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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雪(十六)

2026-04-24 作者:閒止

大雪(十六)

<失不失望啊?媽媽!>

針扎進肉裡,紀川才著實感覺到了一些疼痛。即使再強的大腦都可能在這樣的一天中被拉爆CPU,但他依然覺得是失血過多造成了思維的僵滯。他勉強睜開眼,手機上的小紅點已經幾個小時沒有移動過了,一天的事情在他眼前迴圈播放,柯紅、簡毓明、丁倩倩、蒙面人,最後是許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臉,耳邊鑷子撞擊托盤的聲音越來越遠……他試圖捋出一個頭緒,在腦海中尋找那個似乎被他遺落了的關鍵詞……

“咯吱,咯吱……”

治療車的聲音劃破半夢半醒的朦朧,他一個激靈坐直身體,發現自己竟在治療室門口。他快速走過去,裡面卻空空如也,丁倩倩不知去向。

“欸?醒了?”劉哲從走廊一邊跑過來。

“丁倩倩呢?”

“人沒事兒,轉病房了呀。剛給你處理完傷口就告訴你,讓你也回病房休息,她一會兒就下來。你非不聽,死活要守在這兒。”劉哲伸手摸他的頭,“你不會忘了吧?”

紀川確實感覺頭還暈暈的,“幾點了?”

“5點40,要不你再睡會兒?”

紀川捏著太陽xue坐到旁邊座椅上,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朦朦朧朧湧上心頭,忽然覺得哪裡不對。是哪裡呢?是許默突然的溫柔和關心?是她並沒有想方設法留下許錦瑟?還是……兩雙運動鞋,都是許錦瑟的,磨損的位置都一模一樣,顯然一雙是早些時候出去穿的,因為鞋底已經半乾。可既然半乾,許錦瑟為甚麼去超市要換鞋呢?

彷彿一道閃電在腦中炸開,他立刻翻出電話,“小丁,去105A看看!”

“啊?現在?”小丁聲音懶洋洋的,一種沒睡醒的感覺,“你們不是把人帶走了嗎?”

“就是現在。”紀川沉聲重複了一遍。

“啊!”紀川很少這樣說話,小丁明顯醒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緊跟著車門聲,“行,行。別急,我離得近,馬上就到!”

話筒裡傳來急促的門鈴聲,劇烈的敲門聲,隨後是小丁斷斷續續的彙報,“川兒哥,好,好像,沒人。要進去嗎?”

劉哲反應過來,接過電話,“進哪兒啊?你有搜查令嗎?就她家那門,你還想破門而入,具備那實力嗎?”

劉哲還在絮絮叨叨,紀川忽然一陣耳鳴,站在空蕩蕩的走廊當中,彷彿置身無邊的荒漠。他甚至有種預感,如果有人曾經藏在許默家,他可能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至少不會是此刻要找的人。

劉哲叉著腰,“大活人被你們看沒了?”

小丁:“大家熬一宿了,我看他們在那兒收尾,一不小心就眯,眯著了。”

“誰不是一宿,你還……”

紀川站起身,走向樓梯,“行了,收隊吧。”

劉哲掛了電話追上來,“你別太沮喪了,興許人家許記者起得早,不能確定家裡就藏人了吧?何況走之前那洗漱間和三樓我都瞄了一眼。”

“幾樓?”

“6樓。”

紀川看著遲遲不肯上來的電梯,走向樓梯間,“有時候過分執著於一個目標,就會忽略另一種可能。當時,我們的注意力都在許錦瑟身上。”

劉哲“嘶”了一聲,“也就是說,我們一直以為她家只有她們倆人,而許錦瑟的鞋子又正好對上號,恰巧她在你送許默回去的時候又不在家。丁倩倩身上的傷,要說是同齡人所為也能說得過去。所以我們就一心調查許錦瑟是不是那個人,而忽略了她家還有別人的可能?”

