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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冬至(五)

2026-04-24 作者:閒止

冬至(五)

<一種蒼涼的命運變遷。>

清河支隊。

劉哲把東西往桌上一扔,拿起保溫杯咕咚咚喝了兩口,朝邊兒上抬抬手,“剛子,過來。”

“等會兒啊,我這兒忙著呢!”剛子頭也不抬,“正好兒劉哥,你快,來指點我一下,這地兒怎麼寫來著?”

劉哲走過去,眯眼看著電腦螢幕,“《釋放通知書》……”

“起開!”他扒拉掉剛子的手,滑動滑鼠在他電腦文件夾裡找出另一個格式,“給許錦瑟你得用這個。瞎寫甚麼玩兒楞!趕明兒孩子都讓你害了。”

剛子撓撓腦袋,“靠!差點兒弄出事兒!欸?你們出現場咋樣?”

“別提了!”劉哲哼了一聲兒,“那,你川哥那手還沒洗完呢!你這怎麼的?人還沒接走?簽字兒去吧!”

“等會兒,裡邊兒有人。”

紀川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倆人齊刷刷看著張超門口,他瞟了眼剛子桌面,回到自己座位坐下,耳朵卻豎著,生怕許默從張超辦公室出來被他錯過。

但剛子的聲音卻先鑽進了耳朵,“我跟你說,來的不是許記者,是許錦瑟她媽!”

“啊?啊……”劉哲一聽,顯然失去了興趣,“那有啥好看的。趕緊幹活兒!”

劉哲的屁股剛從剛子桌上撤下來一半兒,張超辦公室的門開了。

紀川抬起頭。

一張線條柔和的鵝蛋臉出現在眼前,她梳著過肩直髮,一條淡紫色針織裙包著凹凸有致的身形,女人正彬彬有禮地跟張超點頭。這跟紀川在許默家照片見到的好像不太一樣,眼前的人,有種安靜、恬淡之感,看上去也更加年輕漂亮。

張超簽好字,還給剛子,細心叮囑她稍等一會兒就會帶人出來。

紀川沒來由地想低下頭,讓劉哲去處理,無奈張超徑直朝他走過來,他指指門口,“許錦瑟的媽媽,曹蕾,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你一會兒幫她處理一下。”

紀川起身點頭,張超剛要轉身,紀川放下手裡的材料,忽然開口,“許文亮怎麼死的?”

張超一下轉回身,盯著紀川的臉。紀川也目不轉睛盯著他。

二人對視半晌,張超露出不解的神情,“檔案不是已經調回來了嗎?”

紀川舒展眉頭,瞟了眼曹蕾,“人都來了,我想當面問問。”

“胡鬧!”張超一抬手把劉哲招過來,“他今天下午是不是受甚麼刺激了?”

劉哲趕緊給紀川使眼色,“今天那屍體太嚇人,慘不忍睹,他可能沒見過。“他往外推了推張超,”你忙去吧,我跟他說。”

劉哲把紀川摁到座椅上,語重心長,“我的祖宗,你沒看張隊看人家的臉都笑開花了嗎?你還要審人家?何況咱憑啥審啊?”

門口的曹蕾接過剛子遞給她的東西,低聲道:“謝謝。”

紀川遠遠看著,女人動作輕緩,說話慢聲細語,平和的語調中帶著一絲好聽的沙啞。

劉哲靠近紀川耳朵,眼睛瞄著門口,“欸!按推測,這位怎麼也有40幾了吧,但你覺不覺著她身上有種成熟的少女感?”

