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二十二）
<地獄裡有你想念的東西嗎？>
劉哲回頭看了眼身後，轉過來抓抓腦袋，“我們的秘密多了，但都不能說啊。”他懟懟小丁，“是不是？”
小丁立刻活了過來，“是啊許記者，我們那些秘密，往外說是違反紀律的。”
“哦。”許默歪頭一笑，“這樣的話，那就不好意思了二位。回見。”說完轉身就走。
劉哲急得直跳腳，“欸！欸！你不等川兒來了陪你換藥啊？你等等他唄！”
“許默！欸？”柯紅被劉哲擋住去路，面露慍怒，“那是不是許默？”
劉哲橫了眼柯紅，“柯主任，這裡是醫院，請控制好你的音量。再說，你還在保釋期，不好好看病跑過來幹甚麼？又想回去嗎？”
“你！”柯紅看了看四周，大概意識到不好發作，扭頭看簡毓明。
簡毓明望了眼走廊盡頭，禮貌地朝劉哲點頭示意，“劉警官，柯主任想進去看看女兒，你們都可以在場，我保證她會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劉哲輕哼一聲，“但我可不能保證丁倩倩穩不穩定，一旦動起手來，柯主任可拽著人家頭髮不放。”
簡毓明扭頭看柯紅，柯紅立刻像犯了錯的小學生，面色赧然，低聲解釋，“她，平時都很乖的，我，也是被嚇到了，手足無措。”
簡毓明目光篤定地看著劉哲，“顯然，今天她不會了，丁倩倩那邊，我去跟她說。”
劉哲挑起眉毛，朝小丁使了個眼色。小丁立刻帶簡毓明進去，二人很快折返。小丁在劉哲耳邊蛐蛐了兩句，劉哲用異樣的眼神再次上下打量了簡毓明一番，“行啊，走吧。”他指了指柯紅，“控制好自己啊。”
柯紅幽怨地回過頭，簡毓明給了她一個安心的手勢，示意她自己進去。
劉哲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放在牆角，夾著自己的小本兒倚在門口，繼續給紀川打電話。
小丁對著遠處的簡毓明努努嘴，“看出點兒啥沒？這不是熟不熟，不知道的還以為丁校長家他管事兒呢！”
劉哲眯眼盯著簡毓明看了一會兒，轉身給小丁一腳，“幹活去！別胡咧咧！”
“喂？”紀川慵懶的聲音終於出現在聽筒裡。
“我去，紀副隊長，你這算是當起甩手掌櫃了，還派個人來問丁倩倩。”劉哲大早上一肚子火兒試探性地往外甩了一半兒。
紀川的聲音顯得很淡定，“對，我讓她去的。結果怎麼樣？”
劉哲兩句一哼的把早上的情況跟紀川學了一遍，包括許默的暗示。完了還不忘追問，“打那麼多電話你才醒，昨晚幹啥了？”
電話裡沉默了片刻，依舊淡定回道：“喝茶。”
“茶？啥茶？”
“助眠茶。”
“助眠……茶？”劉哲捂著嘴，避免在大庭廣眾之下笑出豬叫，“欸，欸，都是成年人了，哥哥你也懵？”
電話裡一片安靜。
劉哲壓低聲音，捂著話筒，“你別不愛聽，你身上那傷口昨天重新縫的，你咋不忍著點兒？挺幾天啊。”
電話裡繼續鴉雀無聲。
“喂？喂？”劉哲趕緊端正態度，“行行，不逗你了，我看丁倩倩這邊兒暫時也這樣了，看看現場還有甚麼新發現，再想辦法查缺補漏。咱一會兒怎麼著啊？”
紀川終於出聲兒了，很快給他報了個地址。劉哲雙目圓瞪，“啥？哪兒？”
***
許默在一樓換好藥，手機忽然有電話呼入，她結束通話，對方又打過來。
人聲鼎沸的大廳，她只好走進樓道，摁下接聽，“怎麼了？”
對方沉默著，許默也並不催促，靜靜地等。
過了半晌，對面才吐出兩個字，“謝謝。”
“嗯，掛了。”許默說完就要結束通話。
“等等。”對方長出口氣，“這麼多年，你怎麼熬過來的？”
許默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冰冷，“不要試圖窺探別人，會害死你自己。”說完果斷摁滅手機。
她掃了眼上面的緩步臺，“聽夠了嗎？”
黑亮如新的皮鞋一級一級走下樓梯，身著灰色毛呢大衣的男人緩緩出現在眼前，“不好意思許記者，不小心聽到了你的電話。”
許默聲線平淡，“沒關係，就是說給你聽的。”
男人摘下手套裝進外衣口袋，修長的手指指著許默手腕，“怎麼樣了？”
許默冷眼看他，“拜簡老師所賜，沒有死在山裡。”
簡毓明斂著眉頭，垂眼看她，“這是個教訓。跟人作對就要有作對的資本，你有甚麼？”
