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十)
<心急如焚,只是一種表象。>
冒煙雪從谷底被捲起,霎那間,黑黢黢的山澗發出淒厲的慘叫。凜冽的風刀打落崖壁的積雪,露出嶙峋猙獰的巖面。
柯紅緊緊抓著簡毓明的胳膊,飛起的褲腳下是來回晃動的高跟鞋。但她氣勢不減,迎著狂風嗤笑,“嚇唬誰呢你!”
許默摸出皮筋,挽起吹亂的長髮,下意識把受傷的手腕抵在衣服上止痛,“看來你們都不是外人,那我就說了。12月6號晚上,11點50分,你在哪兒?”
柯紅手背擋著嘴,咳嗽兩聲,“誰能記清每天發生的事啊!你能嗎?”
許默看著她,笑了,“那我就幫你回憶一下。12月6日晚,你老公丁衛成在西郊壹號別墅門口的工地上遇害了。”她的目光在另外兩人臉上過了一遍,最後看向柯紅,“當晚的11點50分,你的車子就停在案發現場附近。”
“呼——”
山風猛然從坡上掀過,許默用力抓住車門,仍然滑出去兩步。
“你胡說!那破地方根本不是案發現場!”眼見柯紅身體一抖,脫口而出。
另外兩人的臉也驟然沉浸在周遭的陰森之中。
姜琰緊緊裹住圍巾看向簡毓明,簡毓明則將視線從許默臉上轉向柯紅。
柯紅的手仍用力拽著她不想放開的胳膊,“毓明,你聽我說,不是我。不,我是說,我沒有,沒有殺他!”
簡毓明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伸出手,試圖將柯紅的手拿開。
許默遠遠看著,拉緊衣領,換了個方向,好讓風不再從凍僵的那邊臉上刮過。她吐出口氣,“這麼說,柯主任知道哪裡是案發現場?”
柯紅猛然看向許默,眼底恨意交加,“沒有證據的廢話我勸你少說!”
許默晃晃手裡的錄音筆,“千萬別對一名合格的記者說‘沒證據’三個字。”
“你找死!”柯紅怒不可遏,轉身就要奔向許默,手腕卻被簡毓明一把拽住,“我說了,讓你回去。”
“我……”
“姜琰,帶她回車裡。”
姜琰一秒沒耽擱,挎住柯紅胳膊就往越野車走。
柯紅坐在副駕駛,目光死死鎖定車外的情況。姜琰則一眨不眨看著後視鏡。
風浪一波強似一波,她們聽不清二人說話,只能勉強辨認動作。
簡毓明的腳步穩且快,絲毫未受風雪影響。他幾步來到許默面前。大風吹開他的圍巾,他沒動,站了許久才對許默說了句話。
白雪落在許默頭髮上,長長的睫毛結了細碎的冰花。她輕輕眯了下眼,直接把手收進衣兜。
簡毓明站在原地端詳她片刻,掏出一隻黑莓手機,鼓弄了幾下。
許默終於開口對他說了句甚麼,伸手遞出了錄音筆。
簡毓明沒有回答她的話,也沒有立刻接過來,而是將手機收入裡懷,摘掉手套,才緩緩伸出手。
“他倆幹甚麼呢,那麼久?”簡毓明沒有按照柯紅的預想速戰速決,他久久沒有轉身,引起柯紅的強烈不滿,“許默這個賤女人!真會見縫插針!”
姜琰則目不轉睛盯著後視鏡,她看到簡毓明把握著錄音筆的手收進衣兜,低頭走向越野車。姜琰的視線依舊沒有離開遠去的女人,直到車門開啟,才回到簡毓明身上。
柯紅則立刻遞過毛巾,才注意到簡毓明通紅的手,“你摘手套幹甚麼?多冷啊!”
毛巾懸在半空,簡毓明直接扣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刪東西。”
一聽為了自己,柯紅高興了,“你聽了?刪掉了?”
簡毓明看她一眼,沒吭聲。
“那個……”柯紅往後躲了一下,“你給了她多少?”
“5萬。”
柯紅撇撇嘴,“哼!跟個要飯的一樣!昨天10萬,今天5萬的!”
車子緩緩起步,姜琰彷彿剛回過神,輕聲問:“那車是不是不能開了,她怎麼辦?”
柯紅回頭剜了姜琰一眼,“你心疼她,你陪她啊?多管閒事!”
“可是……”姜琰看著渾身冷意的簡毓明,深吸口氣再度爭取,“這種天氣,她一個人太危險了。要不然……”
柯紅徹底火兒了,“你是不是有病!”
簡毓明陰沉的視線在姜琰臉上掃過。
車到轉彎處,他緩緩帶住剎車,看向後視鏡。外面已經沒了那抹白色身影,應該是回到了車裡。黑色的奧迪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漸漸與黢黑的山石連城一體。
他踩下油門,壓過彎道,來路快速消失在身後。
許默摸了摸口袋裡的東西,看著黑屏的手機和打不著火的車,一聲嘆息,人倒黴了,搞不好有錢都沒地兒花。她瞄著後視鏡,越野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不見,嘔吐的感覺再度襲來,她從包裡翻出個手絹,包住手腕的傷,盯著看了幾秒,手指用力戳了上去……
姜琰終於死心地靠到椅背上,難以置信簡毓明的冷酷。她閉起眼睛,聲音不大不小,“我沒有病。柯主任,你的命是我們救回來的,我們是一個整體,”她停頓了一下,“缺一不可。剛毓明為了救你,甚至差點搭上我的命。”
柯紅略一思考便明白了姜琰的意思,冷哼一聲,“所以你要記住,別坐自己不該坐的位置。”
話音未落,車子突然向右一晃,車頭“砰”地撞上山體,順著崖壁向前摩擦,右後視鏡頓時被撞擊得粉碎!