成熟?還少女感?紀川覺得多讀書有利於提升審美。

“媽!”眨眼間,許錦瑟已被帶到曹蕾跟前。

她嘟著嘴,彷彿跟曹蕾撒了個嬌,“難受死了,都怪許……”

曹蕾忽然皺起眉頭,許錦瑟立刻噤了聲,“……姑,姑姑。媽,我能不能……”

曹蕾忽然伸手撫摸了下許錦瑟的頭髮,“別鬧了,走吧。”

“等會兒!”許錦瑟從門口探頭進來,一眼看到了紀川,“媽,那個,那是姑姑的朋友——紀警官。”

曹蕾順著她的手指,跟紀川點點頭,給了他一個微笑。

劉哲在後面一勁兒用手推他,但紀川紋絲不動坐在位置上,只微微點頭。

母女二人消失在門口,劉哲一拍紀川肩膀,“他家這是真不錯啊,一個個的都是美人兒。”

紀川肩膀吃痛,“嘶”了一聲。

“我去!忘了,忘了!”劉哲趕緊拿出塊兒陳皮糖塞紀川嘴裡,“來,壓壓驚,我閨女早上給我裝兜裡的。”

紀川捏著桌上的糖紙,手指摩挲了幾下,“走吧,會議室。”

剛子拿出一堆資料,先送到紀川手上的是許文亮死亡的《鑑定意見通知書》。

2002年?紀川忽然蹙眉,許文亮死了近10年了?怎麼可能……

“這是他家屬地派出所調的,死因上面寫的很清楚,許文亮一直有心臟病,那天他家牆上掛的一個孩子的手工作品掉下來,他要去撿,結果不甚從樓梯上滾下去了。”剛子的聲音打斷紀川的思緒。

他翻開內頁,上面清晰記載著:“死者符合在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基礎上,因外傷等因素誘發急性心功能衰竭而死亡。”墜樓身亡的屍體特徵法醫不會搞錯。

紀川看著檔案裡不是很清楚的照片,上面似乎是個人偶,人偶已破損,頭頸分離。他盯著人偶的造型,這會是小孩子做的手工作品嗎?

劉哲敲了敲桌子,“不管怎麼樣,這就是定論了。許文亮是意外墜樓身亡,非他殺。”他拍拍紀川肩膀,“其他的呀,咱也無從考證了。我看許錦瑟那孩子就是沒法接受父親死亡的事實瞎鬧!剛子,說說,那房產局怎麼說!”

剛子把材料投到大螢幕上,“你們看吧,看完就知道丁衛成為甚麼死在西郊壹號別墅了。”

紅點在螢幕上移動,“西郊壹號2000年建成的,丁衛成2001年買了那兒的房子,但卻掛在丁倩倩名下。據物業介紹,他家大概在2005年就不在那兒住了,但房產登記那邊可以看到,房子是2009年11月才更名轉賣給關松的。”

“哦。”劉哲明白了,“但他們家是10年初就搬進去的,所以關松他老婆以為,那房子他們只買了1年半?”

紀川盯著螢幕:“也就是說,房子過戶給關松以後,他並沒有立即告訴他老婆,也並沒有想立刻住進去。”他站起身,拍了劉哲一下,“走吧。”

劉哲正端著保溫杯,一激動嗆了一口,“咳咳——去,去哪兒啊?”

***

關松的狀態仍然懨懨的,跟那晚比似乎沒甚麼變化。白光燈下,瘦削的兩頰印著幾道清晰的皺紋。他的眼皮似乎總是很沉,完全沒有住在西郊壹號裡其他人的趾高氣昂和自命不凡。

紀川和劉哲的進入彷彿完全沒有打擾到他,他依舊低著頭跟面前的玻璃杯對視。

劉哲清了清嗓子,“還有兩個問題啊……”

關松仍舊沒動。

劉哲看了眼紀川只好繼續,“西郊壹號的房子是丁衛成轉讓給你的?”

似乎思考了片刻,關松木訥地點頭。

劉哲:“這房子他可是免費轉給你的,為甚麼?”

關松腦袋動都沒動一下。

紀川盯著關松,“我們是不是應該叫你——科未來的老闆?”

關松的肩膀一顫,終於換了個姿勢,好像很費力一樣靠在了椅背上,抬起眼皮看倆人,“你們都知道了還問我?”

紀川:“我們還有不知道的。既然你是科未來的老闆,他們給你錢是因為甚麼?”

關松苦笑兩聲,“那孩子早就不是我的了……”

“那是誰的?”劉哲追問,“柯紅,還是丁衛成?”

