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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冬至(四)

2026-04-24 作者:閒止

冬至(四)

<這只是人性的一個輪迴。>

許默倏地停住腳步,轉回身。

高聳的牆體掩住了日光,將兩人罩在一片潮溼的陰影中。

許默一步一步走向林笑,將她逼進一條無人窄巷,“還有呢?知道甚麼都說出來。”

林笑瞪著許默,彷彿下了最後的決心,似平日裡躲在暗處窺視的豹子,終於看準時機,猛然間躥了出來。

她“嘩啦”一聲把器材包扔在地上,“說就說!你那點兒破事我都知道了,以後別總仗著有幾分姿色裝高冷!”

許默一步步逼近,“具體點兒。”

林笑身體一滯,發現腳跟已貼到牆壁,無路可退。她挺了挺脖子,捋了捋被靜電困擾的長髮,從羽絨服兜裡翻出一支口紅和小鏡子,側身從鏡子裡覷著越來越近的許默,“以前我們一直以為是你眼光高,現在才知道原來是被人甩了,心裡有陰影。不過……簡老師又帥又優秀,確實看不上你這種…”

“啪!”

“嘩啦啦!”一陣碎磚落地的聲音,緊接著一聲尖叫衝破巷子的寧靜,兩隻烏鴉撲稜稜飛了起來。

“啊!啊!”林笑雙手抱頭,胳膊緊緊夾著肩膀抖動。

“行了。”許默把摔碎的鏡子踢到一邊,一手掰了下她臉頰。

林笑應激地往旁邊閃躲,卻一下碰到橫插在磚縫裡的東西,一個激靈又叫了一聲。

她的手指顫抖著在臉上摸索一番,確認完好無損,手指卻在耳尖觸碰到一絲溫熱,“啊!血!許默,你!”

許默從牆上拔出鉛筆,碎磚“嘩啦啦”掉了一地,“以後跟人聊天,少做多餘的動作。”帶著磚沫的筆尖擦著林笑細白的臉蛋一閃而過,“下次我可不能保證你的臉蛋完好無損了。”

林笑眼圈通紅,捂著耳朵,“許默,你這隻毒蠍子!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

許默後退半步,雙手插兜,“說來聽聽。”

林笑突然卡了殼,半晌才昂起脖子,“我,我剛才說的都對吧?那些信裡的內容也都是真的吧?他說,只要你老老實實,大家相安無事……”

“不對,”許默打斷她,“這句應該是你說的吧?我猜,如果他說的話,應該是讓我身敗名裂,生不如死。只不過,你不敢說出來。對不對?”

林笑神色一滯,許默已到了身前。

她把鉛筆輕輕放入林笑衣兜,“別怕,你也有武器了。”她眯著眼睛看林笑,“見過他人了?”

林笑沒回答,手指用力摳著牆,指甲在磚上劃出一道道印子。

“那就是沒見過。”許默搖搖頭,“甚麼蒙著白布的鬼也是他告訴你的?那些信也都是你寄的?”

林笑整個人都緊繃著,一聲不吭。

“你還真為他做了不少事。”許默想了下在醫院見到那張臉,低聲笑了,“他那人皮相確實一等一,估計也給了你不少錢。不過,只有一點不好。”

林笑不明所以,“甚麼?”

許默壓低聲音,“就是沒人性。你對他那麼信任,他有沒有提前告訴你……今天這裡會出現一具屍體?”

林笑臉上一白,“甚麼意思?”

許默指指隔壁的樓,“前天,這具屍體還在幫他做事。還有,他是不是也沒有告訴你跟丁衛成之間的恩怨啊?”

在被震驚放大的瞳孔中,許默轉身離去,只留林笑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烏鴉在頭頂“嘎”的一聲,她猛然打個冷戰,大聲吼道:“許默!你胡說!小心我把你的糗事抖出去!我還有你們的合照,小心我發給那個紀川!”

許默慢慢停住,倒退幾步,回到林笑面前,從兜裡掏出個錄音筆,放在她耳邊。

林笑嬌滴滴的聲音傳了出來:“這是甚麼啊?”

