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二十)
<我需要更新一下記憶。>
紀川劇烈的心跳彷彿在許默身體裡搏動,有力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將她的頭輕輕壓在堅實的胸膛上。
許默抱著紀川的手冷汗滿布,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覺陡然爬上脊背。她突然鬆手,扶住紀川側腰,想要撐起身體,耳邊卻響起沉悶沙啞的聲音,“甚麼都不用說。”
許默腦中的畫面和文字陡然消逝,徒留紀川心跳的震動在腦海中漾起陣陣漣漪。
紀川張開手臂,將她圈入懷中,緊緊抱住,深深吐出口氣,“其實我不在乎。”
許默將臉埋在他身前,任由迷離的空白佔據大腦,直到渾身冷汗散盡,皮肉漸漸覆上一層薄薄的溫暖。
她慢慢抬起臉,拉著紀川衣襟,“我們跳舞吧。”
話音未落,老式唱片機裡便悠悠傳出《River Flows in You》。
許默輕輕抵著紀川頸窩,被他慢慢帶動著,在光滑的木紋地板上貼面而舞。
她仰起頭,鼻尖正好碰到紀川下巴,聲音懶懶的,“現在好點了嗎?”
紀川低頭垂眸,“沒有。怎麼辦?”
許默輕輕笑了,“剛才不是說不在意嗎?”
紀川鼻尖的陰影慢慢壓下來,“現在我改主意了。”
她伸手抵住他下巴,“別鬧,衣服是給我哥準備的,可惜……他還沒來得及穿。”
許默背上的手忽然一緊。
她站回地面,摟住紀川的腰,輕聲問:“還疼嗎?”
紀川搖頭,握住腰間的手,深深望著許默。
許默踮起腳,仰頭碰了下他鼻尖,“錦瑟她怎麼說的?”
紀川的嘴角立刻沒了弧度,巨大的身形忽然下壓,許默的腰身被輕輕托住,一個溫熱的吻直落而下。
許默的手微微顫抖,下意識抓住他手臂,卻沒閃躲,而是迅速閉上了眼。
對面的動作似乎頓了頓,灼熱的氣息在相貼的雙唇上停留良久,卻在她漸趨加速的心跳中驀然消散。她疑惑地睜開眼,整個身體就被帶進了溫暖的懷抱。
頭頂的聲音比之前清明瞭許多,“她讓我問你,她爸爸是怎麼死的。”
話音未落,舒緩的鋼琴曲戛然而止,震耳欲聾的風鈴聲充斥整個房間。
紀川懷裡的人彷彿被猛然驚醒,她立刻站直身體,臉上的柔情被冷漠的蒼白取代。她轉身就走,“我去泡茶。”
躁動的風鈴聲在耳邊喧囂,似解不開的魔咒,將三樓層層包裹。
“許默!”紀川壓抑地叫出她的名字,“快十二點了。”
許默的肩膀微微一顫,她沒有轉身,腳步不停,走下樓梯,微弱的聲音幽幽飄進紀川耳朵,“起風了,我去看看。”
紀川追下二樓時,陽臺窗戶大開,刺骨的寒風灌滿整個空間,風鈴像失了魂魄一般在風中狂舞。
而許默,穿著單薄的白紗裙對著漆黑的窗外,長髮與裙裾被風支配著亂擺。
“許默!”紀川兩步跨到她身後抱住她,“我去關窗。”
許默一把抓住他,在他手背輕輕拍了拍,“別怕,我去。”
紀川沒有害怕,但她看著許默面色僵滯一步一步移向陽臺,在窗戶關上那刻深深喘息了一下。
風鈴停止擺動,所有房間歸於平靜。紀川意識到這是一種利用電脈衝技術構造的聲音感測聯動裝置。
許默轉過身,頸項微挺,蒼白的臉上嘴角輕輕挑起,“剛剛你說,錦瑟她說甚麼?”
