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九)
<沉默的,才是最完整的真相。>
紀川剛一進門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氣壓。
沒出外勤的都在伏案奮戰,筆耕不輟;沒有面紅耳赤,沒有竊竊私語,更離譜的是——沒人讓他請咖啡。
這種情形發生在刑偵支隊……一時有點無法判斷是吉是兇。
紀川也當無事發生,走到自己工位,把手機充上電,掏出口袋裡的東西,去衣架換了件羽絨服。
手機螢幕被電源點亮,劉哲的目光在手機畫面停留了幾秒,扭頭夾著嗓子蛐蛐紀川,“欸!你幹嘛去了?平時不都第一個來嗎?今天咋那麼晚?”
秉著“讓暴風雨來得晚一秒是一秒”的強烈信念,紀川繼續隱瞞自己的糟心事兒,“你那麼急叫我有事?”
“可不有事兒嘛!”劉哲腦袋歪過來,用手指勾他,“張隊來了。早上把大夥兒都罵了一通兒。”
“嗯?張隊會罵人?”紀川半點兒不信。
“不,麻煩你睜眼看看,那小郭,剛子,還有……小丁兒……都是你記憶中的樣子嗎?”
“嗯……”紀川不得不承認,證據確鑿,且相當有說服力。剛劉哲點那幾位,屬於只要不捅婁子基本不會出現在工位的存在。他把椅子往劉哲近前拖了一把,“那到底為啥?”
“為啥?”劉哲橫起眉毛,“還不是因為你!”
紀川腦袋迅速檢索出關鍵詞:“清河二中?”
劉哲哼了一聲,“我問濱河東路派出所一哥們兒要材料,人正給我翻呢,被他們所長逮個正著,完了張隊就接到了他們所長電話。”
“嗯……”紀川思考了兩秒,“有甚麼問題?流程不對?無非簡化了點兒。”
“無非?那就不是簡不簡化的問題!他們王所長跟俺們張隊一直不對付。那是針尖兒對上了麥芒!”劉哲鬧心地直拍腦袋,“王所長以前是沒機會,這把可叫他逮著了,說話那叫一難聽!”
“你咋知道難聽?”
“我……你沒看見,咱老大那萬年不變的臉都變色了!你說那話能好聽?他今天可說了,以後不許我們任何人私下問濱河東路要材料!”
“哦。”總算聽明白了,“翻資料被所長逮到……還是死對頭要材料。唉!太不幸了!”
劉哲痛心疾首,“誰說不是呢!”
紀川拄著下巴,“所以材料到手沒有?”
劉哲倆眼珠子差點兒飛出來,“你是一點兒不關心兄弟死活啊!”
紀川一看沒戲,決定不再繼續聽八卦,凳子也撤走了,手機也刷起來了,拿起桌上的水杯開始潤喉。
沒一會兒手機收到一條微信,“這是事件大概情況,我只能幫你這麼多了。你可做好保密啊,別害了我那小兄弟。對了,張隊叫你找他一趟。”
隨後耳邊響起擰保溫杯蓋子的聲音和一聲冷哼,“沒人性!”
紀川沒空理劉哲,因為手機裡又來了條資訊,“甚麼後果?說來聽聽。”他也心裡哼了一聲,沒人性?比我沒人性的你是真沒見過啊!
他立刻回過去,“你人在哪兒?我來找你。”
等待許默的回覆總是漫長的。
紀川放下手機,靠著椅背看斜對角那扇門,跟他以前的隊長比,張超斯文多了,身材雖然有著北方人的高大魁梧,但每天上下班夾著公文包,寡言少語,論說話,比隊裡所有男性都文明有禮。雖然自己目前是個副隊長,但張超跟他單獨談話的次數不超過三次。他唯一能判斷的就是這個人心思縝密,非常細緻。除此之外,他完全看不透這人。
紀川走過去敲開門,張超坐在辦公桌後面,短背頭、銀框眼鏡。紀川一直覺得在北方人裡他算是顯年輕的,46歲的年齡看著還沒有41歲的劉哲滄桑,劉哲的臉上都是歲月的痕跡,而張超始終意氣風發。
“來紀川,坐。”
面前擺著茶杯。他示意,“給你的。案子進展怎麼樣,順利嗎?”
茶的溫度剛剛好。紀川轉動著茶杯,“順利。”
張超點頭,“你是高材生,破案不用我教,我只提示一點——細節。”
紀川定睛看著張超,兩人目光相撞。很快,紀川低頭苦笑,“哼,甚麼高材生!”
張超靠到座椅上看對面的人,“這個案子現場條件很差,第一現場很難固定,沒說錯的話,到目前為止,我們基本沒掌握任何有力證據。但剛才,你沒跟我提要求,只說了倆字兒——順利。”
紀川喝了口茶,仍低頭不語。
“你呀,別跟老紀置氣了。那件事以後,他給我打了幾次電話。”
紀川心裡一顫,老紀?那麼遙遠的人,誰愛想誰想,反正他想不起來。他喝光杯子裡的茶,想不起來何來置氣?哼!
張超起身給他倒水,“真的沒甚麼想說的?”
