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十七）
<這誤會跟丁衛成有關嗎？>
清河分局，二樓走廊。
劉哲對著一路緘默不語的紀川持續輸出，“臉色這麼差，要不看完影片就先回去歇會兒。這邊兒有我和小丁，咱先審著，有眉目了再跟你……”
“不是，葉娜，你小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告訴你，現場我們一起出的，那脖子都那樣了，你們確定沒搞錯？”
一句帶著火藥味兒的質問從刑偵隊的門兒裡竄了出來，劉哲尷尬地看了紀川一眼，趕緊跑進去，把小丁往旁邊一拉，“幹嘛呢你？”
“你自己看吧！”小丁把幾頁紙塞到劉哲手裡。
劉哲還沒來得及開啟，對面的小姑娘就一把奪了過去，“這份報告本來也不是給你們看的，丁衛成的死因上面記載得非常清楚，是二氧化碳中毒，我以自己的職業生涯擔保，不會出錯。”
“啥？”劉哲聲兒都變了，“不是勒死的？上次可是你們老常自己說的喉返神經甚麼呼吸抑制死亡。”
“那是因為還沒有屍檢，表面看，確實是最有可能的死因。”小姑娘把報告遞給剛進門的紀川，“紀副隊，這個給你，請簽收。”
紀川先看了眼簽收本，上面寫著：“葉娜”。他先接過報告，隨口問：“入職辦好了？”
葉娜愣了一下，對紀川抿了下嘴，“是。”
紀川翻開屍檢報告，“死者屍斑呈暗紅，眼結膜可見點狀出血，面部發紺，嘴唇腫脹乾燥，舌尖外吐，系吸入高濃度二氧化碳導致急性窒息及呼吸性酸中毒而死亡；死因不排除合併缺氧性窒息。”
紀川抬起頭，“我想請教兩個問題。”
葉娜依舊抿了下嘴唇，“紀副隊，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紀川指著報告，“屍體現在呈現的表徵與扼頸致死特徵基本吻合。從解剖記錄上看肺水腫，胸膜少量瘀點，都是機械性窒息死亡的標誌。而二氧化碳中毒缺乏特異性病理形態學改變，你們是怎麼確認丁衛成死於二氧化碳中毒的？”
葉娜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小丁挨著劉哲蛐蛐，“聽她說，說不明白，我看某人剛到手的職業生涯就要沒嘍！”
葉娜瞪了他一眼，深吸口氣，“紀副隊，這個過程比較複雜，主要還是採用排除性診斷。”
“嗯，”紀川把報告向後翻了幾頁，“排除其他死因的論證過程，我看到了。現在的問題是缺乏現場支援。”
葉娜的手緊握拳頭，“但是……現場無明顯瀕死掙扎痕跡，這是二氧化碳中毒的一種表現特徵。”
“就算你說的對，那麼大的開放型現場，你告訴我怎麼讓他二氧化碳中毒的？”小丁不服氣地質問。
劉哲伸手把小丁拽到身後，眯眼打量葉娜。
葉娜瘦削的肩膀喘息幅度明顯加大，抿著嘴看紀川，不說話。
紀川拿過她手裡的簽收本，“別緊張，我們不是質疑，只是探討。另外，還有個問題，單純檢測血液二氧化碳濃度無法區分具體中毒時間，你們是怎麼分辨死者是生前中毒還是死後中毒的？”
葉娜這次答得很快，“我們主要透過肺部氣體分析，真空抽取肺泡氣，經質譜分析二氧化碳含量，丁衛成的肺泡氣二氧化碳濃度為%，高於正常大氣值%。此外還有一點，肺泡檢測中可以看到有肺泡萎縮情況，我推測，死者被扼頸前曾吸入過二氧化碳。雖然，”她停頓了一下，“雖然並不能完全確定最終是否因扼頸直接導致其死亡。”
小丁撇撇嘴，“切！白說！”
紀川將本子還給葉娜，抬起眼睛看她，“也就是說死者肺泡氣二氧化碳含量濃度較高且合併肺泡萎縮，懷疑死者吸入過量二氧化碳中毒致死，但沒有現場論證支援。所以，這只是一個合理推測？”
葉娜的嘴唇眼看咬出血來，她抬手接過本子，手卻停在半空，“紀副隊，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小丁：“嗯？”
劉哲：嗯？
紀川朝門口比了下，“我送你。”
二人來到走廊，葉娜環顧四周無人，從衣服口袋摸出一個證物袋，“紀副隊，這是在死者指甲縫裡找到的，我用紅外光譜做了分析，這是PVDC——保鮮用的真空袋材質。”
“哦……”紀川打量了一番才接過物證袋，裡面是兩片半透明的塑膠碎屑，“為甚麼給我？”
“我……”葉娜的手指在簽收本上印出兩個明顯的溼痕，她低下頭，“因為屍檢報告只報了‘疑似植物殘片’，我怕你注意不到。另外，我想不到甚麼情況會用到真空包裝袋，但也許你結合現場能推理出來，我相信你一定能抓住兇手……”
