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四)
<別太相信我。>
紀川的腳步僵在原地,他聽到高跟鞋的聲音在許默附近消失,拉起衣領深吸了口氣,“柯紅女兒失蹤了,我們要儘快找到她。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但我同樣需要你一個解釋。”
電話裡一片靜默,紀川沉下肩膀吐出口氣,“許默,兩小時後我在你家門口等你。”
許默端起小茶碗,眯眼看著對面坐下的人,瑩白的臉蛋上又露出淺淺的梨渦,“別太相信我。”
突然結束通話的電話讓紀川內心翻騰不已,同樣不爽的還有一直死死盯著許默的柯紅,“你在跟誰打電話?”
許默放下茶碗收好手機,打量著對方與年齡不甚相符的姣好面容,遞出手,“你好柯主任。”
對面的柯紅,細眉鳳眸,髮髻低盤。她輕輕梳理了下稍顯凌亂的劉海,抿了抿略褪色的嘴唇,“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打探你隱私。只是今天的會面比較私密……”
“沒關係,”許默並沒有給對方倒茶的意思,拿出錄音筆擺上桌面,“我也不可能告訴你,畢竟……現在可以幫你的,只有我。”
“你!”柯紅原本嫵媚的丹鳳眼一下吊了起來,“你不要太自以為是!要不是這件事,在我面前你甚麼都不是!”
“當然,也許你可以替我為明天的頭條想個標題。”許默靜靜坐著,情緒沒有一絲波動,
柯紅猛然起身,“你威脅我?你有那個能耐嗎?”
許默靠進沙發,面色淡然地看著趾高氣昂的女人,“那你說他為甚麼讓你來找我?”
柯紅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憤怒變為震驚,“你們是一夥兒的?”
“你可以這麼認為,甚至早該想到。”許默看著神色慌張的教育局基教科主任,笑了,“但講好的價格一分不能少。”
柯紅思索片刻,頹然坐下,終於收斂了戾氣,“對……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是你失蹤的女兒。”許默摁下錄音筆,“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柯紅無力地點頭。
“你女兒甚麼時候,在哪裡不見的?”許默開啟膝上型電腦。
“這好像跟我們今天要談的事沒關係吧?”柯紅低聲抗議。
許默立刻停止手裡的動作歪頭看她。柯紅嘴角朝下抿了抿嘴唇,下意識理了下劉海,“今天凌晨1點,我聽到關門聲,跑下樓發現她不見了。”
許默的視線從她額頭上掃過,“走之前,或者說昨天她有甚麼異常舉動嗎?或者你知道她跟誰聯絡過嗎?”
“沒,沒有。她聯絡誰也從來不會告訴我。都怪我和她爸把她慣壞了。”柯紅低著頭,似在懊悔。
片刻,她忽然看向許默,“你不會告訴警察吧?”
許默停下敲鍵盤的手,“我為甚麼要告訴警察?說你想說的吧。”
這次柯紅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不用去認屍,我也知道,那個人肯定是丁衛成。”
“為甚麼?”
“因為2年前那件事吧。”柯紅從包裡翻出個小瓶,仰頭喝了,“他們學校有個女孩跳樓死了。”
許默從顯示屏上緩緩抬起眼睛,“怎麼回事?”
***
此時,清河分局刑偵支隊。
陳怡站在桌邊彙報案情,“經過今天上午的走訪,普遍反映丁衛成為人和善,在學校一向受老師和學生愛戴,還經常幫助學生家裡處理各種難題,口碑很好。他愛人柯紅是市教育局基教科主任,為人有點傲慢,偶爾到學校來大家都不太敢跟她說話。”說到這,她放低聲音,“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唯獨對簡老師的態度特別好。”
“欸,欸!注意你的態度啊!”劉哲在旁邊發出嚴正警告,“你是人民警察,不要帶有個人主觀色彩。還為甚麼,能是因為他長得帥嗎?怎麼說簡毓明也是她女兒班主任,我告訴你,這學生家長,一般對班主任都有種先天的弱勢情緒在裡面,就比如我家你嫂子,在家裡跟個霸王似的,一見到我女兒班主任……”
“咳咳!”紀川想著簡毓明那張幾乎無可挑剔的臉,捏著眉心咳嗽了兩聲。
劉哲嚥了口唾沫,朝陳怡擺手,“得得,你趕緊說!”