隨即是方恆低沉的笑聲,“喬春盈案子的底片,你一定收好,千萬不能落到警察手裡,不然……”

林笑的花容瞬間失去所有顏色。

許默撿起地上的唇膏,在林笑蒼白的嘴唇薄塗了一層,然後同一把車鑰匙一併塞進她衣兜,“記住,別再讓我不高興。”

許默快步走到巷口,忽然聽到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許默!我饒不了你!”

她回過頭,眼中帶笑,“對了,說到那位簡老師,你這麼普通,就算利用,他都不會找到你頭上。好運,林記者。”

***

此時的紀川跟劉哲,正半個身子懸在窗外,看著一個破不溜丟的金屬小罐兒。

劉哲撤回身子,揉著凍僵的耳朵,“得,看差不多了,你就直接說吧。咋回事兒?”

勘察警員指著隱藏在牆壁裡的一截管道,“這是個安裝在熱水器進氣口的電磁閥分流器,外面覆了個白色防水殼,看著跟原裝的管道沒甚麼區別。剛才你們看的就是一個焊接在通風管夾層的一個小壓縮罐。你們看,這裡有個裝置,相當於溫控開關,當室溫超過一定溫度,閥門會自動開啟,壓縮罐裡的氣體就會混合到水蒸氣裡,無聲釋放。”

“我靠!”劉哲感嘆一聲,“這破玩意這麼智慧!”

紀川盯著那段黑黢黢的線,“這還不算,我沒說錯的話,它應該還有個自動熔斷機制。”

“沒錯。”勘察警員繼續解釋,“氣體釋放完畢會觸發熔斷,保險絲就會被燒成現在這樣兒,所以咱們開始根本沒注意,以為只是房間水汽太大造成的電路故障。”

劉哲:“那罐兒裡是不是一氧化碳能驗出來嗎?”

警員搖頭,“如果裡面原來裝的真的是壓縮氣體,閥門一開,罐內高壓的氣體就會迅速釋放,跟空氣混合、擴散。這時候,罐體內的氣體絕大部分被置換了。但也不是說完全沒希望。”他指了指照片上的罐子,“你們看,這罐兒材質有點兒粗糙,很可能還有極其微量的分子物理吸附在罐體內壁。不過,這隻能送到市局問問,咱沒那高階的檢測裝置。”

“這種東西,來源太多了,估計查起來也難。”劉哲摟住紀川肩膀,“不過,看這情況,跟你的許記者說的可不太一樣啊。如果這東西是兇手安的,那絕對是提前做好準備……”

“你記不記得屍體左手掌外側的黑點?”紀川忽然打斷劉哲。

“嗯,學生嘛,應該是寫字留下的,水一衝……”他猛然看向紀川,“你的意思,她死前剛寫過字?但沒發現黑色水筆和她寫的東西啊……”

紀川走回客廳,從化妝包裡拿出一個裝著粉色液體的塑膠瓶,“從王晴一貫的打扮和這卸妝水看,她一般都會化妝,但屍體的面部很乾淨,應該卸過妝。”他指著空空如也的垃圾桶,“可整個房間我們沒有看到卸妝用過的東西,而且這個垃圾桶,看上去甚至一點灰塵都沒有。”

劉哲眯眼看著垃圾桶,“這麼說,很有可能兇手帶走了裡面的垃圾袋,以及會造成我們注意到王晴寫過東西的其他物品,比如一支筆?”

紀川點頭,目光仍停留在垃圾桶上,“能與一支筆產生關聯的,最可能是王晴寫過字的紙。比如,一份遺書,或者仍在垃圾桶裡寫廢的東西。”

劉哲一驚,好像突然想起甚麼,忽然蹲下,仔細地一頁頁翻看王晴箱子裡的幾個筆記本。

“有了!”劉哲手裡的本子明顯被撕掉幾頁,他迎著陽光看,“我去,如果這是兇手乾的,還真夠謹慎的。”

紀川蹲下去,接過本子,從紙張斷處可以看出,內頁至少被撕掉十餘張,剩下的紙業乾乾淨淨,看不出一點印痕。

劉哲蹲在地上喃喃自語:“如果王晴寫的真是遺書,那麼這些矛盾的情況就解釋得通了。而且不管是不是遺書,兇手一定要帶走這些東西就說明,”他看著紀川,“我們很可能可以從這些字跡內容猜出兇手的身份。”

“但王晴到底有甚麼理由自殺?”紀川看向窗外,“還有,如果她是自殺,那些窗戶又是誰開啟的呢?”

