錦瑟徹底慌了,她明明記得那晚聞到了燒焦的味道,“那衣服不是已經燒了嗎?”
許默沒吭聲,許錦瑟猛然反應過來,後來好像再沒見過許默那件衣服。她睜大眼睛,“你燒的不會是自己的衣服吧?”
許默依舊不說話。
許錦瑟感覺喉嚨堵了塊東西一樣難受,“這麼說,丁衛成的衣服還在你家?不會被紀川發現嗎?你膽子也太大了!”
許默終於扭頭看了眼許錦瑟,“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現在才想起來害怕?”
她把車緩緩停在路邊,定睛看著許錦瑟,“可是我不害怕,甚麼鞦韆,甚麼遺照,甚麼證物栽贓,我都不怕。你猜為甚麼?”
許錦瑟渾身一抖!為甚麼?她忽然想起她們說的衣冠冢,感覺許默此刻的眼神陰森森的,心裡一陣發毛。這個瘋女人!她一分鐘不想跟她多待,裹緊外套,一把推開車門下了車。
寒風撲面而至,她立刻打了個噴嚏,但她卻揉揉鼻子長長鬆了口氣,至少這種冷是可以控制的,只要躲進暖和的屋裡就可以終結。她用力甩上車門,想把一早上的恐懼和懷疑全數關在許默車裡,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用圍巾捂著嘴巴,快速沿街而行,甚至向前跑了兩步。這是奶奶家以前的位置,她知道。可惜拆遷拆得塵土飛揚。
她回頭看了眼許默的車,發現早沒了影兒,心裡稍安。但剛要轉身,忽然被一個還沒拆遷的老樓吸引了注意力。樓體保留著80年代的古典造型,想必也在拆遷之列,上面的牌匾還好好的掛著:寶祥照相館。
她緩緩停住腳步,這地方似乎有點印象,但使她無法移開腳步的是落地窗裡懸掛的一排照片。她一步步走過去,或許是拆遷原因,照片上佈滿了灰塵,但最左邊那一張她太熟悉了,她甚至把它帶到了許默家,掛在牆上。
而此時,站在溫馨的合照面前,冰冷的戰慄卻爬滿了她的脊背。上面的人是爸爸、媽媽,還有五六歲光景的她。可是……她快速翻出手機裡的合照,一模一樣的爸爸媽媽,可裡面的自己分明已經八歲了呀!這件毛衣就是那年她哭著問媽媽要的!
這不可能!
是她記憶錯亂了,還是照片是假的?
“滴——”汽車的鳴笛讓她猛然回頭。
她看向遠處的公園,8歲的時候,媽媽帶她滑冰的聲貌她記得清清楚楚,她還指著媽媽圍脖上的白霜叫她白鬍子老爺爺。可是……媽媽說的那些爸爸帶她坐碰碰車、摩天輪,騎旋轉木馬……她為甚麼記不起任何細節?
她跑過去猛砸照相館的門,拉住扶手用力晃動。然而,緊閉的大門裡沒有一絲生氣。折騰了許久,終於沒了力氣,她最後看了照相館一眼,拖著沉重的腳步轉身離開。
許默的車也緩緩啟動,隨即混入車流,淹沒在漫天的灰塵與喧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