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九)
<騙她甚麼?>
提到“喬子昌”三個字,熊蘭藏在口袋裡的手狠狠一顫,瘦削的脖頸忽然爆出青筋,她緊緊咬著牙,一種難以形容的悲慼爬上眼角。
一門之隔的劉哲跟陳怡聽不清二人交談,卻忽然聽到熊蘭低沉壓抑的抽泣,最後慢慢轉為放聲大哭。
5分鐘後,紀川拉開門,走了出來。
劉哲趕緊示意陳怡進去。
紀川擺了下手,“不用了,讓她靜靜。”
“可是……她會不會又……”
“不會。”
劉哲跟在紀川后面,“搞定了?來來來,快給我說說。”
紀川回手把一個隨身碟交給劉哲,“她說這個,是整理喬子昌遺物的時候發現的。”
“啊。”劉哲伸手去接,“啥內容?”
紀川徑直走到對面,“沒說,但應該跟喬春盈的死有關。”
他走進房間,仔細觀察。
這原本應該是個臥室,地上的痕跡可以看出牆角原來擺放著一張單人床。現在只剩床對面一個不大的衣櫃,衣櫃敞開著,裡面空無一物。
紀川蹲下身,衣櫃下方有一摞摺疊整齊的紙袋。他用手套拂去灰塵,看到一個山形的藍色Logo,他抽出一個開啟,紙袋很新,只有壁上有道白色結晶。
他把紙袋放到一邊,站起身。
房間當中的空地上堆著個紙箱,箱口敞開著,裡面都是女孩的衣物,幾步遠的距離是個碎了的相框。
玻璃窗緊閉,外面是公用陽臺。窗簾杆上垂下一條很粗的尼龍繩,他走過去用力拉了拉。
劉哲朝門口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小聲兒說:“那我可先收起來了。”他朝小丁噓噓兩聲,“回頭別瞎說啊。”
小丁立馬在嘴上畫了個拉鍊,“放心,我嘴嚴。”
劉哲走到紀川身邊,“那她說沒說怎麼會搬到這種地方來?你沒去過他們原來的家,嚯!那叫氣派!站在園區門口你就能感覺出來是有錢人住的地方。”
紀川沒回話,而是退開窗戶幾步,眯眼看著尼龍繩。
劉哲回頭招呼小丁,“你去查查喬子昌那公司還在不在,公司名兒好像叫……”
“昌東數控有限公司。”陳怡從旁邊探頭過來,“不用查了,劉哥,我知道。”
“喲——”劉哲抬抬下巴,“那你說。”
陳怡看了眼門口,往屋裡走了幾步,“喬子昌以前的公司全名叫昌東數控有限公司,但這家公司3年前就開始經營不善,工人也發不出工資。他們是喬春盈死後大概一年,也就是去年搬到這兒來的。從時間線上看,昌東數控那時候已經變賣了,這倆人應該是破產了。再具體我就不知道了。”
“難怪……”劉哲摸著下巴恍然大悟,“不是?你這訊息都哪兒來的?準不準啊?”
“準啊,不信你們查!這事兒能開玩笑嘛!”陳怡滿臉嚴肅,“我家就在邊兒上,早到一會兒聽他們議論來著,後來我跟人派出所李哥核實的。”
“李哥?你這丫頭,叫得挺熱乎啊!”劉哲懟懟紀川,“就先頭兒跟我打招呼那個。”他又回頭看陳怡,“挺好,他還告訴你啥了?”
陳怡思索了一下,“哦對,喬子昌的死因是哮喘。”
“哮喘?”劉哲皺著眉。
“怎麼了?”紀川問。
“沒啥。就是,我記得他們夫妻倆都是登山愛好者,他會有哮喘?”
登山愛好者?紀川立刻扭頭看了眼地上紙袋的Logo。他猶豫片刻,看向陳怡,“好辦,陳怡去跟濱河東路核實一下?”
劉哲趕緊擺手,“欸別別,還是我去,我去。上次那事兒啊純屬誤會。這次絕對不會了。”
“哦。”紀川認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上午不是請假了嗎?怎麼碰上這事兒了?”