紀川沒有回答劉哲的話,因為劉哲只答對了一小部分,而另一部分,他想要當面問許默。

劉哲還是無法接受倆人被矇蔽的說法,“要我說呀,無憑無據的,還是先回去突破許錦瑟。”他上前拉住紀川,“等會兒,別那麼急,丁倩倩沒事兒了,平穩著呢。來,陪我抽根兒煙。”

紀川回頭看他,“少抽點兒。”

“沒事兒,就一根兒。”劉哲點上火兒,“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挺對不住你。”

他指指紀川的肋下,“你來那天張隊就三令五申讓我照顧好你,哼!結果,差點兒把你小命兒送了。”

紀川靠在樓梯扶手上,“怎麼沒照顧好?飯是你幫我打的,人是你一個個耳提面命讓管我叫川哥的,今天給我買喝的,明天給我送炸雞。”

“啊?沒沒,他們那都自願的。”劉哲撓撓腦袋。

“何況,那件事與你無關。”

“你還不是為了救我,才被那幾個小子圍了?”劉哲吐出口煙。

紀川低著頭,沉默片刻,看向劉哲,“第一,換做誰我都會救;第二,如果只是普通的打架鬥毆,那人不會下那麼重的手。”

劉哲猛抬起頭,“啥?你的意思故意的?”

“嗯。”紀川點頭,“今晚好好睡覺。”

“我,我沒事兒。不管怎麼說,要不是你,至少挨那一刀的肯定是我。”劉哲吐出口氣,掐滅煙,“媽的,都怪那鬼地方啥都沒有,找這麼長時間都沒找到人。但你要說是故意設計號的話……雖說咱這也算高危職業,但也不至於啊!你在這地兒還算半個生人呢,誰會盯上你?”

紀川沉默半晌,轉身走上樓梯,“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丁倩倩身體情況怎麼說的?”

“啊,除了我們看到的外傷,生命體徵很平穩。她的昏厥應該只是窒息導致的。”

這跟紀川推測的差不多。

劉哲跟上一步,“欸,你猜誰來了?”

紀川回頭,“柯紅?”

劉哲點頭。

自從丁倩倩失蹤,柯紅沒配合過任何調查工作,甚至提供虛假資訊干擾搜尋進度,而且從未過問警方進展。看起來對自己女兒漠不關心的她,居然來得這麼快。

紀川:“如果說丁倩倩失蹤後一直待在我們發現她的地方,而始終沒有食水供應,身體情況應該會比較差。”

劉哲看他一眼,“嗯,沒錯。你懷疑柯紅?”

紀川忽然眉頭一皺,扭頭看劉哲,“……也不確定。記得柯紅頭上的傷嗎?”

“嗯……”劉哲點頭,“記得,丁倩倩失蹤那晚她說她撞的。你是說她撒謊?”

“是不是謊話很快就知道了。”紀川拉了他一下,“對了,清河二中的資料,謝謝你。”

劉哲拍開他的手,“你小子剛夢見那個弱柳扶風了?要不要給我哭一個?”

紀川真的揉了揉眼睛,囔著鼻子,“等會兒得想辦法帶柯紅回去問話。”

***

柯紅靠坐在椅子上,臉上有些許疲憊之色,沒有緊張也沒有焦急。但她散落著長髮,身上是件紫紅色過膝羊絨大衣,雙眼失神地望著病房,跟白天教育局門口判若兩人。

陳怡看見紀川,立刻跑過來,低聲彙報:“醒了,喝了點水,但是啥也不說。”她瞟了眼柯紅,“她問了幾次,讓她進去嗎?”

小郭冷哼一聲,“讓她去隊裡簽字,打幾次電話都請不動,現在倒是不請自來。”

“不請自來?”連劉哲都是一愣。

“對呀,我電話剛撥過去,人都到樓下了。”

劉哲皺著眉毛瞟了眼柯紅,低聲問紀川,“還沒穩定,要麼等等?”

紀川沒吭聲,推門進了病房。

勒痕清晰地繞著丁倩倩的脖子,她的臉依舊蒼白,嘴唇上有幾道清晰的齒痕,身著病號服、長髮齊肩,抱膝坐在病床上。

窗簾敞開著,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終於停了。初升的太陽只在雲後透出一絲光亮,她就那麼愣愣對著陽光的方向,眼睛輕輕眯著,一滴透明的淚在帶著淤青的眼尾搖搖欲墜。

陳怡慢慢靠近,輕聲問:“想吃點甚麼嗎?”

丁倩倩未做反應。

陳怡又走近一步,“你媽媽來了,讓她進來嗎?”

