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章 大雪(七)

2026-04-24 作者:閒止

大雪(七)

<你很會借刀殺人啊!>

一夜間,世界彷彿被雪埋了。

白茫茫的屋頂連著鉛灰色的天,整個城市都沉在漂浮的雪霧之中。未被碾壓的積雪,散發著冷硬的灰白,映著漸明的天光。起風的灌木叢,雪被上幾枚凹陷的貓爪被吹得晃晃悠悠,雪沫子打著滾兒飄進空氣。

“啪嗒!”一串雪白的樹掛落在車頂,沿著風擋玻璃緩緩滑落。

紀川冷不丁打了個噴嚏,趕緊雙手抱胸挺直腰桿兒,表示外面這點點溫度都是小意思。他緊盯著頭頂,感覺自己就是另外一支搖搖欲墜的樹掛,但凡現在讓他踏出車門半步,都將以枝毀人亡的慘烈結局收場。

他照著鏡子梳理了下有點睡歪的髮型,手掌隔著衣服,在尚且健在的腹肌上過了一下,很怕兩頓沒吃的肚子突然做出甚麼不理智行為。

他不想看旁邊的人,彷彿這樣就可以忘掉昨天的不堪。要不是意氣用事喝了那杯牛奶就不會過敏,不過敏就不會吃了藥直接睡死在人家,如果不睡死在那兒就不會早早被拎起來蹲點兒。

但他還是及時原諒了自己;這次跟那次絕對不一樣,他也套出不少有用的資訊。他還隱約記得,睡夢中,有人叫了他幾次,但他就是睜不開眼,後來又好像聽到一陣爭吵,並伴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欸!你別站這兒啊!”

“對啊!一會兒車子來了沒地兒停,我看你採誰去!”

“你怎麼說話呢?”

“行行!你別管別人怎麼說話了,往後撤撤,擋著道兒了……”

紀川透過風擋玻璃,看著被烏泱泱記者擋去一半的清河區教育局門牌,嘆了口氣,沒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覺,就有人攢了這麼大個局。他翻開手機把螢幕舉到許默眼前,“這個你發的?”

手機頁面的報道來自柳陵日報,標題赫然寫著:實驗一中校長被殺,死者愛人表示,求學生家屬放過!

許默神情寡淡,目不轉睛盯著門前的大路,“上面有署名。”

被迫承認眼瞎的某人又象徵性看了眼手機,“嗯……林笑。你同事?”

“算是吧。”

算是?這同事還有算不算的?

紀川看著臉色不怎麼樣的人,“許記者昨天沒收錢?”

“好了,好了,大家別吵了。來了!”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年輕美女從人群中衝出來,搶在最前面去攔黑色奧迪。

熟悉的聲音跳入耳中,白色羽絨服晃得許默眼睛難受,她微微眯了下眼。

車輛駛到門前,人群跟馬蜂覓食般一擁而上,死死黏在駕駛位兩邊車窗上。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金屬麥克風一下下敲打在車窗上。冰天雪地裡,脆生生的撞擊聲讓人毫不懷疑下一秒玻璃窗就會壯烈犧牲。

眼見車裡的人全無下車之意,一個身材壯實的女記者首當其衝,隔著玻璃開始發問:“柯主任,請您回答下,您的意思丁校長的死與學生家屬有關嗎?那個學生,是跳樓自殺的喬春盈嗎?”

白色羽絨服美女被絆了一下,好不容易又擠了上去,“讓讓,新聞我報的,我來問!您好,柯主任,請問您現在是否受到了人身威脅?”

她的做法和提問立刻引起了大家強烈不滿,一個人高馬大的胳膊一拐,“欸!拿開你的三腳架!柯主任,問下你的‘求放過’是甚麼意思?”

另一個直接把白羽絨服擠到了後面,面紅耳赤地把話筒懟住車窗,“柯主任,你一句‘求放過’說得簡單,如果學生不是自殺,你們不該負責嗎?”

後面頓時有人大聲打斷,“自殺也不行,學校不該負責嗎?”

這時候,一個手持單反的男記者被擠得一個趔趄撞到了車門上,對後面罵了句娘,開始用力拍打車窗,“柯主任,你躲在裡面算甚麼?倒是出來說句話啊!你愛人的命是命,學生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另一個舉著錄音筆的也從人群中鑽出來,戴著棉手套拍車門,“柯主任,作為教育局領導,請您出來給我們解釋一下,當初是否隱瞞了喬春盈墜樓的真相?而且你這樣說話,是不是有意在引導警方調查方向?”