許默盯著他，沒有了風雪的阻撓，眼前人的面目更加清晰，眉宇間的情緒更加濃重，而那種與生俱來的傲慢也更加令人作嘔。
她不想再看這張臉，輕笑一聲，轉身走向門口。
簡毓明一步跨過來，擋在面前。
許默繞過他，去拉另半扇門的扶手。胳膊卻被狠狠拽住，“我在跟你說話！”
“啪！”所有聲控燈全部亮起，許默的巴掌結結實實甩在簡毓明臉上，“離我遠點兒！”
一瞬間，男人黑眸深處彷彿掀起狂風巨浪，他死死盯著許默，手指鐵鉗一般箍在她的胳膊上。
許默面色陰沉地斜睨他，“簡毓明，別讓我說出難聽的！”
“嘟嘟！嘟嘟！”許默的電話再度響起。
手臂卻忽然被抓得更緊，直到對方再一次打來，簡毓明才慢慢放開她。
許默接起電話，“醒了？”
對面有點嘈雜，但紀川的鼻音很重，“藥換好了？”
“嗯。”
“還疼嗎？”
許默笑了，“不疼。”
“你的字條甚麼意思？”
許默慢慢走向門外，“我……”
“許默！”簡毓明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早就告訴過你，路都是自己走的，你不要後悔。”
許默轉過身，對著他比了個“You too”的手勢和口型，舉著電話一步步退出了門口。
紀川坐在計程車上，煩躁地看著手裡的字條，“不要看不該看的東西，不然我會變得不幸。——許默”
電話裡傳來一聲低笑，“隨口一說而已，不信你可以試試呀。”
紀川覺得幾個小時沒見，這個女人變得越發沒人性了，為達目的居然連自己都敢詛咒。他深吸口氣，問出了最讓他傷心的第二個問題，“我為甚麼會睡那麼久？”
計程車司機八卦的眼神穿過後視鏡在紀川臉上繞了一圈兒。
許默的聲音柔柔的，“因為昨晚……嗯……過於投入？過於辛苦？”
“許……”紀川頂著奇恥大辱的憤恨，壓抑著怒火放低聲音，“你別騙我，睡衣都是好好的，根本就……”
話音剛落，導航系統傳出響亮的提示：“您已偏航，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紀川：“……”
“哦。”許默耐心勸導，“或者你再回憶回憶？昨晚怎麼睡著的？跟誰一起睡著的？”
紀川捏著太陽xue，使勁兒回憶，“好歹隱約想起來，躺在床上時確實是美人在懷的，雖然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算了，心裡總算稍微好受點兒了。他囔著鼻子，“那你剛才為甚麼不接電話？是不是在跟前男友打情罵俏？”
許默哼笑一聲，“那我得先下十八層地獄，才能做到。”
紀川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喘氣兒方式，仰到座椅上悶悶地笑道：“地獄裡有你想念的東西嗎？”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有。”
“誰？”
“好像有種拔人舌頭的酷刑，紀警官想不想試試？”
鐫刻著“科未來”幾個字的牌匾出現在眼前，紀川拉開車門下車，迎著寒風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就是不給我用·刑，我都不知道還能活到哪天，只祈禱下次許記者能給我換個沒有催眠作用的香薰。”
***
白底綠字的牌子並不算非常顯眼，但走進辦公樓，紀川發現“科未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居然佔了2到4樓三層樓的面積。
來到二樓，紀川看了下手錶，早上9點10分。週六的這個時間一般應該開始上課了，但這家機構與其他機構不同，整個教學區都靜悄悄的，旁邊的家長等候區擺著琳琅滿目的飲品和零食。
當穿著制服的前臺小姑娘面帶微笑向他走來，給他一種到了五星酒店的錯覺。
小姑娘的聲音格外甜美，“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的？”
很好，臺詞都一樣。
紀川猶豫了半天，“我來諮詢一下培訓的事情。”
“好的，請問是您的孩子——”對方的眼睛快速在紀川臉上過了一遍，“嗯，弟弟或者妹妹多大？”
“川兒！”電梯“叮”的一響，劉哲出現在身後。
“啊，不是，”紀川立刻拉住救命稻草，“是他家孩子，不是我。”