看著從陽臺款款而來的人,紀川忽然想起壁櫥裡的那條白紗裙,如果許默穿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他的視線穿過許默,停留在緊閉的厚重窗簾上,不明白自己上樓時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戶是如何變成剛剛的樣子。而許默,似乎對此毫不意外。
“紀川?”許默的聲音漸漸靠近。
“啊,那個……她說,想知道父親的死因。”
“哦。”許默依舊泡了一壺茶,穩穩當當放到茶几上,“那麼你呢,紀警官?”
聽到“紀警官”三個字,紀川腦袋嗡嗡的,但他打定主意堅守今晚的勝利果實。雖然許默沒有明確回應他,但也不能算拒絕吧?
他走過去,接過許默手裡的茶壺,替她倒好茶,遞過去,“你告訴我甚麼,我就聽甚麼。”
許默用疑惑的眼神短暫地瞥了他一眼,將茶碗送到嘴邊,睫毛微垂,“我哥叫許文亮,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他是2001年12月7號那天死的。”
紀川的眼睛立刻瞥向許錦瑟的房間。
許默放下茶碗,面色平淡,“對,就是那天,雪很大。”她的手指一下下颳著碗壁,“那時……我還叫許明月,跟……他們住在一起。”許默幫紀川的茶碗加滿水,“我哥死後不久,我媽讓我從他家搬出來,換了學校,給我改成了現在的名字。”
紀川:“你媽沒說為甚麼給你改名字嗎?”
許默笑著看他,“這重要嗎?認識我的人還是會找來,哪怕萬水千山。就比如……許錦瑟,不是住過來了嗎?”她挑挑眉,“也許你認為許錦瑟想探尋父親的死因,但是,她從沒問過我與此有關的任何問題。”
紀川捏著茶碗,深蹙眉頭看她。
許默走過去,收掉他的茶碗,纖長的指尖輕輕插·進他的髮絲,一下一下,輕柔地幫他梳理頭髮。
紀川頓覺頭皮一陣酥麻,難以抑制地抱住面前的腰身。
許默沒有拒絕,而是順勢將下巴輕輕貼在他頭頂,“你說的沒錯,那天我這裡確實還有別人……”
許默的話題像一盆冰水毫不留情澆在紀川火熱的心上。他伸手推開許默,直視她的眼睛。
許默卻沒有放手,輕輕梳理著他的劉海,“紀川,你應該清楚,你看到的那個扎著馬尾的人,她,並不是我。”
冰水的寒涼穿透心臟淋溼了紀川整個脊背,他雙手撐頭,痛苦地揉著眉心。
良久,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貼近,低頭看著許默,“不,我不會弄錯,錯的是你。我相信,在孩子面前,你就是你。”
許默皺眉看著他,沒有一絲雜質的眼底彷彿在宣告他不容褻瀆的信念。
許默聳聳肩,笑了,捏起他的衣角在手中擺弄,“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你……”話說一半,茶几上的電話開始不停震動。許默瞥了眼上面的名字,對著他勾了勾嘴角,鬆開了手。
誰知卻被紀川一把抓住,拉著她走向茶几。
一個長長的哈氣成為了劉警官的開場白,後面的聲音透著睏倦和無奈,“川兒啊,小郭,小陳和哥哥我都親自上了,那丫頭是一個字兒都不說啊。我,哈……哈……”又是一個長長的哈氣,“實在挺不住了啊。”
紀川看了眼時間,“嗯,大家辛苦了,可以先回去,留個人值班,明天我來問。”
“嗯?”劉哲雖哈氣連天,但依然耳聰目明,“紀副隊長,大半夜的說話這麼官方,告訴哥哥,你人在哪兒呢?按今天下午線報的口徑,你這可叫無故失蹤啊。”
紀川看了眼聚精會神偷聽電話的某人,嚥了咽口水,“行了,先這樣,明天見。”
許默歪著頭看他,“紀警官,為了追個孩子還翫忽職守啊?”
