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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雪(十九)

2026-04-24 作者:閒止

大雪(十九)

<想聽甚麼?>

張超少見地彎著眼睛,“哎呀小姜,真的是多年不見啊。你父親怎麼樣?”

“他,很好。”短髮女子往他身後望了一眼,“我今天來保釋一個朋友,沒想到碰到您。”

“怎麼會沒想到,前幾天跟你父親通電話,他說你呀一天到晚不回去看他。”張超說著話,朝身後招手。

劉哲和紀川很快來到近前。

“你是不是找他們啊?”

姜琰似乎認出了紀川,眼裡閃過一絲興奮,她的下巴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伸手把碎髮別到耳後,“嗯。”

張超先介紹,“劉哲,紀川,都是我們隊的。”又指著女子,“小姜,姜琰,過去我們住一個樓,她小時候可是我們那片兒的學霸,就是傳說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姜琰眼裡的興奮忽然暗淡下去,“張叔叔,過獎了。”

“沒有,沒有,毫不為過。”張超面上全無恭維之色,滿是認真,“聽你爸說現在是實驗一中老師?”

姜琰眼簾低垂,看著地面,以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張超再要開口,她忽然指向旁邊戴眼鏡的男人,“對了,這是律師,保釋需要的手續都很齊全。”

張超愣了一秒,回身瞟了眼紀川倆人手裡的材料,“好,我這有個會得趕過去,你有甚麼事跟他倆對接。”

姜琰點頭,“謝謝。”

紀川示意劉哲去忙,自己帶著姜琰和律師往裡走。

“紀警官,”面對紀川的時候,姜琰倒顯得比上次大方了很多,“柯主任昨天受傷了,律師那邊有她的心臟病史,現在也沒有確鑿的指控證據,她應該能回去吧?”

紀川扭頭看姜琰,“姜老師跟柯主任很熟?”

姜琰淡笑,“不算,只是工作關係。”

紀川:“工作?”

“哦……”姜琰腳下忽然被絆了一下,“平,平時,有些材料上報是我去對接的。”

紀川看了她一眼,“就這麼多?”

姜琰點頭,忽然面露擔憂地看紀川,“不知道許記者的傷好了沒有。”

紀川雙手插·進口袋,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姜琰臉上。

姜琰直視紀川的眼睛,“我昨天看到你了,紀警官。”

紀川一動不動,眯眼看著面前的女人。

姜琰立刻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雖然柯紅也受傷了,但許記者也很無辜,那麼大的雪,我不知道她,她好不好?”

姜琰溫柔且毫無惡意的眼神,有那麼一瞬讓紀川覺得無法拒絕。但他沉吟片刻,避開她的眼神,“等見了柯紅,你可以問她。”

此時,紀川的手機忽然“滴滴”兩聲,他迅速掏出檢視,臉色一下變了。

他指著旁邊的會議室,“姜老師,你在這邊休息一下,我叫同事過來跟你們對接。”

***

時至傍晚,五點的天,已黑沉無光。

紀川下了計程車,藉著僅有的一盞路燈,觀察地形。

馬路對面是一排店鋪,照相館、服裝店、甚至連餐廳都處於歇業狀態,黑黢黢的,沒一絲光。他旁邊的衚衕口,有個小雜貨店,裡面總算有點光亮。牌子掛得歪歪扭扭,牌匾的邊角已經生鏽掉漆,破爛燈罩下的黃光照著幾個字:老王日雜。門口有塊醒目的白色牌子,上面寫著紅字:小本買賣,概不賒賬。

再遠一點的地方,有人正聚著一堆火在燒東西。

紀川的視線探進衚衕,一眼望去,漆黑崎嶇,深不見底。

他又看了下手機,忽然皺起眉頭,不再猶豫,快步走了進去。

衚衕裡,全無光源,地面坑窪不平,兩邊立著破舊不堪的矮牆。電筒照上去,磚砌的牆體上清晰可見巨大的紅色“拆”字。

他快速向前移動,衚衕越收越窄,最後來到幾乎只容一人透過的拐角。血紅的“拆”字也是一路蔓延過來,爬滿整個牆垣。

他猶豫片刻,走進左邊岔路。沒走幾步,手裡的電筒忽然滅了,一陣大風夾著不明物體猛然從左側刮來,他立刻用手臂抵擋,再定睛看時,竟發現,自己置身一片廢墟之中。

月亮隱在雲後,黑壓壓的低雲下,連著一片高矮不齊的斷壁殘垣,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味道,北風彷彿在此迷失了方向,卷著殘渣橫衝直撞。

紀川眯起眼睛,視線轉到身後,一排黑黢黢的矮房正死氣沉沉與他四目相對。

他沉下一口氣,沿著一間一間廢棄的矮房走過去。

大風再次襲來又退去。紀川忽然聽到一陣若隱若現的風鈴聲。

他停住腳步,發現矮屋盡頭拐角處,一盞暗黃的孤燈正在風中搖擺。

他提步前行,忽然一個黑影從夾縫竄出,腰間猛然被一個硬物頂住,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誰?幹甚麼的?”