丁倩倩愣了很久的眼神終於動了動,眼尾的淚“吧嗒”落在手背上。但她依然沒有說話,繼續注視著窗外。

陳怡看了眼紀川,跑出去叫人。

紀川看著來人,柯紅慣以高姿態示人,哪怕之前在車裡有些猝不及防的狼狽,開啟車門那一刻,仍有凌人的盛氣,許默教她的話彷彿刻在腦海中一樣,流利輸出。

但此刻的柯紅,平靜沉穩。淺色翻毛皮平底短靴輕輕落在地上,幾乎沒有半絲聲響,就像此刻的她,神色平淡,毫無波瀾。

丁倩倩好似有感應一般,視線一點一點從窗外移到緩緩靠近的柯紅身上,原本沉靜的眉宇卻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兩顆大滴的眼淚從圓睜的瞳孔中滾落。

柯紅有頻率的腳步停在半米開外,再未移動。

眼淚無聲劃過眼角,丁倩倩眼眶通紅,手指脖頸,“我居然沒死,失不失望啊?媽媽!”

柯紅肩膀輕顫一下,原地站著沒動,沉眸看著丁倩倩,“你想好再說話。”

“哼!”丁倩倩忽然挺起身體,在床上快速跪走幾步,頭頂猛地撞向柯紅,“受夠了!不就是一條賤命嗎?還你!”

柯紅震驚地在原地愣了幾秒,待丁倩倩再次撞上來,狠狠抓住了她頭髮。丁倩倩更像失了心智一般,身體顫抖著嘶吼,“這就是你要的結果!草菅人命!殺人兇手!”

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大家都嚇了一跳,小郭和陳怡立即上前制止。

倆人好不容易掰開柯紅的手,她卻狠狠屏住腳步不肯後退,一字一句說道:“早知道,就不該留你……”

“胡鬧!趕緊拉開!”劉哲上前拽住柯紅,用力後拉,才總算分開了二人。

紀川擺擺手,示意劉哲把人帶走。

門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母女倆身上……

房間裡的人忽然轉過頭來。

她立刻閃離門口,疾步躲避,後面卻響起熟悉的聲音,“就這麼走了?”

腳步一下一下靠近,胳膊忽然一緊,就被拽進了樓梯間。

聲控燈忽然暗下來,只有狹小的氣窗透入幾絲光亮。影影綽綽中,許默看到了那張隱而不發的臉。幾小時不見,下巴已經長了新的胡茬,深潭般的眼底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吸進去。

龐大的身軀步步壓來,許默被逼到牆角,二人呼吸頓時糾纏一處。

沉重的心跳,彷彿是紀川此刻最大的宣洩,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沒甚麼要對我說的嗎?”

許默勉強笑道:“紀警官,被帶走家人的是我,你搶了我的臺詞。”

紀川沒有給她時間周旋,直截了當,“凌晨的時候你不在家,給我個解釋。”

許默歪過頭,輕聲在他耳邊道:“因為我在這兒呀。”

紀川忽然握緊她雙臂,將人推後,“許默,知道事情可能跟許錦瑟有關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是在幫她。”聲音忽然停頓了一瞬,“但是,我們要帶走她,你沒做任何阻止……”

許默輕笑一聲,“我阻止得了嗎?”

“你說呢?”紀川眉頭深蹙,一眨不眨看她。

許默不再說話,這名睿智的刑警對她而言就像把久未磨礪的鈍刀。她心裡清楚,只要他想,這把刀隨時可以變得鋒利無比。她不知道,他還能忍耐多久。

紀川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在醫院,你昏迷的時候,劉哲問我,瞭解不瞭解你……其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也不知道你的目的,可我清楚一點,你不會無功而返,當你主動做出犧牲的時候,一定是為了實現另一個更加重要的目標。”

許默沒吭聲,靜靜等著他說。

“當意識到你家裡還藏著一個人,我忽然明白所有計劃都是你的,它跟許錦瑟無關。”

黑暗中,許默可以感受到紀川流動的目光,明亮、清澈,沒有半分遮掩地照進她渾濁的心底。

許默避開他的直視,低頭笑了,“所以,紀警官是想帶我回警隊?”

紀川握著她的手忽然鬆開,撐到她身後的牆壁上,二人的鼻息頓時縈繞一處,“所以,”這次他停頓了很久,才又開口,“許錦瑟用力撞到你身上,……也是你的安排。對不對?”

許默的心突然失重般下沉,幾秒的慌亂後,又在心底那場狂風暴雪中緩緩停住,她抬起頭笑看紀川,“顯然,紀警官你知道我是甚麼人。”

窗外的風猛然掀開小窗,樓道的燈全數亮起。

紀川撤回手臂,後退一步,眼尾泛紅,聲音沙啞,“我說過會對你負責,看來,只是我一廂情願。”

沒有了紀川的走廊重回安靜,一抹微弱的光落在許默身上,她仰面靠著牆壁,回想起那個令人費解的夜晚。內心深處,彷彿冰冷的湖面泛起道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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