“孩子?”紀川把手機丟到茶几上,“這長得可有點少年老成了。而且半夜搞監視、冒充記者,還用電棍攻擊警察?明天我就給他送少管所!”
許默鬆開紀川去拿茶碗,“隨便。只不過,底子壞了的人,少管所也救不了他。沒壞的,管他幹嘛?那個環境你看到了,隨時有暴力拆遷的找上門,電棍又不是給你準備的。誰讓你用那麼不光彩的手段跟蹤人家。”
紀川:“我……”
許默把茶舉到紀川面前,“不過,要我看,最好還是先管好自己,紀警官說需要我甚麼來著?”
紀川拿開茶碗,握住她的手,眼神冰冷,“需要你兌現承諾。”
嗯?從來不做承諾的許默努力眨眨眼,表示難以理解對面生物的胡言亂語。
高大的身形卻忽然靠近,“有人不是說過心疼我嗎?”
許默步步後退,“你確定?上次的……情景,你……不會忘了吧?”
紀川面色鄭重,一字一句,“所以,我需要更新一下記憶。”
許默不再後退,迎上他情緒翻湧的目光,“你,確定?”
紀川呼吸沉重,握著許默的手青筋凸起。他沒有回答,卻突然上前一步,俯身與許默鼻息相貼。許默猝不及防,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他卻壓抑地笑了一聲,把人攬進懷裡,“或者,還有第二個選項——你可以告訴我清河二中的事。”
許默閉上眼睛,深吸口氣,悶聲道:“你算計我啊,紀警官?”
紀川的聲音也悶悶的,“趁我沒反悔,你快選。”
許默推開他,走到沙發坐下,“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紀川有種預感,想得到許默的疼愛可能將成為他終生的課題。他揉了兩下頭髮,抱著頭靠在沙發上,向對面揚了揚下巴。
許默臉上的溫柔立刻真實了幾分,“記得那個羅盤殺人事件的積案嗎?我要那份詳細的檔案。”
紀川的目光沉沉地定在美麗的臉上,忽然覺得做出的犧牲有點大。
許默彎起的嘴角下,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你有,對不對?”
他當然有,他還知道許默偷看了他的手機。他懊惱地嘆了口氣,“我先說我知道的。清河二中,在今年11月份發生了一起鬥毆事件,責任雙方都是初二年級的學生,起因說是打熱水時發生了摩擦,其中一個學生被燙傷。後來兩邊的同學被牽扯進來,發生了鬥毆。”
“嗯。”許默喝口茶,“還有嗎?”
紀川走過去,倒了杯白水給她,“傷人的學生,父親是名民營企業家,被燙傷的學生沒有登記父母的姓名,只有一個哥哥。其他沒有了。”
許默點點頭,“那名企業家名叫陳建雄,他的公司去年收購了柳陵最大的數控機床廠。而那個學生的哥哥名叫宋昕。”
“宋昕?”紀川猛然抬頭。
許默笑笑,“對,就是你要送去少管所那位。看來紀警官做過功課,只不過,似乎有人不想讓你知道的更多。就比如——喬春盈那張光碟。”
說的這麼直白,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紀川的聲音悻悻的,“所以昨晚過生日的就是那個被燙傷的學生?”
許默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他叫宋言,品學兼優,原本一直是保送重點高中的重要考察物件。”
紀川一愣,“難道……對方搶了他的名額?”
許默沉默著沒回話。
紀川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被搶名額的人受傷了?”
許默遠遠望著紀川,“這是霸凌者的一貫作風,紀警官該不會還覺得新鮮吧?對方多次集結校外學生對宋言進行恐嚇騷擾,包括被熱水燙傷……你如果看過他的胳膊,就會知道,這並不是第一次……”
紀川皺眉,“但這件事跟柯紅又有甚麼淵源?”
許默笑笑,“這就要說到宋言的名額為甚麼會被取代。”
紀川屏氣凝神,卻等來輕飄飄的一句問話:“丁倩倩那裡,劉哲不行,你應該也不行。要不,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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