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五)
<一意孤行會讓人短命。>
此時的紀川正坐在問詢室看房頂兒,他嚴重懷疑這兒原來就是個倉庫,牆掉皮也就算了,那燈暗得就跟回到了舊·社會似的,搞得他每次進來就犯困,都有心理陰影了。
但好在今天不一樣,對面坐著的人足以讓他精神百倍。
他隔桌望著一頭利落短髮、校服整潔如新的男學生,聽到陳怡問:“你叫羅陽?”
男生抬起頭,白皙瘦削的臉上神情寡淡。他摁了下耳朵裡的耳機,“嗯。”
這個冷靜又溫柔的聲音讓紀川忽然覺得屋子裡的燈似乎又暗了幾分,就像那個無法忘記的黑夜。
那天在實驗一中,紀川沿著小路閒逛,恰巧瞥見教務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賓士。當時駕駛位車窗半開,裡面冒出幾縷煙和一個鼻音很重的低沉男聲,“這件事跟學校沒任何關係,我不可能同意你這麼做。”
車邊站著個高瘦的男生,路燈彷彿在他頭上鋪了層薄雪,白亮亮的,襯出一雙裝著星光的黑眸。他按了下耳機,用手驅散煙氣,躬身靠近車窗。
晚風把他輕柔的聲音帶進紀川耳朵裡,“她是我的命。相信我,一意孤行會讓人短命。”
紀川還在思忖,只聽“砰”的一聲,少年的拳頭深深陷入車門。
皎月忽被烏雲遮擋,男人驚恐的吼聲卻穿過黑暗,讓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紀川還在心悸,男生已朝自己這邊走來,他趕緊閃到大樹後。
“欸!原來你在這兒!”突然迎面跑來個男同學,“今天的思維挑戰他們都不行,就看我們八班了。哥們兒可都說了,你去了就能秒他們!”
路燈下,枝葉的暗影在男生臉頰晃動,他迅速把帶血的手插·進口袋,“不好意思,今天感冒,不參加了。”
“啊?別呀!這就沒勁了啊!”男生急得直跺腳,“你怎麼一點兒集體榮譽感沒有啊?”
紀川看著眼前眉眼柔和的俊秀面容,他就是簡毓明所說的八班不良學生——羅陽。
“有甚麼問題就問吧,我知道的會如實說。”或許是紀川沉默的時間太長,羅陽先開了口。
紀川試探地問:“你認識丁倩倩吧?昨天有見過她嗎?”
“沒有。最後一次見她是前天晚自習前。”
“你們說了甚麼?”
“她說喜歡我。”
“噗——”陳怡毫無徵兆地把半口到嘴的水噴了出去。
紀川拿過陳怡手裡的筆繼續記錄,“你怎麼回答她?”
羅陽語調平緩地陳述:“我說我有喜歡的人。”
紀川:“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羅陽看向紀川,眼神跟他面前杯子裡的水一樣毫無波瀾。
紀川觀察著他的臉色,“你喜歡的人是誰?”
“喬春盈。”羅陽迅速報出了答案。
陳怡訝異地看向紀川,而紀川心中一直蘊藏的暗湧瞬間頂破平靜的水面翻騰起來——原來那個“她”就是喬春盈,那麼賓士車裡的男人到底是誰?
沉默片刻,紀川漫不經心地順了順頭髮,“哪個喬春盈?”
羅陽的雙眸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生前就讀實驗一中的喬春盈,09年12月7號,她死了。”
“怎麼死的?”
羅陽臉上的異樣轉瞬即逝,他微微後仰,雙手板正平穩地放在膝蓋上,右手手背還留有兩道清晰的疤痕,“紀警官,我只是長大了,但沒有失憶。我知道您一定看過案卷。”
紀川蹭蹭鼻尖,“嗯……對,我就是想聽你再說一下。”
“為甚麼?與丁倩倩失蹤有關嗎?”
“這個不知道,但……”紀川盯著羅陽,語調緩慢,一字一句道,“或許,跟丁衛成的死有關。”
此刻,羅陽任何細微的情緒變化或動作,紀川自認為都可以一眼捕捉到。然而,他所期望的並沒有到來。
羅陽甚至睫毛都沒顫動一下,他平靜地看著紀川,“這我就不清楚了,我知道的都在之前的筆錄裡,希望警官們早點破案。”
這時,陳怡有點忍不住了,“欸我說你,剛剛你還說喜歡喬春盈,說明你對她的感情很深,現在怎麼又對她的死漠不關心?”
