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七)
<你我機會均等。>
許默睡醒的時候,房間依舊很暗,角落的夜燈還亮著,紀川不在。
她穿起睡袍,洗漱完畢,下了樓梯。
陽臺的風鈴像往常一樣出現在令她心安的位置。地板和樓梯整潔如新,映著紗簾的淺影。
來到一樓,她的眼睛忽然被強光刺了一下。她光著腳,站在樓梯下的陰影裡,眯眼看去。
落地窗邊,日光從模糊發白的背影暈出,那人挽著襯衫袖子,正在切東西。
許默走到餐桌前坐下,椅子的響聲驚動了他。
紀川回過頭,“醒了?你受傷了,最近都要吃清淡一點。”
許默看向桌面,一碗看上去很軟糯的燕麥粥擺在中間,旁邊玻璃小碗裡的酸奶上放著幾瓣核桃,水煮蛋剛剝好,還冒著熱氣。
許默抬起頭,看著陽光中的剪影,他是洗了頭髮的,隔著這點距離,她甚至可以聞到熟悉的洗髮水味道,但稜角分明的下頜處卻冒出了淺淺的鬍渣。她的視線落在領口半開的襯衫上,想起昨晚因為抱她而留下的水漬。
她低下頭,輕輕揉著太陽xue……
廚房檯面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而許默的手機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紀川手裡不方便,直接摁了擴音。
“川兒,在哪兒呢?”明亮的客廳裡,劉哲的聲音卻一股陰霾的味道。
“怎麼了,這麼早?”
劉哲今天顯然沒有八卦的心情,簡言道:“喬春盈家出事兒了。”
紀川手裡的刀一頓,“喬春盈?甚麼事需要我們出警?屬地派出所去了嗎?”
劉哲語氣急迫,“我們正往那兒趕呢,先別問了,我給你發個地址,你趕緊來。”
紀川看了眼低頭吃東西的許默,“好,讓陳怡和小丁也一起吧。”
紀川走後,陽光緩緩從視窗偏了過去,變暗的房間似乎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許默摸摸額頭,彷彿紀川吻她的痕跡還散發著溫熱。
她端著切好的獼猴桃走向沙發,茶几上的牛皮紙檔案袋,是紀川留下的。
她繞開封口線,抽出裡面的紙張,耳邊響起紀川的話,“現在已經兩死一傷,如果你想做甚麼,我可以替你去完成。這是我整理的“羅盤殺人案”能告訴你的全部內容,你好點再看。”
許默看著自己破爛不堪的手,她恐怕等不了那麼久了,而且不只是她,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一個結局。
她攤開手裡的紙……
八三年的時候,吳江泰安縣有家鐵路醫院,後面有條廢鐵路,路基上都是雜草、野花。那附近有兩排始終沒有拆遷的職工宿舍。住在那兒的孩子放了學經常到鐵路邊玩跳房子。
當年那個案子裡提到的羅盤女孩兒,當時大概十幾歲,她家就住在那裡。據她說,有一天她在玩跳房子的時候崴了腳,那個羅盤就是在摔倒地方的雜草裡發現的。
女孩兒的爸爸常年跑船在外,早年死在了海上。她媽是醫院護士,後來嫁給了一個醫生——就是死者,當時35歲。
檔案裡記載著女孩的口供,繼父常趁她媽值夜班,借“蓋被子”、“量體溫”等各種理由摸進她房間。據她描述羅盤外圈有0至360的刻度,內圈是個月牙形缺口,轉動羅盤可將月牙對準不同的數字。事發當天,她正在擺弄那個生鏽的羅盤,聽見繼父敲門,嚇得渾身一抖,手指不自覺在羅盤上轉了幾下,羅盤開始瘋狂轉動。當男人進入房間時,臉上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彷彿脖子被掐住。男人掙扎著上來掐她的脖子,她就是在那個時候暈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男人被發現死在主臥室的床上,現場無搏鬥痕跡,致命傷在手腕,法醫認為兇器是把鋒利的刀具。雖然羅盤上有男人的血,但絕對無法造成手腕上那種筆直的傷口。由於沒找到作案工具,只能被認定為自殺。
而女孩當時倒在自己臥室門口,警方發現的羅盤就是水手常用的一個普通羅盤,指標被封在玻璃罩裡,並沒有女孩描述的月牙。
許默移開視線,緊緊攥著幾張紙走進廚房,找到打火機,將其點燃,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化為灰燼,放水沖走。
她翻出那根項鍊,對著陽光端詳,項鍊墜上有著清晰的月牙圖案,在金色的光束裡閃著黑亮的光澤。
***
紀川下了計程車,皺眉望著面前一片灰突突的建築,看上去應該是九十年代建的老舊小區,青色樓體掉渣嚴重,雖是板樓,但樓間距都很近,一部分還是樓梯房。
紀川快速辨識了下樓牌,找到目標,剛要上樓,視線忽然定在了兩樓夾角處露出的黑色物體上……
5分鐘後。
3樓301室門前,聚集著大量人群,紀川不由得心往下沉。
他迅速扒開人群,來到門口,紅木做的鞋架早已沒有了它本來的面貌,佈滿了歲月的痕跡,但卻十分整潔,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兩雙舊了的運動鞋。
過道的牆上掛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喬春盈的父母——熊蘭和喬子昌,跟檔案裡的模樣大抵相仿。紀川仔細打量一番,戴上手套,掀起相框看了一眼。
“欸!來了?趕緊!”
