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二十一)
<那我先還哪個呀?>
紀川差點兒氣笑了。這種面對工作的高度主觀能動性,活該許記者沒朋友。
他點點頭,“可以。但是不是要先說明一下你的優勢所在?”
許默揚起眉梢,“當然沒問題。那我是先說柯紅的事情,還是丁倩倩的呢?”
紀川感覺腦袋瓜子又開始嗡嗡,拿起茶碗一飲而盡。他擦擦嘴,看著碗底的沉澱物,“你這甚麼茶?”
許默:“助眠茶。”
就知道!他還怕人家睡不著巴巴給人倒了杯白水,結果自己喝得迷迷糊糊的。
“助眠茶甚麼茶?”
許默:“紀警官信不過我?”
紀川手臂搭在沙發背上,盯著有前科的某人,給她一個快說的眼神。
許默接收眼神一向迅速,秒懂,“洋甘菊呀,有效成分芹菜素,能與大腦受體結合,起到鎮靜作用。而且,最大的好處是,可以緩解焦慮、改善睡眠質量、減輕失眠。”她眯起眼睛,“適合你吧?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
適合嗎?好幾天沒睡,還需要助眠嗎?紀川咬牙切齒坐著不說話。
許默觀察了他幾秒,看向旁邊的玻璃櫃,“如果不滿意的話,我還有纈草根茶。那個,效果好,最快15分鐘就能……。”
“柯紅!”紀川覺得自己開啟了一個完全不該開啟的話題,立刻停止掙扎,又語氣平緩、面帶笑容地重複了一次:“柯紅。”
“哦。”許默給自己加了點溫水,“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家叫‘科未來’的培訓機構。這家機構主做初中生文化課輔導,但這可不是家普通的培訓機構,非常難進。家長圈裡都有個傳言,但凡在這家培訓機構能夠排名前5的學生,閉著眼睛都可以上重點高中。你說那位企業家的兒子會不會去湊這個熱鬧?”
紀川還是有點沒明白,“他既然在培訓機構裡了,那為甚麼還要搶保送名額?”
許默看著紀川迷離的眼睛,感覺他是真困了,走過去拉他起來,“在是在的,但他是前5嗎?”
“哦。”許默的靠近使紀川又短暫清醒了幾分,“你的意思是柯紅與這家機構有關?背後是她在動用關係?這麼說陳建雄並不只是把兒子送到培訓機構學習這麼簡單?”
許默拉住紀川的手,走向樓上,“你們警察現在破案都靠別人了嗎?明天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紀川扭頭看旁邊的美人,“那今天呢?”
許默對他莞爾一笑,“睡覺。”
睡……覺?三樓?
紀川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剛那茶絕對喝多了。但當他結結實實踩到臺階上並沒有飄忽那一刻,又開始盲目自信,畢竟許默不可能忍心再騙他,他作為堂堂刑警也不可能在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他滾燙的手掌將許默的手包住,“明天我帶你去換藥。今天遇到實驗一中的姜老師,她還問起你的傷。”
許默上樓的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似在回憶是哪個人,“姜老師……”
“短髮,瓜子臉,昨天跟柯紅他們一起的……”
“哦……”許默低頭笑了,“她呀。”
紀川愣了一下,“她怎麼了?”
許默摟住他胳膊,“沒甚麼,她的臉色好像有點不好。”
這下,努力回憶的變成了紀川,“……有嗎?”
不知何時三樓只剩一盞橘色的壁燈,許默隨手摁開香薰機,雙手牽著紀川慢慢後退,狹長的眼眸在紀川春意盎然的心底閃著誘人的光彩。
她說:“有沒有重要嗎?”
紀川一步步靠近,“沒有丁倩倩重要。你欠的債太多了,許記者。”
許默手臂一滑,貼到紀川胸前,淡淡的笑臉在昏黃的光線中像朵嬌美的水仙。她踮起腳尖,嘴唇輕輕貼上紀川的耳朵,“那我先還哪個呀?”