羅陽終於沉默了,時間有點兒久,以至於讓陳怡稍微有點兒得意。
她剛要對紀川彎起嘴角,羅陽說話了:“人死不能復生,何況她確實是跳樓自殺。”他抬起眼睛看紀川,“大家都看到了。如果你們想知道丁衛成的事情,最好去問簡毓明。”
簡毓明的筆錄是陳怡做的,他的回答毫無邏輯漏洞,除了沒有丁衛成死亡時的不在場證明。紀川的手輕輕撚著面前的材料,但羅陽有,他寢室的同學都可以為他作證。
紀川看著對面的少年,他見過很多表裡不一或為掩蓋罪行刻意偽裝的人,但他們多少都會有一些破綻。可面前的羅陽,平靜得宛如秒針不經意劃過的一格,消逝得悄無聲息又理所應當。
五分鐘後。
紀川皺著眉頭端詳簡毓明給他的照片時,劉哲喪著眉眼回到辦公室。
小組的人見了都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劉哲材料往桌上一放,照例擰開保溫杯,“簡單的很,喬春盈的事兒,一問三不知,說早忘了;至於丁倩倩,說是她們交集很少,這兩天根本沒見著。”
一名男警員倒挎著椅子問劉哲,“欸劉哥,那丫頭造型挺辣啊!”
陳怡把吃剩的半塊餅乾塞到他嘴裡,“就你透視眼!那麼厚一羽絨服呢!”
男警員囫圇吞下餅乾,“哼!你小你不懂,這種女孩兒都這樣,不信,她脫了羽絨服你就知道了,裡面不是露腿就是露腰!對吧,劉哥?”
劉哲看了男警員幾秒,又看看陳怡,語氣沒有半點戲謔,“確實。”
“你看看!”男警員得意了,椅子腳翹得飛起。
劉哲朝他頭頂掄了一巴掌,“看個屁!滾一邊兒去!”他瞟了眼一言不發的紀川,“別看了,一張照片看不出花。這王晴啊,你們以前沒見過,不是說長相,但那打扮和柔柔弱弱的勁兒,可以用甚麼詞兒來形容來的……就那個,林黛玉那個……”
“弱柳扶風!”
劉哲指指陳怡,“對對,還得是大學生,貼切!就是那種……不能說大家閨秀起碼也是個小家碧玉的感覺,說話也是柔聲細語。”
陳怡瞪大眼睛,“就剛屋裡坐著,黑眼圈黃頭髮那個?變化這麼大?”
劉哲聳聳肩膀,“女大十八變吧。”
紀川抬起頭,“那喬春盈呢?”
劉哲拖了把椅子,坐到紀川旁邊,“當時走訪她班同學的時候,都說喬春盈的性格跟她如出一轍,所以倆人好的不分你我。而且還有個事兒,我印象挺深。記得當時是跟小周——你可能不認識,去年調走了,去王晴家裡瞭解情況。她爸媽是那種個體戶,沒在家。她家吧,雖然條件看著一般,但是非常整潔,王晴說都是她整理的。那天她給我講了一件事兒,就是喬春盈怎麼認識羅陽的。”
陳怡也坐了過來,一起聽到了喬春盈跟羅陽相遇的情景。
在王晴眼裡,喬春盈不但家裡條件好,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好,唯一一點就是不愛回家。
初二的一個夏天,放學後,倆人圍著學校後面一座小假山散步,卻突然被兩聲呵斥嚇得停在原地。
“錢呢?再不拿出來老子不客氣了!”一個體型肥胖的高大男生,手拿帶釘子的木棍一下下敲在對面的石頭假山上。
另一個顴骨突出的瘦高個男生則用力推搡了一把,“跟你說話呢!別他媽裝死!”
背靠假山、被圍在當中的男生,白襯衫的下襬從藍黑色的校服褲子裡被扯出一截,衣襟上有個明顯的黑色手印;被樹枝折射的夕陽照在他汗溼的鬢角和扣得一絲不茍的衣領上。
他半邊的眉宇隱在假山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聽他簡短答道:“沒有。”
“別他媽的跟他廢話了,直接掄他!”蹲在旁邊的小個兒男生把菸頭一扔,一躍而起衝了過去。
胖子瘦子即刻閃開!小個子拳頭帶風,“砰”一聲搗進男生腹部!