***

許默的車快速駛出柳園小區,她從後視鏡看著後座上摘了帽子口罩的人,腦海中卻是紀川手機裡那張平淡溫和的臉。

眼前的臉乍看去沒甚麼改變,但許默可以窺見,所有的變遷都深深埋在那雙黑不見底的眼眸裡,或許他自己也早已分不清,更多的是痛苦還是仇恨。

“他們發現甚麼了?”羅陽平靜地問。

“你以前沒來過這裡嗎?”許默不答反問。

羅陽捏著帽簷的指甲忽然泛白,他把頭轉向窗外,視線依次掠過路邊老舊的建築。

轉角的小賣部還在,但也許裡面的佈局早就變了。可在他心裡,依然能夠歷數喬春盈最喜歡的零食放在第幾排第幾格,還有她最喜歡喝的AD鈣奶永遠被老闆放在貨架最上面,每次當她踮著腳都夠不到的時候,他就會幫她拿下來。

也是在這樣的冬天,他會摘下手套,用手掌捂熱她凍僵的小臉,再把AD鈣奶插好吸管遞給她。

他們會沿著這條馬路走到底,再走回來。他很少說話,但喬春盈會告訴他今天王晴又給她帶了甚麼好吃的,她又教會了王晴幾道數學題;還會告訴他總有一天她會離開這裡,離開家。每次說到這個話題,她就會把臉縮到厚厚的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睫毛掛著霧氣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她從沒說過一定要離開家的原因,他也沒說過會陪她海角天涯的話。但他會拉住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告訴她,只要她願意,他會一直幫她拿夠不到的AD鈣奶。

街邊的建築物正飛一般消失,在視線裡,在看不見的生命長河裡;而他則一直停在那個街角,再沒等到向他奔來的女孩兒。

“你昨天一直在嗎?”許默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羅陽揉揉鼻子,轉回頭,“在對面樓下,怎麼了?”

“沒回去過?”許默問。

羅陽的聲音有點沉,“我也不想再見到她。”

許默停頓了半晌,直到下個紅綠燈才又開口,“她可能寫過一封遺書。”

羅陽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不一樣的神色,但也不過兩秒,他便聲音如常回道:“不可能。”

許默低笑一聲,“是不可能,還是你不相信?”

羅陽淡淡地說:“即便如此,這只是人性的一個輪迴,沒有一個殺人犯會真心悔改。”他抬起眼皮看向許默,“這一點,我想你應該深有體會。”

許默忽然想起林笑的話,一股濃濃的腐朽味道從心底泛起,她看著前方,彷彿在自言自語,“人心是一條沒有盡頭的單行道。”

“我在前面下車。”羅陽戴好口罩,“但你這句話可能紀川並不認同。”

車在路邊停下,羅陽拉開車門,“也許你覺得我不夠成熟,但憑男人的直覺,他對你不會放手了。需要幫忙,給我打電話。”

車門關起,許默的大腦再次遍歷紀川的畫像,官二代,情感缺失,社交障礙,暴躁,牴觸分享,缺乏長期目標……所以才被父親送到遙遠的東北歷練。這樣的人會對她抓住不放嗎?可是,最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認識的紀川好像正在日趨偏離那個畫像,或許她拿到的資訊不夠準確?問題到底出現在哪兒……

許默的思緒被突如其來的鈴聲打斷,她盯著手機螢幕上“曹蕾”兩個字足有十幾秒,才摁下擴音。

對面的聲音溫柔輕緩,“默默,晚上你跟錦瑟一起回來吧,我做好飯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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