劉哲正好出來,拉著紀川就往裡走,他忽然回頭瞄了一眼,“你是不是昨天遇到甚麼事兒了,臉色這麼差?”
紀川瞟了眼他也沒好到哪兒去的臉色……
“欸,來了?”話音沒落劉哲又跟眼生的警員打招呼。
“欸!劉哥!又年輕了啊!”
“別扯犢子!”
紀川側身讓對方透過,“到底怎麼回事?”
劉哲朝左手邊第二間臥室揚了揚下巴,“喬春盈她媽,救下來了。”
臥室裡,陳怡正半蹲在床邊跟一個老人說話。
紀川迅速回想剛看到的照片,訝異地扭頭看劉哲,“這……是熊蘭?”
劉哲點頭,在他肩膀拍了拍,嘆了口氣別過頭。
紀川把視線轉回屋內,無論如何無法把眼前的人跟45歲的熊蘭關聯在一起。
半靠在床頭的女人頭髮花白,目光遲滯,兩頰深陷,脖子上有道新鮮的勒痕。她左手插在馬夾的口袋裡,右手無力地垂在床沿,儼然一個六旬老人。
陳怡走出來,搖搖頭,又比了下手裡空白的筆錄紙,“唉,一共說了兩句話,‘我有罪。’‘為甚麼不讓我死?’”
劉哲拉著紀川看了眼對面小房間窗簾杆上垂下的尼龍繩,比了個上吊的姿勢,並在他耳邊輕聲嘀咕,“早上我才知道……”
紀川點點頭,走到熊蘭門口,讓倆人在外面等他。
房門關起,不知是否密閉原因,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的味道進入了紀川的鼻腔。
陽光被半拉的窗簾擋在外面,骨瘦如柴的熊蘭就躺在窗邊昏暗的矮床上,空洞的眼神直直盯著牆上早已失去動力的時鐘。
紀川拽過來個矮凳,挨著床沿坐下,順著熊蘭的視線,跟她一起看牆上的時鐘,“拿到案卷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後悔。人最難的其實不是保守秘密,而是要讓自己不停去思考和接受這個秘密。兩年的時間,可能這個秘密已經成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並且日復一日在折磨你。”
紀川語調平緩地陳述:“可惜你沒辦法,人生很多和解都需要條件,但你已經失去了這個機會。”
熊蘭的眼神出現一瞬的閃爍,眼角緩緩流下兩行清淚,但她依舊沉默不語。
紀川轉頭看她,“但是,我可以幫你找到這個真相。”
熊蘭的眼珠終於笨拙地轉向紀川,搭在床邊的右手緩緩抬起,顫抖著去拉紀川。久未開啟的嘴唇艱難地張開,聲音蒼老得彷彿來自遠古,“我,我不配當媽。”
紀川輕輕握住枯枝般的手指,“我會幫你查出真相,但你首先要告訴我,喬子昌是怎麼死的。”
***
柯紅看了眼旁邊的人,伸手扯掉她的圍巾,露出脖子上的紗布,“你以為這點小伎倆能騙得過我?”
丁倩倩面無表情裹好圍巾,頭轉向車窗外。
“自導自演的把戲我見多了,”柯紅緊緊逼視著那張稚嫩又成熟的臉,“想揭發我?我可是你媽!”
丁倩倩仍舊不吭聲,低頭瞟著手裡的手機。
柯紅冷哼一聲,“想自導自演還演砸了,現在找不到人了對嗎?”
丁倩倩身體一僵,凜然的目光掃向柯紅,“王晴她人呢?”
柯紅微微彎起嘴角,手掌從女兒的發頂慢慢滑下,“寶貝,記住,只有媽媽才是可靠的人。”她輕輕撫摸著潔白的紗布,“你看,別人只會傷害你。”
紅色的奧迪被開進車庫,二人從裡面直接進入別墅。
丁倩倩沉著臉,“你還想害多少人?”
