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十八)
<你幫我問問?>
小丁邊走邊說,“這是早上從學校調到的許錦瑟檔案,你猜怎麼著?她也實驗一中的。”
“嗯。”能跟丁倩倩扯上關係,倆人一所學校,紀川並不意外。他翻開手裡的影印件:“實驗一中高二八班,許錦瑟,父親許文亮,職業無,母親曹蕾,職業:心理諮詢師……”後面是成績單,高一的時候平均成績還能維持在85分以上,高二以後就急轉直下。
紀川微微蹙眉,想起了八班另外一名學生。
紀川把材料遞給小丁,“檢測結果怎麼樣?”
小丁把另外一張紙遞給他,“這是那雙鞋子的檢測結果。”
……
走進問詢室,整個氛圍跟小丁彙報的出入有點大。許錦瑟不但沒有吵鬧,反而安靜乖巧得過分。
她穿著白色堆領毛衣,尖尖的下巴縮在寬大的衣領裡,露出的臉頰泛著粉紅的光澤。她雙手搓著桌上的玻璃杯,小酌一口,放下杯子,正看到紀川走進來。
她眼神閃爍了下,但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再次拿起杯子放到嘴邊,呼吸間,睫毛沾滿了水汽,溼漉漉的。
小丁對於許錦瑟兩面派的做法十分不爽,“啪”的放下夾子,“你不是有話要跟我領導說嘛,領導來了。”
許錦瑟抬起的眼神怯怯地,“大哥哥,原來你是領導啊?”
“甚麼大哥哥?”小丁擠著眉頭看她,“注意稱呼啊!叫紀警官。”
許錦瑟放下杯子,小舌頭舔了下唇邊,“紀叔叔……”
小丁:“不是,我說你……”
“算了。”紀川擺擺手,“有甚麼話,說吧。”
杯子在許錦瑟手裡又轉了兩圈,“我害怕,我想見我姑姑。”
“嘶——”小丁更不爽了,“就這事兒你剛才怎麼不說?非要耗這麼長時間!”
“我怕她不會來,因為,因為她生我氣了。”她看著紀川,“我想,你倆關係好,要不你幫我求求她?”
關係好?紀川狠狠捏了兩下太陽xue,“許錦瑟,你現在是嫌疑人身份,應該知道,我們無法滿足你這個要求。”
“我甚麼都沒幹,我是無辜的,真的。”許錦瑟嘟著嘴看紀川。
“嗯,”紀川看著手裡的報告,“但檢測結果顯示你這雙鞋的鞋印與現場吻合度很高。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可是,”許錦瑟眼眶微紅,“我那段時間真的沒去過那個地方,你們不是去超市調查過了嘛。”
紀川放下報告,“我相信你。那間地下室的門那麼隱蔽,白天都不太好找,天又下著雪,門沒有把手開起來真的很費勁,是不是?”
許錦瑟微微點頭,忽然意識到甚麼,又迅速搖頭。
小丁立刻逮到機會,“那你是甚麼時間去的?”
許錦瑟緊緊握著玻璃杯,提高音量,“我沒去!我不許你胡說!”
小丁鼻子哼了一聲,“那就是替別人掩飾,不是你去的,誰去的?你怎麼知道那個隱蔽門的?”
許錦瑟忽然眼睛圓瞪,眼圈鼻尖都憋得通紅,看著小丁的眼神慢慢移到紀川臉上,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小丁嚇了一跳,“欸!你!你哭甚麼啊!”
圓潤的淚珠從許錦瑟潔白的臉頰滾落,“吧嗒吧嗒”砸到桌面上,滴到水杯裡。
小丁看著紀川,“我,我也沒說啥啊!”
“你們,你們欺負我。”許錦瑟哭得梨花帶雨,聲音斷續哽咽,“爸……爸媽媽不……要我,姑姑不想要……我,連你們也……欺負我!”
紀川輕輕在紙上寫下一個“我”字,抬頭看許錦瑟,“你爸媽為甚麼不要你?”
許錦瑟又哭了幾聲,才抹了下眼淚,絞著手指,抽抽搭搭地說:“是,是我媽,她說,我爸……我爸死了,姑姑有責任……”她輕輕掀起眼皮看紀川,“有責任撫養我。”
小丁的筆在紙上狠敲一下,“我說你,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
紀川靠到椅背上,“你爸甚麼時候、甚麼原因過世的?”
許錦瑟搖頭,“我不知道。但,我媽說,姑姑知道。”
小丁面露疑惑,“你都17了,對你父親的死一點印象沒有?這麼說你爸去世很多年了?”