男生只彎了下腰,並不吭聲。
小個子眼看火兒了,接著一拳就朝男生頭上招呼!
“等一下!”
王晴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身邊的人已經衝了過去。
“你們要多少?我有!”王晴可以從背後看到,喬春盈因緊張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白色的紗裙被汗水緊緊粘在纖薄的背上,可她清脆的聲音卻在幾個人的小空間裡舉重若輕,“但你們務必馬上放了他。”
白襯衫男生抬起頭,黑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定在喬春盈臉上。
“喲!還務必……哈哈哈哈!哪兒來的小妞兒?”
“霍!還是倆,磊哥,這把咱賺了!”
小個子被人打斷明顯不爽,但扭頭看到喬春盈的臉那刻,眼神忽然變了。他立刻用胳膊肘懟了下說話的胖子,“別他媽胡說!”
沒想到胖子很不服,甩了小個子一下,走到喬春盈面前,眼睛眯成一條縫兒上下打量她,“那要看美人你能給多少。”
喬春盈咬著嘴唇往後退了一步,從小挎包裡掏出一張大紅票,“我今天只帶了這麼多。”
王晴趕緊上前拉住她,“咱倆還是走吧。”
喬春盈深呼吸了一下,又試探著重新上前一步,“不行,你們得先把人放了。”
胖子趁喬春盈說話,一把抽過鈔票,對著陽光彈了彈,“行啊小妞兒!人美心善,挺有貨啊!”
小個子又看了眼喬春盈,用膝蓋頂了下胖子的腿,“走了!”
王晴緊張地拉著喬春盈,小個子經過她們身邊時,她感到火熱的夕陽下喬春盈的手冷得像冰。
然而下一秒,隨著“啊”的一聲尖叫,王晴胳膊被抓得生疼。
她一扭頭,只見一隻粗糙肥大的手掌正貼在喬春盈的脖子上往下拽項鍊。
她快速將喬春盈拉向自己,“你幹什——”
“砰!”話沒說完,耳邊一聲巨響,四周塵土飛揚!
“啊!”她一聲尖叫,反應了幾秒,才驚恐地看向旁邊——胖子龐大的身體重重砸在地上,正被白襯衫男生死死抵在膝蓋下面。
“我操!”小個子聞聲立刻掉頭往回跑。
胖子也蓄力抬起上半身,卻被迎面而至的拳頭擊打得滿口鮮血!
眼看小個子一個跳躍,朝著白襯衫男生後背就是一腳。男生迅速抓起帶鋼釘的木棍,回身橫掃過去。
小個子見狀緊急收身,面露驚恐地停在原地,明晃晃的鋼釘僅離他瞳孔一寸遠……
夕陽微斜,潮溼的光暈中,晶瑩的汗水沿著白襯衫男生脖頸緩緩流下,延伸出去的手臂青筋根根凸起。
“他媽的!”高個瘦子說話就要上前。
小個子立刻用手攔住,退開一步。他瞥了眼滿嘴是血的胖子,指著白襯衫男生,“算你走運!”帶著高個一溜煙兒跑了。
白襯衫男生從胖子手裡抽出那張一百元,走到喬春盈面前,“以後放學別來這種地方,早點回家。”
喬春盈沒有伸手,就那麼呆呆站在原地看著男生。王晴也看著男生,而她發現緊緊握著自己的手終於停止了抖動。
“行了,行了,後面就是愛情小故事了。”劉哲結束了案情回放。
“呼……原來他們初中就認識了,兩小無猜啊……”陳怡託著下巴感嘆,“但真看不出來這羅陽這麼狠!”
劉哲的陳述與紀川心裡的羅陽是重合的,這並沒甚麼意外,但喬春盈卻勾起了他記憶的某個片段,他一時想不起來是甚麼事,只覺得喉嚨澀澀的。
陳怡直起腰,“沒看出來呀劉哥,你記性這麼好!有些內容該不是你編的吧?”