紀川手臂一收,把人緊緊抱在懷裡,“情債。”
***
醫院走廊。
看到來人,彷彿還沒睡醒的劉哲使勁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隨後一個鯉魚打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許,許……”
“許默,劉警官。”許默走到他面前,禮貌地進行自我介紹。
劉哲乾笑兩聲,“我是說你怎麼來了?”
“約了醫生換藥。”許默抬起手腕,“另外,紀川說讓我來見見丁倩倩。”
“哦。啊?你?”劉哲看了眼手錶,“他說的?他人呢?”
“他……”許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睡覺。”
“睡,睡覺?”劉哲跟陳怡對視一眼。倆人八卦的眼神齊刷刷落到許默臉上。
許記者不慌不忙,淡然一笑,“對,在我家,昨晚12點25分你給他打過電話。”
很好,這回尷尬的變成了對面兩位。陳怡不自覺後退半步撤到劉哲身後。
劉哲眼睛轉了轉,掏出手機,“行,那個,我先跟他確認一下。”
許默做出無所謂的表情,又瞥了眼自己的手腕,“但如果柯主任來了,恐怕不會喜歡我在這裡。而且,一旦她跟丁倩倩說了甚麼,也許她就永遠不會開口了。”
劉哲回頭看了眼陳怡,順便瞅了瞅始終沒有接通的手機,“啊,那,行吧。”
許默看了眼病房,“劉警官是男士,要不讓小陳妹妹跟我一起?”
劉哲剛要邁出的腳步被迫停在原地,臉色難看地把筆錄本遞給陳怡,“你跟許記者一起,我在門口,有事叫我。”
許默站在病房門口,遠遠望著床上的女孩兒,一種矛盾而壓抑的情緒在體內翻湧,她狠狠掐住自己的虎口,跨過門檻,走向房間。
許默拉過一把椅子,隔著一段距離,坐在上面,靜靜等著丁倩倩。陳怡靠近門口坐著,筆錄紙攤在膝蓋上。
丁倩倩轉過頭,無神的雙眼在見到許默時劃過一絲短暫的異樣,轉又看向陳怡,“請你們離開,不要打擾我休息。”
陳怡無奈地看了眼許默。
許默瞥了眼的女孩,隨即轉向視窗,刺眼的陽光讓她迅速閉了下眼睛。她站起身,背對著門口去拉窗簾。經過丁倩倩時,向後隨意撩了下頭髮。
忽然,陽光在她的脖子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深深刺在丁倩倩瞳孔裡。她猛然從床上跪起,指著許默,“你等一下!”
許默放下頭髮,整理了下衣領,緩緩轉身,與她四目相對,“這麼沒有禮貌,叫我甚麼?”
丁倩倩臉色發白,死死盯著許默脖子,對著她欲言又止。良久,才慢慢跪坐在床上,吐出幾個字,“許……阿姨。你怎麼在這兒?”
許默拉好窗簾走回椅子坐下,“因為錦瑟被警察帶走了。倩倩,告訴他們你最近見過錦瑟沒有。”
丁倩倩的視線彷彿黏在了許默脖子上,眼神直愣愣地,搖了兩下頭。
“嗯。”許默露出為難的神色,“但他們說你被襲擊那晚,地下室門口有錦瑟的鞋印,就是她常穿的那雙深藍色運動鞋。你說,是怎麼回事呢?”
白光燈下,丁倩倩的目光終於聚焦到許默血色淺淡卻笑意吟吟的臉上。
與她對視片刻,眼神又忽然落到床腳的桌子上,“那,那雙鞋是今年流行款,我周圍好多人都有。”
許默遠遠地給了陳怡一個微笑。
陳怡則向門外投去請示的眼神,得到劉哲的應允,立刻把一張紙遞給許默,追問道:“這麼說襲擊你的是女生?你認識她嗎?記得她的模樣嗎?”