“哦，”前臺上下打量劉哲半天，神色懨懨地問：“請問您家孩子初幾？之前瞭解過我們家嗎？”
劉哲臉一下黑了，趕緊梳理了下頭髮，看紀川，“這，這麼明顯嗎？”
紀川用手背抵著鼻子，“你們先聊，我去下洗手間。”
“哎呦！”
誰知紀川一轉身，跟一個飛跑的學生撞了個正著，學生手裡的書撒了一地。
紀川趕緊蹲下幫忙撿起來，“不好意思，同學。”
前臺小姑娘也立刻蹲下幫忙。
戴眼鏡的男生捂著額頭，“沒關係，是我跑太快了大哥哥。”
紀川把書上的灰塵一本一本擦乾淨，剛要還給男生，驀然發現教材的下面，用小字寫著編寫者的名字：“徐萊。”而最為奇怪的是，幾門主課教材居然都印著同一個編寫者。
紀川立刻問前臺，“這是你們這兒的老師還是外面請的？”
前臺瞟了一眼，想說甚麼，又欲言又止，“我們這兒的，他不教課，就是編教材的而已。”
紀川跟劉哲對視一眼，從對方語氣中可以判斷，授課老師是有地位的，而這位編寫教材的好像存在感略低，這樣的人或許更容易開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授課，找到人的機率比較高。
劉哲立刻朝前臺笑笑，“嘿嘿，美女，這編教材的人在嗎？我們今天就是來找他的。”
男學生聽到，立刻插嘴道：“在的，我早上看到徐老師了！告訴你們，徐老師真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老師，數理化樣樣精通，他的教材編的也特別好，我媽都誇他！”
劉哲笑著看他，“喲！看來你媽的話是聖旨啊！”
男學生推推眼鏡兒，“那可不，好多人都得聽她的！”
前臺臉色一陣發白，“你今天是哪個教室呀，趕緊回去上課吧。”
男學生沒拿書的手對著她就比了個手·槍的姿勢，“piu……小心我讓我媽收拾你！”
前臺的表情明顯繃不住了，她偷看了眼紀川，勉強擠出個笑，“他在四樓的403房間”她引著二人走到電梯，“不好意思，我這邊離不開，幫你們刷卡。”
“沒事兒，”劉哲一手扶腰，還不忘跟人擺手，“我們自己上去。”
倆人上了四樓，站在門口那刻，才發現“自己上去”是個多麼愚蠢而自負的決定。
紀川想起早上劉哲對他的嘲笑，斜眼看他，“這不是少兒培訓機構嗎？劉警官沒了解清楚地形啊。”
“嗯？”劉哲迅速吸收到了火藥味兒，“不是，你以為所有家長去過每一家培訓機構嗎？你看看這規格，我們瞭解得起嗎？”
紀川看到老劉眼角的皺紋似乎又加深了一些，又瞅瞅他扶著老腰的手，“好吧，你等著，我去找人。”
劉哲哼了一聲，“你還知道尊老愛幼啊……”
“欸？紀警官？”
倆人一扭頭，姜琰甩著手上的水走了過來。
紀川也是一愣，“姜老師，你怎麼在這兒？”
姜琰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你們找誰呀？”
劉哲跟紀川交換了個眼色，“那個，我們找徐萊徐老師，這不電話沒接嘛。”
“哦。”姜琰拿起胸前的工牌，“咔噠”刷開了門，“跟我來吧。”
“這是辦公區，”姜琰邊走邊介紹，“教職工備課休息的地方。”
走廊裡時不時走過一兩個人，都是抱著教案行色匆匆，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一樣。
拐進走廊，牆上貼著一些光榮榜，優秀教師的榮譽和照片。紀川一張一張觀察牆上的照片和教師的名字，忽然停下腳步，牆上不太顯眼的一張合照，一群學生圍坐在兩名老師周圍討論問題，當中的人雖只是側臉，但紀川一眼認出了他。
姜琰也停了下來，注意到了紀川的目光，“哦。簡老師只是偶爾來指導教學，並不在這裡授課，這是很久以前拍的了，學生們都很喜歡他，”說到這，她的嘴角不經意地向上彎曲起來，“他的好應該讓更多人看到，這也是合規的。”
紀川的眼神從照片中每張臉上掃過，不經意皺了下眉。
劉哲跟在姜琰後面，一邊打量她一邊慢慢走過來，拿出手機對著牆上拍了一下。
姜琰回頭看了眼劉哲，但並未制止他。她指著前面的房間，“那間，二位請。”
兩人直接走進開著門的房間，發現裡面沒人。
姜琰卻跟著進來，給倆人倒了兩杯水，迎著倆人疑問的眼神坐在了辦公桌後面的靠椅上，“兩位好，我就是徐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