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八)
<死人需要甚麼真相?>
紀川感覺自己只眨了下眼睛,全副武裝的許默就沒了影兒。
緊接著,眼睛都顧不得眨了,成群的記者就呼啦一下撲到了自己車子旁邊。不,確切地講,是許默的車。
“紀警官,有人認識嗎?”
“不,不太認識,看著眼生,新來的吧?”
前排幾個有點猶豫。
“就是這輛,沒問題。”有人低聲肯定。
“是,車牌號對,應該沒錯。”
“對,對……”
附和聲逐漸增多,前排的膽子大起來,開始扒車窗,“紀警官嗎?紀警官好,請問能說下丁校長案件調查進展嗎?”
“紀警官,聽說死亡現場情況非常慘烈,您覺得是仇殺嗎?”
“紀警官,丁衛成和喬春盈恰巧都死在大雪這天,請問兩起案件有沒有關聯呢?”
……
被圍堵的紀警官忽然明白過來,許默對柯紅說“一點點犧牲”這幾個字的時候為甚麼看自己了。而且出賣得叫一個徹底!紀警官,紀警官的!怎麼不連名一起告訴別人!他盯著看不見的人群后面,感覺五臟六腑都在冒火!人確實是美的,但也真沒人性啊!
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引擎聲,他徹底絕望了。原來從凌晨到現在熬成個烏眼雞,都是為別人作嫁衣裳!
紀川忍住情場職場雙失意的心痛,掏出手機給許默發了條惡狠狠的資訊,“許默,你最好把人給我好好帶回來,不然你知道後果!”
這次氣勢上絕不能輸!發完他用力摁滅手機。太生氣了!
“咚咚咚!”
“紀警官,您能出來說說情況嗎?發生了命案,你們公職機關得給百姓一個交代吧!”
看著車窗外銅牆鐵壁般的麥克風和大炮筒,紀川只好暫時放下跟某人的恩怨,冷靜下來。一早上的事發生得太快,他定了定思緒,快速給陳怡發了條訊息:“幫我查查上個月清河二中打架鬥毆怎麼回事。”
陳怡很快回過來,“好。我讓劉哥問問屬地派出所。”
紀川放下手機,找到瓶礦泉水,終於讓不聽話的頭髮都歸了位,立起風衣衣領,屏住口氣推開了車門。
零下二十度氣溫夾帶的冷風,吹開衣領,打在單薄的襯衫上。他一動不動站著,環視眾人。
吵雜的人群一下安靜了,出來的人確實眼生,不像往日義正詞嚴的張隊,也不像老幹部做派的劉警官。
這人沒穿警服,長得也並不魁梧,周身有種公子哥的帥氣和懶散,深陷的眼窩下目光卻很有穿透力。可能被大家吵煩了,此刻臉色有點兒陰沉。
只見他雙手插兜,看向大家,“我是清河分局刑偵隊的紀川,負責調查丁衛成的案件。”
記者們一下回過神,呼啦圍攏上來。
“警官,嫌疑人有範圍了嗎?有沒有可能是學生家屬?”
“丁校長是清河區明星人物,他的死到底是仇殺還是情殺?”
“紀警官,據說兇手沒留下任何痕跡,你們有把握破案嗎?”
紀川舉手示意,“我知道大家想問的很多,但我先說明一點,目前案件的調查細節並不適合對外公佈,所以,我不會回答你們任何問題。”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有人竊竊私語:“這小警察新來的吧,口氣這麼大!”
“這看著蔫不唧的,話兒挺硬啊!”
有膽兒大敢說的:“警官!你們張隊也沒這麼說話啊!”
旁邊人懟他,“行了,先聽聽怎麼說。”
“但是,”紀川掃視人群,“我會概述一些與案件有關的情況,大家同意我就說。”他一手壓住車門,“如果有異議,你們也攔不住我。”
說話兒就要坐回車裡。
嚯!還有這樣的?
大家面面相覷……
不過,畢竟警察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確實不能硬攔。
人群幾乎在一秒鐘內統一了答案:
“同,同意!”
“同意!”
“同意!”
……
紀川站回原地,寒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頭頂的樹掛顛簸著跌入快速流動的冷空氣,凍僵的雪粒撲在臉上刀割一樣。
紀川頭髮被吹亂,聲音卻十分篤定:“案發第一現場警方已確認,死者死因已固定,並且……”他放慢語速,“兇手在現場遺留了一樣關鍵證據。”
“啊?甚麼證據?”
“紀警官,能不能展開說說?”
“哼!關鍵證據,早幹嘛來的!”一句十分微弱的吐槽,隔著人牆卻被紀川捕捉到。
他迅速定位到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夥兒——頭帶黑色鴨舌帽,一手舉著錄音筆,一手夾個菸屁股,皮夾克的袖口印著兩道明顯的壓痕,耳後翹起一撮炸毛的幹發。
紀川視線穿過人群,沉聲道:“你,哪個報社的?”