……

保安上前意圖拉開擁堵的人群,怎奈記者陣容過於龐大,起不到任何效果,連架在車前的攝像機都沒撼動半分。

紀川盯著外面焦灼的情況,從目前核查到的情況看,柯紅之前提供的證詞多與事實不符,包括丁倩倩離家時間。而且昨晚在她家也沒蹲到人。現在想帶走柯紅,不是不可以,但也只能是配合調查範疇問詢,她繼續堅持原來的說法或辯稱自己記錯了,事情就變得毫無意義。手機在紀川手裡被顛來倒去。

“叮咚,叮咚!”許默的電話忽然響了。她示意紀川禁聲。

電話接通,柯紅的聲音陰冷中帶著嘲諷,“許記者,拿了錢就這麼辦事的?”

紀川:“……”

“噓!”許默遠遠看著水洩不通的門口,“柯主任,被那麼多話筒懟著,你最好小聲一點。”

柯紅機敏地問:“你在哪兒?”

許默沒吭聲。

柯紅也很識趣,“好,我問你,為甚麼跟昨天談好的不一樣?”

許默輕笑一聲,“你也說了,我是個小人物,新聞這種東西你懂的,主編要求怎麼報就怎麼報,他讓誰報誰才能報。署名你看得到,人也送上門了,柯主任應該明白誰報道誰負責的道理。”

柯紅沉默著,電話裡不時傳來“砰砰砰”的拍打聲和接連不斷的提問。片刻她才冷哼一聲,“早該知道你不簡單!”

許默面無表情看了眼手機彈出的“方超”來電,視線又轉回人群,眼看白羽絨服正氣呼呼地在外圈踮腳。平靜地回道:“沒關係,你慢慢想,剛剛7點25分,來得及。”

再過5分鐘,就將迎來教育局上班高峰期。這次柯紅只猶豫了一秒,就認清了形勢,壓低聲音問:“甚麼條件?”

許默微微皺著眉頭,依然盯著白羽絨服,“第一,我要聽實話,關於喬春盈死亡真相;第二,我要一樣東西;第三,你的怒氣不該發到我身上。”

柯紅立刻捕捉到了最大的難點,“甚麼東西?”

“你一定有的東西,它現在對你而言毫無用處,東西給了我你也不會有半分損失。”

“我有就一定要給你嗎?”柯紅冷聲道:“哼!許記者,你很會借刀殺人啊!錢打水漂了,還沒跟你算賬,你的事我又憑甚麼幫你處理?”

許默不惱,淡淡答話:“柯主任,不要言過其實,這麼點小事離殺人太遠了。不過,你的事,近在眼前。”

柯紅沉默片刻,咬著牙道:“一個小小的記者當然不在話下,但我要計劃一下,現在不是時候。”

紀川看到許默沒有表情的嘴角輕輕彎了起來,“我可以等,但我相信柯主任的現場解題能力。”

柯紅立即被激怒,“許默,這麼緊急的時候,你讓我有甚麼辦法!單純譴責她幾句有用嗎?還是當場抽她耳光?”

“那倒是不必,柯主任可以繼續保持你的優雅。只要按我說的做就可以。”

“砰砰砰!”拍打聲還在繼續,記者的提問聲此起彼伏。

柯紅遲疑著沒吭聲。

許默笑道:“不相信我?忘了你昨天怎麼擺脫警察的了?”

旁邊坐著的警察:“……”這麼個大活人是空氣嗎?

柯紅長出口氣,“我怎麼做?”

許默掃了紀川一眼,“很簡單,但需要柯主任的一點勇氣,以及……一點點犧牲。”

***

遠處一輛黑色越野車裡,簡毓明簡短地回了訊息,熄滅手機屏。

旁邊的短髮女人微微皺著眉,將一杯咖啡遞給他,“柯主任這次是不是有麻煩了?”

簡毓明沒伸手,仍舊看著窗外,“她自己能處理。”

女人抿著嘴,“這些當記者的怎麼能亂說話呢?丁校長死得本來就蹊蹺,他們又這樣亂報道會給大家帶來很多困擾的。”

簡毓明把車窗開了個縫兒,“丁衛成做的事大家心裡都清楚,給他這樣的死法不算過分。”

“可是……”

“姜老師想說甚麼?”簡毓明扭頭看她。

姜琰的視線落到男人臉上。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冷白的膚色在雪景映襯下更甚幾分,墨色的眼眸像猜不透的深潭。

姜琰對上簡毓明的眼神,只一秒便垂下眼簾,蓋住了水汪汪的杏眼,“沒甚麼。只不過……”她瞥了眼外面,“記者太尖銳了。萬一她迫於壓力,把那件事情說出去——”

“哪件事?”簡毓明原本舒展的眉眼立即佈滿陰霾,狹窄的空間裡,音量厚重得讓姜琰肩膀一顫。

她的話噎在喉嚨裡,嘴唇半張看著男人,手指用力絞著胸前的圍巾,“我是說,這件事顯然別人有備而來,如果她沒辦法怎麼辦?”