“啊,是。女兒學校的事兒,一會兒就完事兒了。”劉哲猶豫了一下,“我這不心繫工作嘛。上次咱區有個掃黃打非的專項行動,當時濱河東路給打的配合,今天順道兒找他們補個材料。結果,好巧不巧,正好遇上有人報案。欸我跟你們說,這兩天兒被這案子弄的,我都快神經衰弱了,床上一躺,這一個個的人名在腦袋裡面過啊,過……我一聽‘熊蘭’倆字兒,腦袋裡那警鈴兒“叮鈴”一下就響了。”
小丁立刻給劉哲比了個大拇指。
“別整那沒用的!”劉哲朝他擺擺手,扭頭看紀川,“我看你剛才看半天,繩子有啥問題?”
紀川指了下繩結,“你認識這種結嗎?”
劉哲走過去,“這結打的看著也不復雜啊,有啥說頭兒?”
紀川:“這種結叫做普魯士結,是典型的登山結打法,特點就是受力時會快速自動鎖死,而一旦力量解除,便可輕鬆推滑。”
“哦。”劉哲點頭,“這倒是沒甚麼奇怪,這種結熊蘭應該會打。哼!這倒是方便……”說完自己一愣,“難道……她不是真的想自殺?”
紀川指了指地上破碎的相框,“不想自殺的話,這個相框應該不會碎成這樣。”
劉哲“嘶”了一聲,把保溫杯放在地上,捂著胃蹲在紀川旁邊。
紀川回頭看他,“你怎麼了?”
“沒事兒,老毛病了。喝點熱水就好。”劉哲擺擺手,“你說的倒是沒錯。但是,想自殺也沒必要把相框砸碎吧?”
紀川看著相框的位置,“也許是從手裡滑落的,也許……就是被砸碎了。”
劉哲也若有所思,“你別說,這熊蘭雖然她老了,但那股勁兒一點兒沒變。”
“哪股勁兒?”幾塊碎玻璃壓著相片,紀川用鑷子夾起碎片。
“那時候他們不是來領屍體嗎?當時的熊蘭可不是現在這樣,打眼兒一看就是一美人胚子。對,門口那照片你不是看到了嗎?”劉哲懟懟紀川,手掌沿著脖頸匍匐兩下,“跟你說,欸,就這樣形的大波浪捲髮,大眼睛水靈靈的,雖說不算年輕了吧,但特有魅力那種。那詞兒應該叫,叫,嫵媚!我看喬春盈的眉眼兒就隨她媽。”
紀川低著頭,相片當中是一個露著小虎牙的女孩,長長的柳枝一直垂到她的髮梢上,她歪著小腦袋靠在旁邊的女人身上,俏皮地拉著樹枝。劉哲說得沒錯,喬春盈的眉眼跟熊蘭確實如出一轍,而旁邊的喬子昌卻彷彿應付差事一般站在旁邊。
劉哲指指露出來的照片,“我說的沒錯吧?”
紀川盯著照片,“然後呢?”
“哦,對,對。我見到她的時候,正看到她跟喬子昌在等候室吵架,喬子昌人高馬大的,熊蘭就站他對面兒。雖說人不是很高,但那氣勢絕對比喬子昌足。我還沒進門兒,就聽她說,‘喬子昌我不想聽你說廢話,別讓我知道你在騙我!’”
紀川抬起頭,“騙她甚麼?”
劉哲搖搖頭,“不知道啊!但那勁頭兒,我感覺我要是不進去,喬子昌當場就得挨一耳光。”
紀川盯著相框,“熊蘭剛才說,喬子昌該死。”
“該死?”劉哲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房間,“我說這房子看著這麼不得勁兒呢!這喬子昌才沒幾個月,東西清理的可夠徹底的!”他湊近紀川,“那她說沒說為啥該死啊?”
“說了。”紀川緩緩起身,望向窗外,“她說,喬子昌害死了女兒。”
“甚麼?”劉哲一驚,“那她……”
“但她說她沒殺人,喬子昌發病的時候她並不在家,鄰居都可以作證,她也可以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紀川指指劉哲放隨身碟的口袋,“她只求我們幫她找出女兒死亡真相。”
劉哲一聲嘆息,“這都甚麼事兒啊!倆案子沒破呢,這又整個事兒出來,再說,這喬春盈的事兒多少年了,她也不歸我們管啊!”