“丁衛成。”關松抬起眼皮,“但還有一個人才是真正的老闆……”

紀川一眨不眨盯著關松,聽到他報出那個早已在心裡念過幾百遍的名字,“簡毓明。”

“簡毓明?”劉哲看了紀川一眼,“他跟這夫妻倆繫結挺深啊。”

關松抬眼在倆人臉上轉了兩圈,“你們還查到甚麼了?”

劉哲臉一黑,“你是不迷糊了?知不知道誰審誰?趕緊的,先說那房子!”

關松立馬閉了嘴,低頭拒絕回答。

“不是,你——”紀川攔住眼看要爆發的劉哲,“多問對你沒好處,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想要科未來回到你手裡,配合我們是最近的路。”

劉哲一拍桌子,“說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憋回去!”

丁松眉心的川字紋更深了,他瞥了劉哲一眼,視線停留在紀川臉上,似乎在確認他的話到底能不能信。

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再次低下頭,深深嘆了口氣,“我開辦這家機構,原本是想幫助那些家裡沒人管的孩子,也給他們一個選擇未來的機會,而有些熱愛教育又沒機會在學校教書的年輕人也可以為社會貢獻力量。”他始終盯著地面,“誰知,這些孩子們都很爭氣,接二連三考上了好學校。後來就在家長中傳開了,報名的人也越來越多。然而……”

說到這兒他忽然又卡了殼。

這次沒人催促他。

他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瘦骨嶙峋的肩膀沉了沉,“他們來找我的時候我抗爭過,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還可以撐,我真的,”他頓了頓,“我真的不是為了錢。可天有不測風雲,09年的時候,我家老爺子突然病了,湊上所有的錢也不夠給他治病的。”

紀川:“所以你就接受了丁衛成的房子?”

關松無力地點頭,“他們提出機構還繼續掛我的名字,但實際控制權交給他們。結果,好不容易談好,房子還沒賣,我爸他,他就去了……”

他手抵額頭,帶著哭腔,“他們當初答應我要為孩子們做事的,答應過我的……”

紀川:“實際呢?”

“實際,”關松雙手交疊架在桌面上,“現在沒有錢的家長根本進不來。他們藉此收斂了大量金錢。那些家長不管的學生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哼!”劉哲冷哼一聲,“就知道!”

關松苦著臉,忽然將頭壓在雙手上,不起來了。

劉哲懟懟紀川,又指指手錶,意思吃完再審,也讓關松歇會兒。

紀川點頭。

劉哲剛要站起來,紀川就示意他先走。

劉哲一屁股又坐了回來,給了他一個不差這一會兒的眼神。

紀川沒再說話,而是等著關松自己起來。

當劉哲打了第10個哈欠的時候,關松終於抬起了頭。

紀川看著他,“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說吧。”

關松這次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所有進了我們這裡的學生都會被記錄,在實驗一中錄取的時候有名額優先權。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柳陵教育研究院是中考出題單位,而簡毓明具有教研員資格,幾乎每年都在出題老師之列,這麼說你們就該明白了。此外,指標到校的操作就更簡單了,只要過了分數線,他們就有辦法把指定的學生錄取進去。”

紀川直視著關松的視線漸漸模糊,眼前出現整面牆的獎狀……這位深藏不露的優秀教師恐怕還有更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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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昕的電話一天沒人接聽,許默的腳剛踏進泥濘的巷口,便有種不祥的預感。

太陽,已經掉到了最矮的房簷後面。汙濁的空氣、刺耳的噪音、滿地的破磚碎瓦,都在預示著這條她走過二十幾年的巷子,就要在這個昏晦的落日十分走向最終的結局。

她飛速跑向那個熟悉的小院。

“明月,早點兒回來吃飯,媽給你做酸菜燉排骨!”

“這孩子,圍巾都跑掉了!”

