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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冬至(六)

2026-04-24 作者:閒止

冬至(六)

<紀川……>

許默轉動鑰匙拉開門,預期的黑暗並沒到來,橙黃的暖光帶著溫熱的氣息撲面而至。她站在原地,在半冷半熱的焦灼中,打了個冷戰。

許錦瑟坐在沙發上,掃了眼滿身泥汙的許默,悄悄癟了下嘴,繼續看電視。

“默默。”

許默腳掌觸到地板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在廚房門口。她放下鞋子,眯眼看著原本應該已經回到了自己家裡的曹蕾。

許默的視線越過她柔順的頭髮、將身材凸顯得恰到好處的針織裙,還有不太合身的圍裙,最後落到她腳下的一次性拖鞋上,“我家不穿拖鞋。”

曹蕾“哎呦”一聲,“抱歉,在廚房燒飯,地上難免有水,我就找了一雙。”

許默徑直走向樓梯,“沒關係,就是給外人準備的。”

曹蕾沒惱,站在樓梯下面,抻著脖子問許默:“你這是去哪兒了?你的手怎麼弄的?”

許默的整個大腦都充斥著懸浮的灰塵和破敗的廢墟,她不想聽曹蕾說任何一個字,也無暇去分辨他們母女為甚麼不回家。

她脫掉外套,走進浴室,仰靠在門上,閉緊雙目。世界開始在黑暗中打轉,她感覺整個身體在慢慢下沉……

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是逐漸建立與世界的連線,再慢慢切割分離失去,直到終於了無牽掛。

簡毓明說她沒有任何資本。她緩緩睜開眼,清醒了幾秒,才看清鏡子裡不人不鬼的臉……她不是沒有資本,她是甚麼都沒有了……

從浴室出來,曹蕾已經等在門口,待許默在梳妝檯前坐下,她便慢慢出現在鏡子裡。

她將藥箱放好,拿出藥品及消毒用具,過來拉許默的手,“我知道你怪我沒有照顧好文亮,”她的手又輕又軟,聲音柔中帶啞,“我們都不想的,現在你和錦瑟是我唯一的親人。”

親人?曹蕾嫁過來的時候就沒有親人了,而她許默是後來才失去的。二者存在本質的不同。

她看著傷口斑駁的手指,沒有拒絕曹蕾的幫忙,任由刺鼻的碘伏慢慢滲入傷口。

曹蕾站在一邊,不厭其煩地幫她一點點消毒,敷藥,包紮。

鏡前燈打在她的臉上,讓面板的所有瑕疵無所遁形,粉底的修飾顯得曹蕾的臉乾巴巴的,再不能遮住眼下的烏青和深淺不一的魚尾紋。她老了,比10年前老了很多。

她用剪刀剪開紗布,嘆了口氣,“錦瑟那孩子肯定給你添了不少亂。你別怪她,都是讓我慣壞了。你哥剛去那會兒,我因為過度傷心自己也病了,無心管她。搞得那孩子現在疑神疑鬼的,成績也大不如前。之前她執意要過來,我想換換環境也好,沒想到惹出這麼多麻煩。我今天就把她帶回去。”

紗布在許默的手指上纏繞得輕薄且妥帖,還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結。許默下意識想起膝蓋的傷疤。那次滑冰撞傷腿,她哭得很厲害,媽媽為了哄她,在綁好紗布以後就打了個這樣的蝴蝶結。

她仰起頭,看著曹蕾溫柔和藹的眉眼,輕聲道:“沒關係,先讓她住夠這個學期。”

曹蕾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去收拾紗布和剪刀——但許默不靈活的手指一下勾住了剪刀的手柄,她將拇指和食指艱難地插·進圓孔,刀刃開合間,手上的紗布像雪片一樣,落了滿地。

許默站起身,直視著曹蕾的眼睛,“有話直說吧。”

曹蕾被許默弄得一下愣了神,“我,我沒甚麼話要說,就想給你做頓飯,我們一家人好久沒有……”