不待答話,對方手裡的東西朝著他後頸就是一下。

紀川身子一矮,躲過襲擊。但帶著“噼裡啪啦”聲響的東西朝著他的腹部直搗過來。

紀川就地一滾,直接來到對方腳下,一記手刀劈砍在對方肩上。

對方“呀”的一聲,轉身剎那跟紀川打了個照面,眼神忽然一閃,轉身撒腿就跑。

紀川也立刻認出來人,就是就假扮記者的男子。

以紀川的身高和身手,哪怕有傷在身,也絕無可能在如此近距離跟丟對方。

然而,拐過那盞搖曳的孤燈,他渾身打了個冷戰。

一片更大的廢墟鋪陳在眼前,無垠的黑暗中,人影杳無蹤跡。而他手機上的小紅點正停留在這個地方,再也不動。

隱約中,一條小路的盡頭有微弱的光亮溢位,紀川迅速追了過去。

剛進入小路腳下一滑,有點泥濘的路面微微凸起,而路側略矮,成水渠狀,如此冷的天氣居然還有少許汙水在緩緩流動。

難道……

此時,消失的男子忽然從前方拐角一閃而過。

紀川飛身跟了過去,越過拐角眼前忽然開朗,幾處殘垣內發出屢屢淡光,竟有幾戶人家仍在此生活。

他眼看黑影竄入盡頭的院落,緊隨而去。只差一步就抓住對方,對方卻閃身進了房間,隔著玻璃門對他比了個“噓”的手勢,又指指旁邊。

順著手指方向,紀川瞥見旁邊窗裡似乎很多人正在吃飯。

仔細看去,桌邊圍繞著一群中學生模樣的孩子,而孩子當中坐著……他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但她的的確確坐在那裡——一幢即將拆除廢棄的破屋裡。

紀川胸口一鬆,後退幾步,靠在大樹上,定定望著窗裡。

蓬鬆的馬尾,彎著的眼角和那抹從未見過的笑,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像一盞璀璨的琉璃夜燈,照亮孩子們的笑臉;更像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落在紀川心上。

此時,屋裡燈光忽然滅了,轉而亮起躍動的燭火。童聲吟唱的生日歌,讓周遭的廢墟似乎瞬間長出了五顏六色的花朵。

隔著燭光和冰花,影影綽綽的殘影,彷彿漆黑夜裡落在這無垠廢墟之上的點點光斑,絢爛卻悲涼。

他靠在樹上,吹著寒風,忽覺一陣睏倦,老紀的嘮叨飄忽著飛進耳朵,“作為刑警,你要記住,千萬不要介入別人的人生。”

別人的人生……

紀川掃視著周遭的黑暗,又望向天空,終於露頭的殘月照著他灰塵撲撲的鞋尖。他在地上用力撚了一下,冷哼一聲,“狗屁!”

***

許默把車開到門前時,並沒有一眼認出門口的人。

那人一身黑,頭枕臂彎,半身窩在廊下的竹椅裡,像一個忘帶鑰匙等人回家的孩子。

許默走到近前,低頭看他。

他的外套沒有帽子,頭髮凌亂地貼著臉頰,偶爾被風吹動。

許默伸手撥開頭髮,看到一張疲憊的側臉,剛要收手,卻被一把抓住。

兩人都愣了一下,但紀川還是沒有鬆開手,一動不動看著她。

許默歪著頭,輕輕笑了,“紀警官,找到我犯罪證據了?”

紀川沒笑,握著她的手站起身,一步一步靠過來,“你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許默仰著頭,看著月光在他清澈的瞳孔中輕輕盪漾,她微微彎起嘴角,“好啊。”

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紀川任由她牽著進了門,直到換鞋才不情不願鬆了手。

許錦瑟不在,今晚對許默而言是個純粹的二人世界。

她引著紀川到二樓洗漱間門口,“我在樓上等你。”

許默的頭髮還沒吹乾,就看到紀川慢慢走上樓梯,不聲不響,幽怨地靠在一邊。

許默從鏡子裡打量著身後的人,“合身,不錯。”

不想,某人剛還算淡定的神情再也維持不住了,他斜挑著眉毛,“合身嗎?我怎麼覺得渾身難受?”

許默站起來,轉身靠在梳妝檯上,“那是你自身條件不好,”她隨手丟過去一瓶潤膚乳,“北方的冬天是你想象不到的乾燥。”

紀川攥著潤膚乳,面色陰沉地靠近,“你知道我說的根本不是這個。”

許默在炯炯目光的威逼下,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她指指紀川的衣服,“對了,我有男朋友。”

紀川臉更黑了,“沒見過他人呢?”

許默在胸前比了個手託相框的姿勢,繞開他,向前走去。

“嗯?哦……人不在了。”紀警官的臉立刻陰轉晴,“那,正好。”

許默回過頭,眯眼看他,“甚麼正好?想跟他一起去?”

紀川懶散地靠在許默剛剛靠過的地方,“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分,至少不能是前男友。”

“哦……”許默明白了,“那還是要跟他一起去。”

紀川:“……”

許默不想再繼續討論有關“前男友”的問題,自顧自走進洗漱間,看著鏡子裡毫無波瀾的臉——原來時間就像凍河裡的冰水,多麼柔軟的河床在久經沖刷後,都會沉積成堅不可摧的粗礫石,任周遭再多花香鳥語,它亦巋然寸草不生。

“許默……”高大的身形在身後漸漸與她重疊。

她轉過身,對上那雙情緒複雜的眼睛。

橘色水晶燈的碎光落在他烏黑的頭髮上,像一波波心緒不寧的波浪,推著他步步前行。

許默後退一步靠住洗手檯,輕聲喚他:“紀川。”

兩人都沒穿鞋,紀川緩緩靠近的腳趾輕輕觸碰到許默的腳尖,他微微低著頭,“我……”

許默仰頭看他,柔聲道:“還是不舒服?”

紀川沒有回答,漆黑的眼眸裡情緒翻湧,粗重的呼吸越靠越近。

許默抬起腳,將冰涼的腳趾輕輕壓到紀川腳面上,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身體,“想聽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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