小夥兒發現紀川眼睛定定看著自己,愣了兩秒,往上扯了扯圍巾,後退半步,卻撞上人牆,後面的人群把他抵得死死的。
紀川朝他擺手,“過來。”
小夥兒丟下菸屁股,用鞋尖撚滅,擠過前排,圍巾包住臉,壓低帽簷走上前。
紀川叫他附耳過來,摁住他肩膀,低聲道:“跟了一宿還不累?”
小夥兒一驚,肩膀猛地用力去掙!卻被死死摁在原地,一動不能動。他難以置信地抬眼看紀川。
“不要質疑任何一名刑警。”紀川壓低聲音,“剛帶頭說我在車裡的也是你,對吧?”他伸出另一隻手,幫小夥兒輕輕撣掉衣領的雪沫,“再說一句我不想聽的,我可能會忍不住告訴他們——你根本不是記者。”
驚詫的表情在小夥兒眼中一閃而過,他正了下帽簷輕哼一聲,扭頭衝出人群。
大家對小夥兒並不感冒,注意力都鎖定在紀川身上,“警官,按照你的說法,是掌握了作案工具嗎?”
“還是有了嫌疑人線索啊?”
“嗡嗡嗡……”紀川手機忽然震起來。
他看向七嘴八舌的人群,“我說了,不會回答你們任何問題。但希望你們明確一點:清河區沒有破不了的命案。”
紀川說完立刻坐回車裡掏出手機,“喂?老劉?”
劉哲語氣急促,“川兒,你在哪兒?”
紀川只思考了0.1秒,決定掩蓋自己不堪的經歷,“那個……怎麼了?”
“趕緊回來!”
紀川結束通話電話,翻出一個號碼,開始打字:“幫我查下這兩個人的資訊……”
***
大小不一的人頭,在許默的視線裡漸漸模糊,最後,在雪白的後車窗上拖成一條條暗沉的黑線。
“那個林笑恐怕以後沒法在大報社待了。都是同事,小丫頭,你這手段沒必要這麼惡毒吧!”柯紅仰靠在後排座椅上,仍舊拿出一個沒有標識的小瓶一飲而盡。
許默想了想林笑給人的印象,自來熟,有時心細入微,偶爾真誠甜美;關鍵時刻,可以撒嬌,能坐大腿。本來確實沒有必要,但人有時就是不能犯錯,尤其那種致命的錯誤。
柯紅對著化妝鏡開始補妝,“事兒幫你辦完了,前面左轉,給我送到青林大街36號的咖啡廳。”
許默摁滅兜裡嗡嗡的手機,懶得搭理柯紅的陰陽怪氣和假裝失憶,一打輪拐上了二環高架橋。
“你要去哪兒?”口紅一下滑出唇線,柯紅秀眉倒立。
這次許默答得很爽快,“兌現你的承諾。”
柯紅斜睨著許默,“甚麼承諾?你還當真了!你說的甚麼東西,我沒有!有也不可能給你!”
許默看著前方,全速行進,全做沒聽到。
哪知後脖頸突然被死死抓住,鋒利的指甲陷入面板,鈍痛鑽心,“許默,你有病吧?當我不知道?清河二中的事件根本不是甚麼林笑採的,跟現場的一直是你!今天你非要反咬一口,讓我承諾重新調查,到底想幹甚麼?你怎麼就那麼跟我過不去!”
許默沒動,柯紅卻毫不手軟,彷彿要將一早上的怒氣全部發洩出來。頸部的疼痛一下重似一下,反胃的感覺陡然襲來,她渾身打了個寒顫,用力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看來柯主任對清河二中的事瞭如指掌。那我想聽聽調查這件事是怎麼跟你過不去的?”許默冷淡壓抑的聲線夾雜在陡然增大的發動機噪音裡,奧迪跟脫韁的野馬一樣在飄著雪沫兒的溼滑路面飛馳起來。
路邊的景緻漸漸失去原有的形狀,被飛速擠壓到身後。路面變窄,車頭右擺,快速駛向盤山道。
柯紅被慣性力狠摔到座椅上,怒氣中帶著顫音,“許默!你瘋了!慢點兒!”
嘔吐的感覺在胃裡翻騰,恰到彎道,許默難耐地乾嘔了一下,腳底下意識帶住剎車,車尾霎時橫漂出去。柯紅來不及扶穩,一下被甩到座椅另一側,腦袋“砰”的撞上車窗。
車身擦著隔離帶的金屬護欄發出刺耳尖叫!
“啊!”柯紅抓起電話,慌忙摁下快捷鍵,“你再不來我快死了!”
許默瞥了眼車載地圖,蛇形彎道還剩300米。她給足油門,再帶剎車!車尾猛然朝另一邊擺去,保險槓“砰”地撞上隔離帶,車身沿著冰雪路面,不受控制地疾速漂移出去。金屬護欄頓時火花四起!