小丁懟懟劉哲,“劉哥,今天早上是你給咱們打的電話。”
劉哲上去就是一腳,“滾!”
陳怡不知死活地又接了句,“反正王晴那事兒咱不也得來問熊蘭嘛,剛哥正好都不用來了,讓我問問。”
紀川繞過劉哲,走向門口,“東西保管好,歸不歸我們管還說不定。陳怡跟我來,去看看熊蘭。”
“唉!”劉哲嘆了口氣,望著熊蘭緊閉的房門,“行吧。她呀也是怪可憐的。就好比她屋裡那個時鐘,你說如果你知道它真的是壞了,修不好了,也就不抱甚麼念想了。可是如果說它只是沒有電了,你可能就會千方百計找到塊電池,讓它走起來。這個找電池的過程就是又燃起了希望。現在等待真相的每一天對她而言都是煎熬啊。”
陳怡和小丁都雙目圓瞪看著劉哲,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們劉哥嘴裡說出來的。
紀川的腦中卻彷彿一道閃電劃過,他快步走向門口,“報案人呢?”
外屋的民警被紀川的突然發問弄得一愣,“那,李,李哥,報案人回去了嗎?”
小李正在門口跟人嘮嗑,掐滅菸頭兒朝屋裡喊,“沒,隔壁待著呢!咋了?”
紀川兩步走到小李面前,點頭示意,“不好意思,我是分局支隊的,麻煩你……”
劉哲也跟了出來,“小李,趕緊的,帶我們紀副隊去見下那人。”
報案人是個中年女人,劉海上還帶著幾個捲髮筒,“警官,就這麼點兒事兒,你說人也救下來了,你們問也問幾遍了,為啥還不讓我回去啊?”她抖抖捲髮筒,“我這頭髮,這頭髮再不弄型兒都不對了!”
“不好意思,”紀川面帶歉意,“因為有些細節還要核對一下。核對清楚,就可以回去了。”
中年女人白了紀川一眼,勉強“嗯”了一聲。
紀川站在門口的露天陽臺上,指著對面,“您住對面樓對吧?請您描述一下當時是怎麼注意到這邊有人上吊的。”
女人癟了下嘴,“那不是洗衣機洗了那麼多衣服嘛,你不知道,家裡老老小小都靠我一個,伺候完老的又……
“咳——咳——那個……”劉哲緊急咳嗽兩聲,“說重點,怎麼注意到的。”
女人又白了劉哲一眼,“哼”了一聲,“我好不容易有時間卷個頭發,卷好還要到陽臺晾衣服。這不就晾衣服的時候發現的嘛!”
紀川定睛看著她,“你確定?那麼遠的距離,那扇窗戶還有一層薄霜,應該不是很容易被看到。”
女人甩了下發尾,“喲!小帥哥,不怕跟你說,姐姐我優點特別多,尤其是視力好!”
紀川沉眸看她,沒說話。
女人又看了眼劉哲陰沉的臉,總算端正了態度,“那啥,我記得,當時我的眼睛被甚麼東西晃了一下,才注意到她家的窗戶的。雖說今天的陽光還湊合,但你看我們這地方……”
紀川臉色一下變了,大步走向熊蘭的窗前。
劉哲也跟著過來檢查,可是找了個遍也沒發現有可以發出反光的東西。
劉哲思索片刻,“欸?你說會不會是那相框?”
紀川看看外面的太陽,又看看屋裡,“你看窗沿的陰影線——現在剛過8點半,陽光才勉強夠到繩子下端——也就是熊蘭上吊時可能拿相框的位置。如果退回到7點半的報案時間,太陽方位角比現在還要偏東15度,位置更低。那樣的話,陽光會被上方的屋簷完全切斷,根本不可能照到這個位置。所以,對面樓看到的反光,”紀川指指自己腳下,“只可能是從這裡以外的位置發出的。”
劉哲一驚,“你的意思,當時有人站在這裡?”
紀川眼神定在繩子上,“查查熊蘭他們那個登山俱樂部當年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