“不必了。”許默拿起毛巾罩在頭上,轉身走向臥室。

“哦,對了,默默,”曹蕾往前追了兩步,“有樣東西給你。”

***

當紀川站在許默家門廊下的時候,心忽然突突跳了兩下。門廊的燈照常亮著,但他卻沒像往常一樣聽到熟悉的風鈴聲,取而代之的是門口的兩株綠植。

他迅速推開虛掩的大門,整個一樓都陷在沉沉的黑暗裡,只有一截向上的樓梯被些微暗光籠罩。

開關處於失靈狀態,紀川沒有聲張,一級級走上樓梯。拐角處漏出昏暗的光,一個拉長的人形影子浮在牆面,扭曲,晃動。

紀川的視線跟著緩緩移動到地面,融化的蠟油已將燭身死死黏在地板上,搖曳的燭火旁,一個人偶穿著明黃裙子正端坐在樓梯當中,旁邊掉落著人偶的頭,而人偶的斷頸處塞著一樣東西。紀川拉出一看,竟是許錦瑟一家三口的那張合照。

他大步跨上樓梯,兩步到了二樓。

看清眼前的景象,整個人像劈頭蓋臉淋透了冰水。

一片漆黑中,只有窗戶透進一絲朦朧的暗光,照在陽臺前的地板上。

許默穿著雪白的紗裙,面色如紙地躺在陽臺門口,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匕首,手腕以下全部是血。

紀川的大腦空白了兩秒,才一個跨步上前,跪在地板上抱起人,“許默!許默!”

許默原本蒼白的臉此刻更是血色盡失,仔細看去甚至有點發紫,紀川試探性地伸出手……手指猛地一頓。

竟沒探道半分鼻息。

他趕緊抓起受傷的手,手腕上有著一道道細痕,但血流量都不足以致命。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儘量冷靜,把人重新放回地板,認真打量。許默身上的白紗裙竟是櫥櫃裡那件,但是哪裡不對?不,他記得那條裙子看起來很小,她怎麼可能穿得進去?

紀川立刻將人側臥,扒開散在背後的頭髮,瞬間明白了緣由。他飛速去熟悉的位置翻找剪刀,卻意外沒有找到。只好將隨身的小剪刀翻出,一點點剪開背部紗裙。他隨即將人放平,捏住鼻子,抬起下巴,深吸口氣,對著許默的嘴吹了進去;之後直起身,快速進行胸外按壓:一下,兩下,三下……

紀川感覺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動,他用鼻子用力吸氣,屏息三秒,讓自己快速冷靜,在按壓到二十八下的時候,地上的人終於咳了出來。

紀川跪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許默,許默……”

許默緩緩睜開眼睛,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無所謂地對他笑,反而根本不認識他一樣。漆黑的眼睛在他臉上游移片刻,猛然坐了起來,抱緊自己,手指忽然觸及裸露的背部,立即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紀川立刻從沙發上拽過披肩,將她緊緊包住,“許默,是我,紀川。別怕。”

許默拉緊披肩,卻一把推開他,蜷縮排角落,眼睛直勾勾看著陽臺方向。

紀川再不敢上前,順著許默的眼神,看到陽臺東南角的風鈴早已掉落在地上,三角麒麟架不知去向,而花瓶裡的植物不知何時變成了滴水觀音,旁邊還有一盆長相怪異的仙人掌。

他迅速將風鈴掛回原位,扯過沙發墊蓋在兩株植物上,關緊陽臺門。

此時,蜷在一邊的許默忽然動了。她跪爬在地上,四處摸找,嘴裡不停唸叨著“媽,媽媽”,最後終於在沙發邊停下,她將手臂伸到沙發下面,卻夠不到東西,急得哭了起來,“媽媽,媽媽,快,救我!”