陳怡握著手裡的案卷,“能查詢收集到的資訊,都是丁衛成作為優秀教師、標兵甚麼的表彰。檔案系統也沒檢索到與他有關的內容。”她把案卷遞給紀川,“這個是劉哥讓我找來的。”
紀川接過案卷,檔案袋上面寫著“柳陵市公安局清河分局——喬春盈案。”
他拋給劉哲一個眼神,慢慢繞開檔案袋的封口線。
劉哲把菸頭摁進面前的紙杯,環顧了一圈桌邊坐著的幾位,面上不無得意,“咱組的都在哈?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翻箱倒櫃,想到能跟他們學校稍微扯上關係的就這案子了。時間有點兒久,沒記錯的話,這案子其實沒丁衛成甚麼事兒,所以你翻系統根本找不到他。這是河西派出所轉上來的案子,案發時,喬春盈是實驗一中高一學生。這群眾報案的時候啊,說喬春盈是跳樓自殺,但他媽非說是他殺。起初呢,說是有人引誘她,後來呢,又說甚麼有人給她下藥。咱分局當時就把人拉回來準備屍檢。結果這老常刀還沒開始動呢,家屬就反悔了,說甚麼也要把死者帶走。”
紀川抬起頭,“可案卷裡也沒提到丁衛成。”
“沒錯兒,”劉哲清清嗓子,“你聽我說啊,雖然家屬也不查了,屍體也帶回去火化了,但是咱們隊裡始終覺得這案子有蹊蹺,就到學校瞭解了下。那年,也就是09年初,丁衛成已經是實驗一中校長了,問話時他給我們透露了一個訊息,說是有學生跟他反饋喬春盈跳樓前,有天放學回家被人跟蹤猥褻過,後來被幾個學生撞見,那人就跑了。或許那孩子就是因為這個想不開跳樓的。”
陳怡站在紀川身後一起看案卷,“這個裡面有記載,但為甚麼沒寫丁衛成的名字?”
“因為丁衛成只是聽說,我們當時找學生核實過,名字我忘了,上面寫著那,口供跟丁衛成的基本一致。”劉哲往椅背上一靠,長嘆口氣,“唉——可惜喬春盈死了,目擊的學生也說沒看清猥褻者的長相,再有案發那犄角旮旯的小道兒,連燈都不健全,甚麼攝像頭、甚麼痕跡,是啥也沒有啊!後來,就這樣封捲了。”
陳怡也皺著眉頭,“這個案子這麼看是跟丁衛成沒甚麼關係。劉哥,你們當時有沒有調查過丁衛成?”
劉哲搖搖頭,“哼!他那時又沒死,也沒人、沒線索指證他有問題,人家壓根兒就跟那案子無關,誰會去查他呢。”
“也對,如果他有問題就裝甚麼都不知道就可以了,反正屍體也火化了,為甚麼還要提那些事節外生枝呢……並且今天我們走訪的幾位老師也都沒人提出他有甚麼問題。”陳怡咬著手裡的筆,看紀川,“川哥,你覺得呢?”
紀川腦海中忽然浮現與簡毓明的對話,“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自己參與過的案子,劉哲稍微有點不服,“怎麼是表面上?”
紀川把案卷遞給他,“案子也兩年多了,你再回顧一下。今天帶回來的兩名學生名字你還記得吧?”
“啥意思?”劉哲一把接過來,定睛一看,臉色頓時變了,“今天這倆……就是當年的學生?”
***
另一邊,許默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柯紅,“按照你的意思丁衛成是無辜的,並且此前你說屍體臉被刮花,那你怎麼確定就是丁衛成?”
“因為……看到他胸前那道疤我就知道是他。”
許默端起茶碗,目光移到外面開始飄雪的天,“這疤有甚麼特別嗎?”
柯紅眼神有點躲閃,“有,有次我倆吵架弄的,你別說出去。”她迅速轉移話題,“那孩子是在上學期間跳樓的,死者家屬始終覺得校長、老師有責任。我們家這兩年來一直被各種騷擾和恐嚇圍繞著,真的苦不堪言。”
許默收回視線,背靠著沙發吐出口氣,“你們這麼無辜,讓我寫甚麼?”
柯紅指指許默電腦,“你就寫,對於喬春盈跳樓的事情,無論如何,作為校長是有責任的,是丁衛成沒有盡到做校長的義務,沒能及時發現學生的異常,學校……學校也疏於這方面的管理。”
許默:“你這麼確定他是讓你曝光喬春盈的事?”
柯紅篤定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寫。”許默打著字隨口道:“那你一定知道兇手是誰了?”
柯紅原本鬆弛的指尖立刻攥到了一起,“甚麼?”
“開個玩笑。”許默笑意吟吟地看她,“如果說殺害丁衛成的兇手和發郵件逼你曝光他的是同一個人,你最好還是仔細想想丁衛成到底做過甚麼錯事,以致於他人死了,別人都不肯放過他;否則,我勸你還是儘早報警,尋求警察的庇護,順便……幫你找一下女兒。”
“你甚麼意思?”柯紅低聲責問。
“你女兒已經失蹤快13個小時了,”許默拿出一個大信封放到桌面上,“不過這與我無關。只要錢到位,明天的新聞你會看到想看的內容。但是,我不能保證兇手會滿意。”
柯紅怒視著許默,將幾摞鈔票塞進信封,面帶嘲諷地問:“許記者,你不怕嗎?”
許默瞥了眼柯紅喝完的玻璃瓶,“怕啊。可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聽過一句話嗎?”她拿起沉甸甸的信封,直視柯紅,“磨難的終點有時未必是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