“一邊兒去!我哪有那閒工夫,是那王晴描述得清楚。”劉哲狠瞪了陳怡一眼,“但如果她闡述的都是真的,這羅陽可不是表面看著那麼安穩。後來他倆又好上了,當年如果真有人欺負喬春盈,或者說喬春盈不是自殺那麼簡單,除非他不知道,否則,就這脾氣還不得撕了對方!”
劉哲說的沒錯,而隱忍必然有隱忍的道理。紀川忽然想到了簡毓明,以及他的話,喃喃道:“人總是會變的,就比如開始他似乎打定主意不會反抗。為甚麼?”
“對哦,”陳怡扭過頭,“難道他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紀川沒有回答她,而是直起腰靠在椅背上,“所以就那個案子……後來有沒有人找你們反映過其他情況?”
“嗯?”劉哲從嘴裡吐出顆枸杞,“啥意思?咱收到的跟案件有關的資訊都記錄在案了啊。”
“哦,沒事。”紀川低下頭。
劉哲拍拍他,“案子是難破,但是川兒啊,咱破案還得講證據,不能聽風就是雨。我告訴你,破案這事兒啊你得……”
一種不祥的預感撲面而來,紀川趕緊丟擲此刻最關心的問題,“丁倩倩家那邊怎麼樣?”
“啊?”劉哲卡了下殼,“啊,盯著呢,沒動靜。等會兒我找倆人去友愛市場那片兒看看。”
“行。”紀川站起身,“那個,我先出去一下,你們繼續看丁倩倩家附近監控。”
劉哲長嘆一聲,“看甚麼點兒的啊?”
“就是啊,”陳怡也噘著嘴,“都不知道她啥時候失蹤的,眼睛快瞎了。”
紀川思考片刻,“先從丁衛成死亡前兩小時開始看。”
“啊?為啥?”陳怡不解地問。
“沒有為甚麼,”紀川把一張紙條遞給劉哲,“幫我查下這個車牌。”
“哦。”劉哲接過紙條,“對了,那個周志豪查了一下,丁衛成死亡的時候,他確實還在跟那幾個狐朋狗友喝酒,那小飯店有監控。現在,睡得跟死豬似的,啥也不說。你看這人怎麼弄?”
“嗯……”紀川思忖片刻,又低頭看錶,“先待著吧。”
望著紀川急匆匆的背影,劉哲懟懟陳怡,“他這麼急幹啥去?”
陳怡眨了兩下眼,“之前……好像說有點兒冷,回去加件衣服。”
劉哲瞥了眼衣架上掛了一禮拜的羽絨服,“哦……那甚麼,張隊呢?”
***
只一會兒的功夫,天就跟裂了道縫似的,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傾倒而下,世界沒入一片汪洋雪海。
許默打著霧燈,走走停停將車開到了家門口,正要倒車入庫,愕然發現家門竟半開著,而門口沒見許錦瑟人影。
她快速熄火下車,拉開大門。
屋裡一片漆黑,沒燈,也沒人;只有頭頂的風鈴在黑暗中急促撞擊。
鵝毛大雪打著旋兒飛進屋裡,直愣愣撲在許默背上,她猛然打了個冷戰。相似的場景讓她心臟失了速一般狂跳。
不,不可能!
許錦瑟回來不會不關門,況且,這也不該是她回來的時間。但,除了她和許錦瑟,沒人有家門鑰匙。
她脫掉高跟鞋,在一樓找了一圈,沒人。猶豫片刻,輕手輕腳走上樓梯。
上了一段臺階,她突然停下腳步,蹲下去。
腳邊是塊黑乎乎的東西,再湊近,腥味刺鼻。她神經緊繃,挽起褲腳,貓腰上樓。
拐過緩步臺,她整個人都被定在原地……
快到二樓的位置,隱約有個人影匍匐在樓梯上。
許默眯眼辨識片刻,飛奔上前,用力搖晃樓梯上的人,“許錦瑟!”
人毫無反應。而一股更加濃烈的血腥氣猛然鑽進鼻腔。
她很快捕捉到異味的來源,心下驚駭。忍住乾嘔,用力將人拖上二樓,放平,解開衣領釦子,抓過靠墊將腳墊高,輕輕拍打臉頰,“許錦瑟!許錦瑟……”
良久,許默無力地蹲坐在地上,嗓子就快發不出聲音,地上的人才悠悠轉醒。
可她看清眼前的人,卻瘋了一般掙扎坐起,在身邊胡亂摸索一番未果,又突然起身。
結果“砰”一聲,再次摔倒在地。
許默半蹲在原地,冷眼看著,指了指遠處散發出血腥氣的東西,“找那個嗎?”