紀川快速來到近前,拉出她的手臂,趴在地上,看到了沙發下面的手機。他伸手取出,交給許默。

許默顫抖著接過手機,卻在看到螢幕的剎那猛然甩開手機,緊緊抱住頭,“是我,不,不是我……不……”

紀川心疼地把不停抖動的人抱在懷裡輕輕安撫,“不怕,不怕,有我呢。”

許默的情緒似乎得到了片刻安撫,抽泣半晌,她睜開眼睛看紀川,“毓明……”

紀川心裡狠狠一沉,他握住許默的手,輕聲道:“是我,別怕。”

誰知,許默的臉色陡然變了,一把推開他,失聲痛哭,“媽,媽,他們都騙我。媽……”

紀川心慌意亂,立刻跑去遠處撿回手機,掃了眼手機停留的畫面,快速從通訊錄找出“媽媽”,毫不猶豫撥了過去。

他摁開擴音,電話裡傳來“嘀”的一聲,隨後是個溫柔的女聲,“明月,早點回家吃飯。我的明月,長高了。明月,生日快樂。明月呀,以後可不能這麼任性了啊……”

女聲確出自同一人,但聲線略有差異。紀川震驚地看著角落裡的人,這顯然是不同時期一個人聲音的剪輯。而這個電話,根本無法打給那個叫“媽媽”的人。

他慢慢走過去,跪坐在許默旁邊,把電話輕輕貼在她耳邊。

在迴圈播放的錄音裡,許默渙散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她緩緩抬起頭,對上紀川的視線,良久,慢慢吐出兩個字:“紀川……”

紀川深吸口氣,把人緊緊摟進懷裡,哽咽地無法言語。

許默緊繃的身體在紀川懷裡漸漸變軟,紀川把她打橫抱起,走去三樓。

他放好熱水,脫去那條不再合身的裙子,把人放進浴缸。

他把裙子塞進垃圾袋,抽繩,綁緊,丟到門口。

許默的視線緊緊盯著垃圾袋,彷彿透過那層黑色仍能窺見裡面的東西。

紀川擋住她的視線,關起門,洗好手,走過來蹲下。

他挽起袖口,解開兩顆襯衫紐扣,拿著手帕開始幫許默輕輕擦拭身體。手帕沾了溫熱的水,緩緩從潔白的頸部流下,許默輕輕抖了一下。

“冷嗎?”

許默搖頭。

“熱嗎?”

許默依舊搖頭。

紀川一手貼著她的背部,一手拿著毛巾,柔軟的絨線輕輕滑過許默的臉頰、脖頸、肩膀、胸前……

在水汽朦朧的狹小空間裡,紀川的呼吸噴薄在許默肩頸,而許默的睫毛幾次從紀川臉頰擦過。但他們都沒有說話。

直到紀川幫她清理好,最後用毛巾將她的小臉擦乾,輕聲道:“我抱你。”

許默才伸出雙臂圈住紀川脖子,紀川用浴巾把人包住,一手從她腿彎下面穿過,把人抱了起來。

頭髮吹乾,傷口處理好,兩人才雙雙躺倒在床上。

由於手腕有傷,紀川讓她側臥過去,自己則從背後輕輕摟住她。

時間在安靜中一秒一秒劃過,不知過了多久,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如果我真的殺了人,怎麼辦?”

紀川不假思索,“真有那一天再說。”

房間再度恢復安靜。

又不知過了多久,許默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都看見了,我甚麼都給不了你。你……”

紀川靠過去,將頭埋在許默的長髮裡,手臂圈住她肩膀,“我說過,我不在乎。”

許默沒有再說話,許久的靜默後,空氣裡的呼吸漸漸有了穩定的頻率。

但這對紀川而言,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樓梯上的東西,顯然是有人在故意重建許文亮的事故現場。而他清楚地知道,許默之所以崩潰地丟掉手機,是因為手機裡的一張照片。

那是一頁撕下的日記,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媽走了以後,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其實這對我一樣是沉重的打擊,我不知道怎麼勸她、開導她,每次一見面,因為這個問題就會不停爭吵。我們是一家人,我會保護她,但她好像一點都不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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