丁倩倩的下頜線忽然繃緊兩秒,低聲回答:“那雙鞋是男女同款……”她抬起頭看著許默,“其他的,我不記得了。”
劉哲在門外對著陳怡一頓比劃,陳怡不滿地回以比劃,表示她沒錯,人家不說,她也沒辦法。
許默快速瀏覽紙上的文字,需要跟丁倩倩核實的問題被一一列舉在上面,也包括陳怡剛剛的提問。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其中一條上……
“許阿姨,其實你看起來很年輕,應該不會比我們大很多吧?”丁倩倩晦暗的眼神忽然放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許默笑了,“因為我是錦瑟的姑姑,不是她媽媽。”
“哦。”丁倩倩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她平時提起你臉色都很難看,我還以為你們關係不好,沒想到你還會為了她到這兒來。”
許默維持著和善的微笑,“矛盾解開了就好,你跟你媽媽也是一樣,沒甚麼誤會是解不開的。”
丁倩倩眼裡的光一下散了,她耷拉著肩膀,無神地搖頭,“她害了我,要不是她跟我爸……她毀了我的一生,她是殺人兇手。”
許默目不轉睛盯著她,“她殺了誰?”
“她……”門口忽然一聲噴嚏,丁倩倩肩膀一抖,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醒了過來,“沒誰。”
陳怡轉向門口,正看到小丁的大臉貼在玻璃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許默輕聲問:“所以你才會躲起來?”
“我不是躲起來!我是……”丁倩倩猛然停住,掃了眼陳怡,“我想單獨跟你說。”
許默給了陳怡一個詢問的眼神,陳怡看了眼門口,無奈地對她搖頭。
許默看著丁倩倩,“沒關係,這位阿姨也是來幫助你的,我們都是女孩子。隱私的事情她不會記錄。”
陳怡再不敢隨便說話了,立刻點頭,表示贊同。
丁倩倩沉默半晌,半信半疑地看看陳怡又看看許默,“我是到那兒找東西的。”
陳怡立刻上前,掏出手機給丁倩倩看照片,“是這個嗎?”
丁倩倩臉色一下變了,瘋狂搖頭,用被子緊緊捂住腦袋,“不,不是!”
許默站在陳怡身後,目光沉沉地落在手機畫面的骨灰盒上,當看到那塊紅布時心裡咯噔一下。她快速走到丁倩倩身側,示意陳怡離開一點。
丁倩倩背上的病號服溼噠噠貼在身上,整個人都在不停顫抖。
許默輕輕掀開被子一角,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別怕。告訴我,你去找的是甚麼?如果你告訴我,我也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丁倩倩慢慢從被子裡露出蓬亂的頭髮和咬出血的嘴唇,她直勾勾盯著許默,“不管甚麼問題嗎?”
許默抽了張紙巾,幫她擦去臉上的淚痕,“不管甚麼問題,但要等錦瑟回家以後。”
丁倩倩猶豫片刻,瞥了眼門口的陳怡。許默會意,把耳朵靠了過去。
傳來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識別不出,“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生辰八字。”
許默的嘴唇忽然變得比臉色還蒼白,“誰的生辰八字,用來做甚麼的?”
丁倩倩的眼神再次鎖定在許默的脖子上,咬著嘴唇,再也不說半個字。
劉哲的耳朵和臉上的肉都在門上貼變了形,也沒聽見丁倩倩的話。
門一開,追著許默屁股就跟了出來,“欸,欸!許記者,她最後咋說的,到底要找甚麼東西?”
此刻,遠處忽然響起熟悉的高跟鞋聲。
許默朝劉哲身後輕輕瞟了一眼,伸出食指朝他勾了勾。
劉哲看了眼小丁,小丁立刻識趣地背過身去。
劉哲有點尷尬地往前伸了伸脖子。
許默壓低聲音,“你知道她為甚麼會告訴我嗎?”
劉哲把脖子收回來搖搖頭。
許默再勾他,他又彆彆扭扭帶著上斷頭臺的表情把脖子伸了過去。
許默聲音更輕了:“因為我跟她交換了一個秘密。劉警官,你有秘密可以交換嗎?”
劉哲頓時一愣,臉色煞白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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