柯紅臉上現出一副怒其不爭的神情,“你怎麼還不明白,多少人都不重要。只要我們三個人好好的,一切都值得。”
丁倩倩緊緊皺著眉頭,眼眶泛紅。
柯紅把車熄火,“走吧。”
丁倩倩忽然面露陰沉,惡狠狠地說道:“你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嗎?總有人會懲治你!”
柯紅下車,拉開另一側車門,一把拽出丁倩倩,捏住她的下頜,“你給我記住,那個人,還沒生出來。”
她慢慢鬆開手,走到一扇黑色的門前,摁下指紋。
門鎖“嘀”的一聲開了。
柯紅先行進門,準備換鞋。
丁倩倩跟著進來,隨手將一張卡片扔在壁掛櫃上。
柯紅無意中掃了一眼,動作一下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她臉色蒼白地看著丁倩倩,“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好?我說過多少次,我做這些……”
“媽,這是我在門口撿到的。剛才你沒看見嗎?”丁倩倩打斷柯紅,滿臉無辜看著她。
柯紅猛然轉頭,來不及脫掉高跟鞋,一步步走進屋裡。
“咔噠,咔噠……”
鞋跟撞擊地面的聲音,在昏暗空曠的客廳顯得刺耳又突兀。但這種突兀的不適很快蔓延到柯紅臉上,她的腳步不再前行。
“還以為你們會在家吃早餐。”
柯紅深吸口氣摁亮開關,窩在沙發裡那個模糊不清的人影緩緩抬起頭,“不好意思,來早了。”
柯紅震驚地看著對面的人,反應了幾秒,猛然回身看丁倩倩。
丁倩倩被嚇得立刻退後一步,小聲嘟囔:“我是第一次來這兒,你又不是不知道。”
柯紅示意丁倩倩上樓,原地站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抹笑。她重新走回門口,換鞋,進屋,儼然恢復了房子女主人的姿態。
她脫掉貂皮大衣,掛在衣架上,扭著婀娜的腰身走到沙發前坐下,“不知道許記者今天來有何賜教。”
許默穿著一身運動裝,臉隱在帽簷下面,輕聲吐出兩個字:“交易。”
“哼!”柯紅翹起二郎腿,“你有甚麼資……”
“我有。”許默打斷她,“否則我就不會來。”
“那你想要甚麼?”
許默把卡片放在茶几上,雙手插兜靠進沙發裡,“真相。”
柯紅眼中的不屑漸漸化作一種情緒複雜的凝視,投射在卡片的字跡上:“柳陵天山墓園”。
半晌,她站起身,在茶几前面來回踱步,視線一秒沒有離開許默。
許默也不急,靜靜等著。
幾分鐘的光景,柯紅終於在對面站定,忽然失聲大笑,“別告訴我,是你?我說你怎麼抓著我不放呢!”
許默戳了下帽簷,露出一截臉,“你是真的不記得,還是不敢記得?”
柯紅臉色白了兩秒,隨即俯身撐住茶几,眼神犀利地跟許默對視,“笑話!我會怕你嗎?你在我心裡不過是個死人,誰會願意去記死人的臉!我只是沒想到,你竟然這麼陰魂不散,黃土都埋不了你!”
“可是,你女兒每年過生日的時候我都會活過來,不是嗎?”許默從茶几下抽出一本相簿,在她面前攤開,“不然,這麼喜慶的日子,柯主任怎麼不笑呢?”
柯紅一把合起相簿,倏地起身,俯視許默,“你別裝不知道,我是給了錢的!”
許默盯著她不吭聲。
柯紅點起一根菸,抽了一口,坐進沙發裡。吞吐的煙霧擋住了她的神情,“後面發生的事,是個意外,我也不想,但與我無關。”
“那這個呢?是意外嗎?”
許默將手機放在桌面上,喬春盈的臉率先出現在影片畫面裡,然後是丁衛成的臉……2秒鐘以後,柯紅的呼吸突然急促,她猛然掀翻手機,怒視著許默,“你這個賤……”
“慎言,柯主任,”許默將手機收回口袋,“我還有喬春盈墜樓前在樓頂跟人談話的照片和錄音。你想不想要?”
“不可能!那些照片我……錄音?”柯紅猛地丟掉菸蒂,奔過來掐許默脖子,“你們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許默忍住乾嘔,任她掐,“我已經給紀川發了定時郵件,只不過時間還沒到。”她勉強彎起嘴角,瞳孔映著猙獰得令她作嘔、多少次午夜夢迴徘徊不去的臉,“柯主任,你我機會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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