許錦瑟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紀川看了眼許錦瑟微微翹起的腳尖,“那你為甚麼最近才住到了你姑姑家?”
許錦瑟絞著的手指忽然不動了,腳尖輕輕落回地面,“我媽媽說我長大了,可以少給姑姑添麻煩,而且她家離學校近。”
小丁忍不住撇了撇嘴。
紀川直視她,“那你沒有問過你姑姑,你父親的死因嗎?”
許錦瑟抬頭一眨不眨看紀川,水汪汪的眼中眼仁兒漆黑,“她不說,我也不敢再問了。要不,紀叔叔,你幫我問問?”
……
小丁大概第一次接觸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嫌疑人,許錦瑟的表現搞得他一頭霧水。他低著頭,跟著紀川的腳步,忽然丟擲一串問題:“川兒哥,你說這許錦瑟真的假的,一會兒哭一會兒鬧的?她該不會不知道我們不能讓她隨便見家裡人吧?她自己的問題還沒解釋清楚,又扯甚麼她爸,他爸死了那麼多年了,跟我們現在的案子八竿子打不著嘛!你說是不是?”
紀川不知道怎麼回答小丁,許錦瑟在這場問詢中的表現可謂非常完美。小超市的監控錄影可以坐實她的不在場證明,而從報告看,雪地鞋印的比對準確性較低,只能作為參考。問詢中,許錦瑟多次第一人稱的使用,顯示了她想主導這場談話的決心。為了搞清她的意圖,紀川只好亦步亦趨跟在後面,而她最後丟擲的問題,就像一個巨大的陷阱,網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不得不一起跳下去的紀川。
他把材料交給小丁,“先去查查許文亮的死因。”
“啊?真查啊?”小丁悻悻地接過材料,嘴裡嘟嘟囔囔:“好吧,這不一定好查,如果是自然死亡就更難了。”
遠遠地,紀川就看到劉哲朝他招手,“來,來,有人要保釋柯紅。你看怎麼弄?”
紀川“嗯”了一聲,“誰?”
劉哲眯著眼睛,“你猜。”
紀川猶豫了一下,“是……簡毓明?”
“哼!”劉哲斜他一眼,“怎麼?你跟我們小陳姑娘一樣,都被簡老師美貌吸引了?告訴你,不對,按照你的性別,人家給你安排了位美女來。”
美女?紀川眉頭一跳,又一秒鐘否定了自己過於離譜的猜想。他鬆了鬆領口,撥出口氣,跟著劉哲往前走,“那對夫妻問得怎麼樣?”
劉哲邊走邊哼哼,“怎麼樣?有意思!”
紀川:“怎麼說?”
劉哲:“我分著問的,男的說兩年前買的這房子,女的說是一年半。我們呢,也跟物業核實了,物業登記的變更資訊是一年半,但是人家也說了,就這種半路易主兒的房子,很多都沒有實時進行登記。所以,到底啥時候他們也說不清。”
紀川停住腳步,“房產局那邊呢?”
劉哲:“那邊兒啊,剛子去查了。但就算查到了也不能說明入住具體時間啊。不過有一點,這倆人都一口否認知道這地下室的存在,而且他家房間安裝了監控,我們看了,這倆人下班回家就沒離開過房間。”
紀川:“現場呢?”
劉哲冷哼一聲,“現場那邊就更有意思了,這間地下室並不是只通外面,跟別墅裡面的房間是有通道的。也就是說是有人在居住時特意改裝過。”
紀川一愣,“可這間地下室的用處是甚麼呢?”
“不知道。不過你可以看看這個。”劉哲開啟手機翻出張照片。
畫面裡,周圍的光線有點暗,地下室牆壁被開啟了一個暗格。暗格很小,裡面擺著一個紫檀花紋骨灰盒。
劉哲滑到下一張,骨灰盒被開啟,裡面有一塊被撕碎的紅布,上面隱約有辨識不清的小字,再無多餘物品。
紀川皺眉看劉哲,“沒了?”
劉哲點頭,“有沒有覺得事情越來越古怪了?如果按你說的丁倩倩是自願進入地下室的,你說……她該不會是去找這東西的吧?”
紀川把手機還給劉哲,“你去趟醫院,看看丁倩倩……”
“欸?這是……”
沒等劉哲回答,熟悉的聲音立刻吸引了倆人的注意力,張超出現在走廊盡頭,揹著手打量面前的女人,“……是,小姜吧?”
對面的短髮瓜子臉女人站了起來,臉上疑問的神色慢慢變成了一抹羞赧,“張,張叔叔?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