“小簡家裡沒人,你讓他也來……”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破將所有聲音全部截斷,倒灌進耳道的巨大轟鳴將她攔在原地。炸裂的碎片迸濺到腳邊,她呆愣地望著飛灰四起的廢墟……通往記憶的長廊轟然傾塌,在嗡嗡作響的震顫中,瓦解、墜落,一片片跌入腳下泥濘的黑土。

反應過來,她猛然爬上散落的碎片,一腳深一腳淺踩過去,踏上煙塵滾滾的廢墟,忽然在一個地方跪下,伸手拾起大塊的碎片丟開,一片,兩片……直到露出混著碎磚的黑土,她的手指毫不猶豫插·入黑土,開始胡亂翻找。沙石的碎屑很快刺進指甲,碎瓦將她的手指劃得鮮血淋漓,但那雙手彷彿已融入那片廢墟,再難與她的身體產生任何關聯。

“欸!你誰啊?趕緊走,危險!”遠處傳來工人的厲聲警告。

許默踉踉蹌蹌站起身,艱難地走到另一處,再次跪了下去,伸手扒開碎磚……

急促的腳步快速靠近,“欸!說你呢!怎麼回事兒!”

“沒事,我看看。”一個清晰沉穩的聲音攔住工人。

“簡總?”工人趕緊點頭哈腰。

“去吧。”

黑色的皮鞋很快來到許默身後,微弱的天光已經照不清男人的臉。他注視著正用盡全力刨開廢墟的人,低聲喚她:“許默。”

地上的人頭髮披散,食指血肉模糊,卻仍著了魔一樣一下一下扒著磚瓦。

“許默。”男人加重了聲音。

仍無回應。

“許默!”男人兩步來到近前,眼看許默手腕的紗布已經脫落,傷口處滿布血跡和泥土。

他快速蹲下,單手插入許默腋下,一把將人抱住,“起來!”

裹著灰塵的長髮猛然掃到簡毓明臉上,一雙混著血泥的手猛然抓住他的衣襟。許默的臉與他咫尺之隔,她眼圈通紅,眼球微微顫動,直勾勾盯著眼前的人,久久沒有出聲。

簡毓明摘下手套,輕輕幫她擦掉臉上的汙垢,他深吸一口氣,放在許默身後的手握了松,鬆了握,最後慢慢伸展手掌,用力把人摟進懷裡。

許默渾身一嘚瑟,猛然推開他,踉踉蹌蹌倒退幾步。她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鐘,才終於認出眼前的人。她盯著那張長得毫無瑕疵的臉,緩緩走到近前,一個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指尖的血在白皙的臉上留下清晰的印記。不等他擦拭,另一側臉頰又狠狠捱了一下。

許默死死盯著不吭聲也不動的男人,上前一步,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你怎麼敢?”

太陽徹底沉了下去,黑暗來的過於突然,簡毓明的臉沉在光影全無的墨色中。

良久,空氣中傳來一聲低笑,“上午說的話你忘了嗎?沒有資本只能一敗塗地。”他頂著許默的手低頭靠近她,“為甚麼你總是不相信我?嗯?”

遠處點起的燈忽然照過來,晃晃悠悠的燈影中,簡毓明的臉忽明忽暗,忽遠忽近。微弱的光線邊緣,漸漸切割出一個少年的輪廓。許默隱約聽見他痛苦的聲音,“明月,你為甚麼不相信我?”

一陣反胃讓許默瞬間清醒過來,她陡然鬆了手,直視著那張臉,“簡毓明,我欠你甚麼?”

簡毓明抬頭看了眼黑漆漆的天,重新戴上手套,“看來今晚又沒月亮。”

許默無心聽他傷春悲秋,“宋昕他們在哪兒?”

“在該在的地方。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他們喜歡住在你這幢破房子裡吧?”

破房子?

小時候,許默覺得“物是人非”是一種蒼涼的命運變遷,而長大後她才明白,在人性面前,那只是不值一提的生命的卑微。就像是,那時的她以為,每一天太陽都會落到那座矮房後面,那裡是它的家;但以後,再沒有那座矮房了,也再沒人會在意它回不回家。

許默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轉身走下廢墟。

“等等。”

許默沒有等,她早已習慣了每次突如其來的訣別,10年前如此,10年後亦如此。她的手緊緊抓著胸前的衣襟以保證氣道暢通,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廢墟,加快腳步離開。

“他們對你很重要嗎?”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壓抑的聲音,“你甚麼時候也學會關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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