紀川禮貌性地扶著杯子,他看著微小的氣泡在漩渦裡快速打轉,上升,又慢慢消失,忽然改變了主意,“有。”
“哦?”張超坐回原位,“你說。”
他定定看著張超,“如果你不被相信的時候,會怎麼做?”
張超微彎的嘴角慢慢放平,思考了片刻,“跟你一樣。”
紀川不解,微微蹙眉。
“沉默。”張超看著他,“就像你剛才那樣。”
紀川也看著他,“你是說,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張超指著泡沫消失殆盡的茶杯,“不,沉默的,才是最完整的真相。”
紀川愣愣看著張超,毫無情緒波動的面容,瞬間拿捏對方的思辨力——揣度這個人,太難了。
“嗡嗡!嗡嗡!”手機的震動打破了尷尬的寧靜。劉哲的資訊:“周志豪驗血結果出來了。”
門口同步響起敲門聲。
……
紀川硬生生被從張超辦公室薅出來。他看著手裡的報告,感覺今天凌晨開始,他的整個人生就是被人支配的。
劉哲指著上面的資料:“周志豪,血液酒精濃度,雖然達不到醉酒,但這是第二天早上測的了。說明這小子頭天晚上確實沒少喝。你再看這個,磷脂醯乙醇173ng/mL!”
“嗯。”紀川認同地點頭,“說明周志豪近期多次大量飲酒,但這個磷脂醯乙醇指標並沒有超過210,且他長期大量飲酒,主觀上,行為耐受可能增強,至於昨天喝的酒能不能致使他神志不清遺忘了當時發生的事,不能確定。除非還有其他指標……”
“有,有!”劉哲把另一張紙遞過來,“在周志豪血液中檢測到了少量咪達唑侖。”
“咪達唑侖屬苯二氮類藥物,”站在劉哲後面一個小姑娘朗聲解釋,“此類藥物通常在服藥後2到30分鐘內起效,持續時長1至6小時,具體取決於劑量與半衰期。藥物透過增強GABA-A受體活性,抑制海馬區記憶編碼與鞏固。因此,服用者常會產生順行性遺忘情況,即新資訊無法從短期記憶轉入長期記憶。這種遺忘只體現在給藥後發生的事件上,給藥前的記憶不會受到影響。其他的知識點都很基礎,紀副隊應該都知道,就不多做解釋了。”
小姑娘言簡意賅結束講解,拿出簽收本,把筆遞給紀川,“請您籤個字。”
紀川快速簽完,目送小姑娘出了刑偵隊。
小郭感嘆,“看看,人常主任那兒全精英啊!”
陳怡不樂意了,“欸?你啥意思?我們這兒咋不精了?”
劉哲給了小郭一腳,“滾那邊兒去!還想挨訓?”
紀川繼續低頭看手裡的紙,“周志豪問了嗎?”
“還沒。”劉哲拉過來把椅子,“這麼看就說得通了。有人給周志豪下了藥?”
紀川點頭,“有可能。她剛才說只對給藥後的記憶產生影響,而且周志豪的磷脂醯乙醇水平只有173。也就是說……”
“服藥前發生的事兒他記得!”劉哲一激靈站起來,巴掌落在桌面,“這孫子!捂得夠死!”
紀川摁住劉哲,“首先要搞清楚他服藥的時間點。”
***
5分鐘後,紀川一邊關注著手機上的小紅點,一邊看向單向玻璃後面。
周志豪鬍子又長長了不少,但臉色比在丁衛成死亡現場好看多了。他聽到動靜,抬起惺忪的睡眼看對面的劉哲和陳怡,“警官,有沒有飯吃啊?”
劉哲一屁股坐到他對面的桌上,“餓了,想吃飯?行啊。回答兩個問題,答出來一個吃土豆絲兒,答出來倆,給你溜肉段!怎麼樣?”
周志豪眼瞅著往回縮了一下,“啥,啥問題啊?”
劉哲兩手對握,“簡單!第一個,你平時有失眠嗎?”
“我?”周志豪晃晃腦袋秒回,“沒有。”
劉哲點頭,“嗯。第二個,你前天晚上喝完酒是自己回工地的嗎?”
這次,周志豪眨了兩下眼睛,“是啊。”
“嗯。”劉哲摸著下巴,“然後……”
“等,等會兒,警官。不是說倆問題嗎?我都回答完了。而且,我那天真喝斷片兒了,啥也不記得了。”
劉哲為難地抓抓頭,“哦。但是……你的驗血結果顯示,你沒喝多少啊……”他走過去貼近周志豪耳朵,“你說有沒有可能有人給你酒裡下藥了啊?”
“不可能!酒都是老子……是,是我起開的!絕對不可能!”周志豪忽然張著嘴,愣了幾秒,隨後朝地上吐了一口,“呸!他媽的!”
“欸?周志豪!你幹嘛呢?”陳怡立刻發出警告。
劉哲卻笑了,手掌壓在周志豪脖子上,“吐誰呢?”