許錦瑟緊緊閉著嘴巴,跌跌撞撞朝遠處爬去……眼看就要夠到了……
許默猛然扳住她肩膀,抬手“啪”的一記耳光甩在她臉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許錦瑟牙關緊咬捂住臉頰,瞪著眼睛在黑暗中跟許默對視。
許默一把薅起她的頭髮,把人拖進房間,摔在地板上,在她面前緩緩蹲下,“昨天不是厲害得很嗎?今天怎麼暈血了?”
許錦瑟滿眼恨意,一聲不吭。
許默鬆開她,慢悠悠起身,垂目看她,“你確定要這麼拼命?沒人教你好好保護自己嗎?”
脫開力道的許錦瑟癱坐在地,揉著頭皮抹眼淚,“姑姑,姑姑,別趕我走。你早上不是接到電話了嗎?”
許默頓時臉色大變,伸手就去抓地上的人……
“咚咚!”樓下突然響起敲門聲。許默停住動作,低聲警告:“洗澡換衣服!不許出來!”
“許默?”紀川的聲音穿過無光的過道飄上來。
許默快速翻出一個密封袋,撿起地上的血衣裝進去,拉開陽臺門,放進門後暗櫃。
她瞥了眼晾衣架,抓起一把雪打溼頭髮,邊跑邊脫下外套,擦掉地上的血汙,丟進旁邊的髒衣籃。想到紀川再上來幾步的位置心裡微沉……
紀川踏上樓梯,“許默,許——唔……”
一個帶著溼氣的冰冷身體從樓上猛衝下來撞進他懷裡。紀川被逼得後退兩步,穩住腳下才看清懷裡的人。
本欲閃躲的身體不自覺環繞過來,“許……默……”
許默輕輕喘息,帶著鼻音低聲呢喃:“紀川,我冷。”
手掌觸控著單衣下的冰涼後背,紀川渾身血液卻在沸騰,漸重的呼吸打在許默耳畔,“許默……”
後背手掌的滾燙和襯衫下緊實的肌肉,讓許默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猝然鬆了手。
紀川手停在半空,籲出口氣,“你……怎麼了?”
許默低著頭,聲音文弱,“剛在陽臺收衣服,燈突然滅了,有點……害怕。”
她拉了下紀川袖口,走下樓梯,在一個角落踮起腳,熟練地開啟個小門。
紀川剛要點開手機電筒幫她照明,小門兒已經“啪嗒”關了起來,“好了。”
藉著門口映入的微光,紀川狐疑地打量眼前的女人,“這麼快好了?”
許默點頭,“只是跳閘了。”
紀川瞥了眼樓上,“可是,二樓的燈沒亮。”
許默走到門口,“砰”地關上大門!
瞬間,整幢別墅與白皚皚漫天大雪隔離開來,徹底陷入黑暗。
她慢慢靠到在狹窄的門廊裡,等著紀川一步步走來。
感受到對面的呼吸,她微微仰起頭,“我媽一直都告訴我,要先關燈,再去開電閘。”她低聲笑了,“不然燈容易壞。”
紀川看不清她的臉,但能從她的語調中聽出幾分得意,彷彿這句沒甚麼根據的話是世上最正確的真理。
光線闌珊,呼吸交錯,記憶中的畫面籠罩住紀川,他不自覺靠近,正聽到許默輕輕喚他,“紀川……”
“嗯?”
他只覺腦袋迷迷糊糊……
“咔噠!”隨著清脆的一聲,門廊的燈光從頭頂流瀉而下。
許默有點發白卻笑意盈盈的臉出現在眼前,“你說她是不是很可愛?”
冒著大雪前來,紀川心裡有許多話想問。他看著許默潮溼的頭髮和嫣然的笑臉,忽然覺得需要重新組織語言,“嗯……可愛。”
許默抿著嘴角,揹著手,像個十六七歲的女孩一樣,腳步輕盈地走向客廳。
紀川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跟在後面,心情比早上更艱難幾分,他望著著心心念唸的身影,緩緩站定,“許默,你聽過‘赫卡忒之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