“嗯……”想起老常對自己的態度，紀川明白了，真誠道：“謝謝，我們一定盡力。那就，先這樣。”說完轉身要走。
“紀副隊！”葉娜叫住他，“你，受傷了？要不要幫你處理一下？”
紀川回頭認真看了眼臉頰緋紅的姑娘，“已經在醫院處理過了。另外……”他舉起手裡的東西，“下次，這個給劉哲也可以。謝了。”
紀川的腳還在門外，蹲守門口的倆人，風馳電掣般竄了出來！一併將紀川截住。
劉哲尚存一絲刑警的覺悟，“欸？咋回事？跟你透露啥資訊了？”
“川兒哥，是不是表白？”小丁雖然忘了自己身份，但卻懷有一絲真誠的緊張，“我跟你講，千萬別上當，這丫頭一看就不是好對付的。”
這也算不好對付的？紀川腦海中不受控制飄過某人的臉。很好，又猝不及防地心碎了一次。
他煩躁地瞥了眼小丁，“法醫組的結論對我們很重要，至少證明死者生前確實接觸過二氧化碳。這在之前現場勘察中是我們沒發現的。現在可能需要重新勘察現場，一定有被我們錯過的東西。”
劉哲點頭，“小丁，去跟勘驗的兄弟打個招呼。咱先去會議室，我有東西給你看。”
紀川沒反對，後面跟著他。
“你不是讓我查實驗一中7月3號的監控嘛，”劉哲邊走邊說：“你為啥要查那個？跟丁衛成的死有啥關係？”
紀川沒說話，在桌邊坐下，聚精會神看向大螢幕。
劉哲手握遙控器，播放監控畫面，“這是實驗一中2號門，去年7月3號晚上7點49，你看看，走道兒這個，是不是丁衛成？”
畫面裡，一箇中年男人，身穿藍灰相間T恤衫，手提公文包，正快步走出校門，在門口上了一輛銀色商務車。
紀川緩緩點頭。
“嗯，”劉哲停住畫面，“我們進行了面部比對，確認這人就是丁衛成。”他看著紀川，“為了給你看這錄影眼睛差點兒看瞎，我還發現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兒。”
劉哲摁下遙控器，切換畫面，“這個，是1號門，晚上8點02，你看這是甚麼。”
車牌號為柳AK6066的黑色賓士突然出現在畫面。
紀川緊盯畫面，卻坐著沒動。劉哲把手裡的遙控器丟在桌面上，“這車就你上次讓我查的，現在看可不是丁衛成開的。說說吧，琢磨啥呢？”
沉默片刻，紀川拿起筆記本，“說甚麼都是猜測。走吧，去問柯紅。”
***
紀川看著破舊不堪的問詢室，堵著的心更堵了。
劉哲正在向柯紅通報丁倩倩被發現時的情況。
髮絲貼在柯紅蒼白的兩頰，往日神采飛揚的鳳眼無精打采盯著桌角。對於丁倩倩的遭遇沒有質疑也沒有驚訝。
劉哲敲敲桌子，“柯主任，我們需要再核實一下，你女兒失蹤當晚你在甚麼地方。”
柯紅的眼睛終於動了動，轉向劉哲，“不是早就說過了，我在家。”
劉哲臉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行，那昨天晚上11點你人在哪兒？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昨晚你可沒在家。”
柯紅原本發白的臉更加沒了血色，“我，在朋友家。”
劉哲：“甚麼朋友？”
柯紅眼神忽然清明瞭幾分，從劉哲和紀川臉上依次掃過，“甚麼意思，你們懷疑我？”
劉哲把筆往桌上一放，“不是我們懷疑你，這不明擺著嘛，是你女兒指控你。”
柯紅冷哼一聲，“她多大個孩子！”
劉哲瞟了眼桌上的資料，“丁倩倩1995年8月20日出生，截至目前16歲零3個半月，醫院鑑定結果身體精神狀況良好，證詞可以採信。”
柯紅冷哼一聲，“我女兒正在叛逆期，家裡遇到這麼可怕的事，她情緒受到刺激，對家裡或者父母不滿不是很正常嗎？我看這位警官應該也有孩子了吧，你家孩子不叛逆嗎？你管得了嗎？”
“不是，你……”
紀川摁住就要炸毛的劉哲，“柯主任說的有道理。我們姑且認為你的說法情有可原，但是有兩個問題還是要核實清楚。”
柯紅肩膀沉了沉，靠在椅背上，看著紀川沒說話。
“丁倩倩是12月6號晚，也就是我們都還不知道丁衛成死亡這個消失的時候失蹤的，對不對？”
柯紅勉強點頭。
“那她是甚麼時候對你產生的這種激憤情緒的？”
柯紅默不做聲。
“就是剛剛，也就是被我們救出以後。”紀川看著柯紅，“那麼她是怎麼知道，又是甚麼時候知道家裡發生了這場變故——也就是她父親死亡這件事的？”