“沒,沒誰。”周志豪扭了扭脖子,嚥下一口口水。
“吐給你下藥的人呢吧?”劉哲轉到他面前,“告訴我他在哪兒?”
周志豪別開視線,“說了沒有這個人!”
劉哲挑挑眉毛,“不想吃溜肉段了?”
周志豪嚥了咽口水,“有,有鍋包肉最好了。”
陳怡:“你!”
“不是,我真喝多了,不記得別的了。”周志豪擼起袖子,“你們看這身上摔的,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
“啪!”劉哲狠拍桌子,“那你怎麼記得喝完酒是自己回去的?”
周志豪肩膀一抖,“我,打車以後的事我就不記得了。而且……跟他們喝酒從來沒人送過我啊!頂多給我打一車。”
劉哲單手壓住周志豪肩膀,周志豪肌肉緊張得一抽,“那他們那天給你打的甚麼車?”
“讓我想想,他們……就是……”
“不用編了。”劉哲打斷他,坐回陳怡旁邊,敲了敲桌子,“放他回去,時間快到了。”
陳怡:“哦。”
“啊?別呀!”周志豪立刻發出強烈抗議。
“那你還不快說!”陳怡苦口婆心,“酒館門口監控我們早看了,根本沒人幫你叫車,你是自己走的。你到底在哪兒打的車?甚麼車?”
周志豪兩隻手抱頭揉搓,就在腦袋即將被抓成鳥窩之前,他擠出個蚊子聲:“酒館後身那條小道朝北邊兒走幾百米,再往西走一段兒有個小超市兒,超市兒旁邊衚衕穿出去,那個路口。車……紅車吧好像。”
劉哲一聽,眼睛都立起來了,用手指著他,“行啊,周志豪,挺能繞啊!怎麼不繞半個地球呢你!誰教你的?啊?”
“沒,沒人教,我,我買菸。”周志豪腦袋直往邊兒上躲,“警官,警官別的我真不知道了,能說的我都說了。那,鍋包肉還有嗎?我快餓死了。”
劉哲趁著自己還有口氣兒趕緊往出走,他朝陳怡擺手,“弄好筆錄給周老闆上菜!”
一出門兒,就看紀川靠在門口等他,他嘆了口氣往刑偵支隊走,“你都聽到了,還是不說。”
“嗯。”紀川手插在兜裡摩挲手機。
“行。”劉哲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樣子至少上車之前是清醒的。你說會不會是那司機?”
紀川沒坐,挨著劉哲的桌沿站著,一隻手仍插在口袋裡,“可以推測有一個令他產生恐懼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這個下藥的人。如果是那個司機,他不會把真正的上車地點告訴我們,任我們去查。”
劉哲擠著眉毛,“操!這麼說他覺著我們不可能透過這司機摸到那人?”
紀川點頭,伸手拍拍劉哲肩膀,“沒關係,他又不是你。去超市看看,先找到人和車。”
明顯劉警官對這話很受用,端起保溫杯仰著脖兒,“既然你知道我不是他,有些事兒就不該瞞我……”
“對了,那個車牌號查到了嗎?”紀川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語氣有點急促。
劉哲從保溫杯裡順出一顆紅棗放進嘴裡,斜了紀川一眼,一把拉過來旁邊兒的椅子,“你坐著啊。”
“沒事兒。”紀川走過去,單手扶著椅背,仍然沒坐。
“查了,丁衛成的。你哪兒知道的這車牌號?之前問柯紅的時候她報的丁衛成的車可不是這個號。昨天去他家搜查,也沒看到這個號的車。從車管所登記的資訊看,是輛黑色賓士。”
紀川一手握著椅背,一手在兜裡把手機顛過來倒過去。
過了幾秒,他低聲道:“這就對了。那個……調監控的時候順便看下去年7月3號晚上5點到9點實驗一中各個校門口的監控,核實一下丁衛成的行蹤。”
“去年?7月3號?”劉哲顯然需要確認一下,這麼離譜的話有沒有聽錯。
“對。”紀川抓起座位上的羽絨服大步走向門口。
“欸!欸!你把話說明白啊……還有那甚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事兒!”
“啥,啥事兒?”陳怡跟紀川在門口擦肩而過。
眼尖的劉哲一下注意到她手裡白色的紙奔著自己而來,身子立馬歪開,“手裡啥玩兒楞?”
“發票啊!”陳怡朝門外癟了下嘴,“你還給他點那麼豐盛的菜……”
“豐盛?”劉哲腦中立馬警鈴大作,捕捉白紙上的數字,“一百二!為啥?”
陳怡眨眨眼,“因為他又點了倆菜,他說自己一共回答了四個問題。”
劉哲腦瓜子嗡嗡的,嗓子眼裡冒出好幾縷白煙兒,“你哪隻耳朵聽我說回答四個問題可以點四個菜了……”
陳怡來刑偵支隊小半年,對她劉哥的為人深有見地。現在能救自己的只有一招……
她小步挪到劉哲旁邊,貼耳低聲道:“紀副隊又去哪兒了?他啥事兒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跟你說……”劉哲食指抵住嘴唇,剛準備開講又忽然覺得哪兒不對,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講甚麼講,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