“啊!”柯紅抱住腦袋驚呼。
姜琰立刻抓緊扶手。
簡毓明穩住方向盤,看向後方。一輛白色轎車一路向後飛馳,眼看不見了蹤影。
“一個不會開車的。沒事了。”簡毓明鬆了口氣,握緊方向盤,加快車速。
“不會開還開那麼快!這不害人嘛!”柯紅放下還在發抖的胳膊抱怨。
姜琰看了會兒後視鏡,再次閉起眼睛。
***
紀川覺得有時人生的考驗來得就是那麼突然,都沒見過幾次雪的人,居然上來就要挑戰高難度的冰雪路面,而且還是在盤山道上。
更糟心的是,許默的手機根本打不通,山裡訊號又不好,他只能根據那條內容貧瘠的資訊摸索,之前開的十幾公里甚至不知道對不對。確切地講,他每開出去一步,都不知道是離許默越來越近,還是越來越遠……
心急如焚,只是一種表象,在他內心深處是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和緊張。他這輩子到目前為止,除了被老爸發配到這裡以外,都過得順風順水,哪怕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也幾乎可以稱作眾星捧月,日子過得順遂無憂。但眼下他找不到的這個女人,卻是他解不開的心結,他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她。此刻他特別後悔,昨晚為甚麼要問那些有的沒的,重要的一句沒說。
為甚麼?他忽然想起張超的話,或許,此生他從未想過要用一種合適的方式進行一場完整的情感表達。
意識到這個問題,紀川大腦忽然空白了兩秒,腦中快速閃過紀宏志的名字。他……
愣神的功夫,一輛越野車出現在前方視野。他放緩速度,看清來車,向左靠了過去。
車上沒有許默,他猛地向左擺了下車頭!狹窄的空間立刻將對車擠壓去崖壁。紀川腳踩油門,貼著越野車疾馳而去。
簡毓明的車技比他想象得要好,只在崖壁上擦了一下,就穩穩地開走了。他望著遠去的後車,早上停在教育局附近的時候,他確實沒想到那是簡毓明的車。
雪片落在本就溼滑的路面,許默的後驅寶馬更是讓紀川如履薄冰。他咬緊牙關,開上彎道,祈求在下一段路上能找到心念之人。
霧燈終於繞過轉角,穿過雪霧,照向岔路另一邊的世界。
漫天匝地的雪簾後,隱約可見崖壁邊白色的突出物,露出黑黑的邊角。
紀川心跳加速,飛快來到近前,跳下車去拉車門。
狂風猛地灌進車裡,他立刻伸展雙臂擋住風雪。
“許默!許默!”
車裡的人沒有給他回應,嘴唇發白,倒在座椅上,手腕處一片殷紅。
紀川迅速脫下羽絨服,包住冰冷的人,抱起她衝向寶馬。
他調降風速,把許默外套衣襟拉開,讓暖風循序漸進溫暖她。之後,掏出自己的小藥盒,輕輕開啟手絹,將藥粉撒了上去。
可是,一切處理對許默來講彷彿都無濟於事,她的臉上依然沒有半分血色。
紀川的手在手機按鍵上猶豫良久,終於還是放下。他扣好兩邊安全帶,沉了口氣,準備下山……
“嗡嗡!”
“劉哲”兩個字跳出來那刻,他幾乎是0.1秒就接通了電話。
“跟人跟得怎麼樣了紀副隊,需要幫助嗎?我這邊兒可進展神速啊!”
劉哲洋洋自得的聲音讓紀川一直狂跳的心終於有了稍許安穩。
他緩緩開動車子,“需要,幫我找家急診好的醫院,要能輸血的。”
“啊,啊?醫院?誰受傷了?你還是嫌疑人?怎麼還需要輸血啊?”
紀川盯著轉角緩緩拐過來的救援車,輕輕握住了許默的手,“好了告訴我。儘快。”
***
“喂?喂!操!”劉哲一指頭摁滅電話,“就沒一次能把話說完的!”
“咋了劉哥?”陳怡一臉疑惑。
“啊。沒事兒!看你的!周志豪這小子再說謊,我扒了他的皮!”劉哲指著螢幕。
陳怡:“……”都是那一百二惹的禍……
她覷著眼睛看螢幕,“這兒呢,這角度可以確認打車的就是周志豪。”
旁邊一個男民警接話,“沒毛病,濱河西路是大路,攝像頭很清晰,”他摁下暫停鍵,“你看車牌號有了。”
劉哲一拍警員肩膀,“兄弟受累了,回頭請你火鍋!幫看下哪個出租公司的。”
“沒問題。”
劉哲把陳怡拉到一邊兒叮囑,“聯絡好了,你跟小郭先去找人,留個口供。完了有啥進展告訴我。”
“我……跟他呀?”陳怡猶猶豫豫的,“那你幹啥去?”
“那麼多問題呢!”劉哲一招手,“小郭兒,來!”
“好吧。”陳怡得令而去,臨走回頭瞥了眼蹲在地上嘀嘀咕咕的劉哲。
只見這位正在跟自己的手機較勁兒,“嘶——啥情況?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