紀川看著柯紅，“相信你看到你女兒脖子上的痕跡了，跟丁衛成一樣。我們假設兇手是同一個人，那麼他會殺死父親，告訴女兒，最後又沒有成功殺死女兒或者放過她嗎？”
柯紅臉色一下變了，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紀川。
紀川迎上她的目光，“如果你依然維持原來的說法，丁倩倩情緒的爆發甚至對你的指控是因為家裡突生變故，那麼她在被囚禁期間獲得父親的死訊只有兩種可能，一種靠憑空猜測，在那樣一個封閉的空間，可能性幾乎為零；而另一種就是……她跟兇手共同完成了謀殺或者說替兇手掩蓋了謀殺事實，又差點遭到滅口。”
“你胡說！”柯紅猛然起身，桌上的水杯“啪”地摔了出去，“我女兒怎麼會謀害自己父親！”
紀川面無波瀾看著柯紅，“那要看他們平時關係如何。就像……我們也沒想到你們會扭打在一起。”
柯紅的手緊緊抓著桌沿，“那是，那是因為她對我有誤會！”
“嗯，”紀川低頭整理手中的筆錄紙，“甚麼誤會？”
柯紅緩緩坐下，“小時候的事，好多年了，我不想說。”
劉哲眯眼看著她，“這麼多年了還能這麼激動，你們母女這誤會可有點深啊！”
柯紅似乎沒聽出諷刺的味道，愣愣注視地面，“是很深，可能這輩子也解不開了。”
紀川抬起頭，“這誤會跟丁衛成有關嗎？”
柯紅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本來是沒有的。誰知道……”她忽然仰起頭，深吸口氣，閉起眼睛，白皙的脖頸青筋根根凸起，“請你們別再問我任何問題。我沒有殺人，我女兒也沒有。”
紀川盯著她緊張中帶著無奈的臉色，“那麼製造那個印痕的項鍊你見過嗎？”
柯紅皺著的眉頭忽然狠狠跳動兩下，但她迅速用手指壓住額頭，靠在椅背上輕輕搖頭。
紀川向後靠在椅背上，“既然你說的誤會跟丁衛成也脫不開干係，柯主任……12月6號晚，你跟丁倩倩先後出現在西郊壹號別墅，我需要你一個合理的解釋。”
柯紅閉著的眼睛猛然睜開，卻沒立即說話，她的眼神在對面兩個男人中逡巡，足有幾秒，才冷聲道：“誰說的？”
紀川面無表情看著她，“柯主任，沒有證據的話我不會說，我也希望你在今後的問話中不要刻意隱瞞事實，這樣只能加深我們對你的懷疑，就比如……那輛尾號6066的黑色賓士。”
冷光下，柯紅的額頭突然滲出細密的汗珠，睫毛劇烈顫抖，她用力握住桌沿，努力抑制著肩膀的抖動。
片刻後，她把手掌壓到大腿下面，撐著肩膀長出口氣，“我聽不懂，我也不知道有這樣一輛車。”
紀川站起身，“沒關係，你慢慢想。實在想不出來，丁倩倩也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
柯紅蒼白的臉慢慢消失在門後。她不配合的態度紀川和劉哲是有心理預期的。
但跟以往不同，倆人在走廊並肩走了一段路，劉哲才開口，“你說這一家三口到底有啥秘密？”
“我只知道這個秘密一直從多年前延伸到了現在，甚至丁衛成的死都沒能使它結束。”紀川在走廊一處視窗停下，“而且，你有
沒有發現，提到那輛車的時候柯紅似乎比之前更緊張？”
劉哲沒接話，沉默地點起根菸，“你那說法也不完全是誆人吧？”
紀川：“丁倩倩不是被綁架，而是自願進入那個地下室的。”
劉哲認同地點頭，“地上沒有拖拽痕跡，手腳捆綁壓痕很輕。有這種可能。”
紀川看著窗外，“而且，你有沒有注意到，她從工地門口離開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劉哲似乎回想了一下，“當時太著急，畫面又不是很清楚。難道是……”他忽然緊緊掐住手裡的煙，“水瓶？”
紀川微微點頭，推開窗戶。
“欸！行行，不抽了。”劉哲在外面窗臺把煙摁滅，往回拉了點窗戶，“但現在看啊，對柯紅的指認證據還是不夠充分，”他斜眼看紀川，“要不，從你那許記者那邊突破一下？”
許記者？紀川在心底冷哼一聲，那麼好突破嗎？而且無憑無據的，他感覺自己不被突破都是萬幸。
紀川看了眼一臉狡黠的劉哲，“可以，要不你去？”
“啥？我……”劉哲菸頭兒差點兒燙了手。
“川兒哥！”小丁一路小跑，“那許錦瑟又哭又喊，鬧得要命，你快去看看！”
紀川留給劉哲一個背影，“或者你去突破一下那對夫妻，二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