簡毓明神色淡漠地轉向窗外,“大早上帶我來過來,你就跟我說這個?”

姜琰面色暗淡,“我在你心裡是不是一直都這麼沒用?”

簡毓明忽然沉默半晌,一字一句道:“我倒想問你,在你心裡,我是不是隻是個擺設?”

姜琰一驚,“甚麼意思?”

“上個月8號晚上,你去哪兒了?”簡毓明聲音平緩,卻有如驚雷在姜琰耳邊炸開,“有些事,你不說,我不說,你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這對你是最好的結果。”

冷氣從腳底抽入心臟,姜琰整個人抖了一下,猛然抬頭看身邊的男人。簡毓明卻神態自若,彷彿並沒說過剛剛的話,他甚至拿過姜琰攥著的小藥瓶擺弄了下,關切地問:“上次拿的頭疼藥好用嗎?”

這是簡毓明近年來對她的一貫態度。

姜琰絞圍巾的手慢慢鬆了力道,她開了點窗,吐出口濁氣,“還……行。”

“出來了!”

“出來了!”

只見人群向後退開,柯紅推開車門站了出來。

霎時間,閃光燈的強光照亮了陰霾的天色,所有的話筒排列成一個金屬方陣陳列在她面前。

柯紅身穿黑色正裝,外面罩著亮灰色羊毛大衣,她微仰著下巴,舉止文雅地壓了壓面前的話筒,“剛剛大家的提問我都聽到了,早上的新聞我也看了,還請發表這篇文章的柳陵日報記者不要捏造事實,為了熱度製造不必要的輿論混亂。殺人案並非小事,有的記者說得非常好,所有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尤其是學生的性命。丁衛成生前雖然是我愛人,但我不能對他所有的行為負責,更不會對他的死亡進行任何不切實際的猜測。如果,他生前真的有任何不法行為,我也跟大家一樣,支援法律對他的審判。”

記者們忽然被柯紅一番立場鮮明的侃侃而談鎮住了。

姜琰抿嘴看簡毓明,“不愧是柯主任,給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簡毓明眯著眼睛審視柯紅,剛要彎起的嘴角又垂下來。他的餘光不經意掃到東南角,一個身影快速穿進了人群。

柯紅停頓了片刻,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肩膀輕微起伏,似乎沉了口氣,“另外……借這個機會,我想說明一下,上週清河二中發生的鬥毆事件,我們已經派專人介入調查,並承諾嚴肅處理責任人,而不是之前柳陵日報報道的那樣,僅僅讓校方調解私了此事。沒記錯的話,當時的報道也是那位林笑記者發的。我代表清河教育部門在這裡呼籲,教育無小事,媒體是群眾的眼睛、耳朵,是互助溝通的橋樑,抹黑造謠、以及嚴重失實的報道,只能極大增加社會矛盾,擾亂社會安定。對於此種行為,應該強烈予以抵制。”

“甚麼?”

“怎麼回事!”

……

下面頓時一陣騷動!

清河二中的事件確實是柳陵日報率先曝出的,隨後多家報社都跟風一樣進行了相關報道。現在教育局出面闢謠,給各大媒體的臉都打了一遍。柯紅的話一出,大批記者開始交頭接耳找人,最後,一堆人紛紛隔著人群怒視著手足無措的林笑。

而此時,遠處車裡的簡毓明,臉上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冷的冰霜。姜琰偷眼看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兩個記者剛要發問,忽然其他人都開始陸續翻看手機,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四處張望,人群開始鬆動。

不知誰忽然喊了一聲,“在那兒呢!”

大部分人烏央一下,開始湧向另一個方向;剩下幾個不明所以的也跟著朝那邊張望。

而簡毓明的眼神還死死盯著剛剛潛入人群的身影,只見那人趁亂快速拉開柯紅的副駕車門坐了進去。

幾秒的光景車子動了。

圍著的記者回過神就要去攔柯紅,而柯紅已經迅速閃入駕駛位後面的車門。

車子猛然向後擺了個尾,找準空隙疾速衝了出去,將人群甩在後面。

“柯紅呢?”姜琰的位置只能看到奧迪車身,隔著窗子眺望,“那些記者怎麼回事?”

簡毓明卻目不轉睛盯著遠去的車身,手掌在方向盤下面握了松、鬆了握,最後慢慢放到膝蓋上擦了擦,深吸口氣,踩下油門。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