“啊!”柯紅又被甩到另一側,她緊緊抱頭,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許,許默你聽我說,喬春盈跟你非親非故,你為甚麼追著她的事不放呢?好好當你的記者,拿錢辦事,好嗎?你,你開個價兒,只要我拿的出!啊!……好,好不好?”
許默渾身微顫,胸口彷彿壓了塊巨石。眼見岔路,她忍住乾嘔,換擋加速,駛入上坡岔路,奧迪衝向緊鄰懸崖的盤山道。
柯紅一陣亂撲騰,總算夠到安全帶,綁到身上。她無意中瞥到路牌,慌張的神色再次遮住嬌容,“不!你要去哪兒?不能去!”
許默注視著前方搖搖欲墜的黑雲,心裡沉甸甸的,“原來你知道去哪兒。”
柯紅臉色煞白,“不,我不知道!”
“那為甚麼說不能去?”
“不,就是不能!”柯紅不敢解開安全帶,只能原地咆哮。
突然,一震猛烈的引擎聲蓋過二人聲線,許默快速瞥向後視鏡,心裡一驚!一輛黑色越野車不知何時已來到奧迪左側,與它貼身而行。
她油門踩到底,卻被越野反超,壓了半頭。越野車向右帶輪,企圖逼停奧迪。
許默減速右靠,越野車也同頻降速。奧迪被擠壓著貼向崖壁,右車身擦著岩石飛馳,一瞬間車門變形,車窗被震得稀碎。
“啊!”柯紅花容失色,用靠墊遮擋,“你給我停車!快停下啊!”
許默手腕被飛濺的玻璃碎片割破,劇烈的嘔吐感順著喉嚨上湧,她渾身汗溼,看不清前路。
越野車再度擠壓過來,掉落的碎石飛入車內,方向盤不停震顫。許默終於踩住剎車,緩緩減速,從夾縫中退了出來,停在崖邊。
她快速推開車門,下車,扶著崖壁,嘔吐起來。
這一吐,翻江倒海,天旋地轉,直把眼淚都乾嘔出來。她緊緊抓著凸起的石塊,冰霜上印下一片帶血的印痕,印痕很快被風乾,巨大的崖壁上,徒留一雙通紅的手,握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在上面。
“給,擦擦。”許默雙手撐著崖壁,耳邊嗡嗡作響之時,一道溫柔的聲音穿過所有雜音在耳畔響起。
她猛然起身,看到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子,短髮配上她的瓜子臉,顯得溫柔乖巧,眼尾的淚痣初見便讓人心生愛憐。
紙巾被大風吹落,像遍山的枯草一樣廉價。短髮女子忘了收手,一眨不眨看著她。許默不言,而是望向遠處。
柯紅靠在黑色越野車上嚶嚶啼啼,用手帕捂著額頭。旁邊的男人穿著黑色大衣,單手插兜,正在努力勸慰。
許默走回奧迪,從包裡抽出紙巾擦拭手腕的血。順便給紀川回了資訊,“甚麼後果?說來聽聽。”
“許默!”以為她要開車走,柯紅一改柔弱之相,猛衝過來拽住她衣領。
剛被抓傷的頸部立刻暴露在寒風中,一股錐心的難受頂上喉嚨。許默藉著拉扯的力道回過身,一個巴掌甩在柯紅臉上。
柯紅震驚地捂住臉頰,再看到手指上的血,又是一聲驚呼:“毓明!血!”
短髮女人抱著手臂,輕聲道:“是她的血。”
男人神色晦暗地站在原地盯著許默。
柯紅顯然覺得自己吃了大虧,不由分說就要上去抓人。
“好了。”男人垂手站在旁邊,低聲開口,“沒事就好,回去吧。”
話雖簡短,卻格外管用。
柯紅癟了下嘴,輕聲道,“都聽你的。”但手指還不甘心地在臉頰摩挲,她狠狠橫了眼許默,“不要一天總想著讓別人兌現承諾,昨天的談話我有錄音,事情辦不好,倒黴的不會是我,而是你!”
許默輕輕笑了,“每次都需要找人幫忙解圍的人,有甚麼臉威脅別人?”
柯紅剛要走,又憤憤倒回兩步,隔空點著許默,“記住,管好你的筆和你的嘴!喬春盈和清河二中都與你無關!”
許默仰起頭,望向遠處低雲下黑壓壓的山脈,“喬春盈死在如花的年紀,她,需要一個真相。”
山風捲著雪粒撲簌而下,柯紅捋了下披散開的捲髮,撣了撣肩頭殘雪,“笑話,死人需要甚麼真相?”
許默依舊淡淡望著遠方,聲音被寒風吹得飄忽不定,“你說的是喬春盈,還是丁衛成?”
三對行進的腳步陡然停下。
柯紅臉色驟沉,“許記者,找你之前我也做過功課,你是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別演戲了,你這種人會關心別人的事?說那麼好聽,不就是想要錢嘛!”
許默終於收回視線看向柯紅,對她淡淡一笑,“還是柯主任懂我。所以,你最好聽聽我下面的話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