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三)
<一週前怎麼了?>
柳陵市第一實驗高階中學。
校門由泛著水藍波紋的巨型灰色大理石雕琢而成,正面酷似一座雕花鏤空廊橋懸於半空,尾端呈瀑布樣流線型,流瀉至地面。
紀川遠遠看著,大門橫亙在陰霾的天穹下,閃著冰晶般的碎光,宛若一條流動的銀河自九天而落。
如此宏偉的高中校門,即便在柳陵這樣有著年千餘年曆史文明的老城,也非常少見。
劉哲的車穿門而過,一路疾行,紀川的視線流連在鐫刻著校訓的高大立柱上。
厚德至善,果毅力行。
剛到清河支隊的時候紀川來過一次,那天為躲避隊裡聚餐,四處閒逛,走到門口看學校建得氣派,就不自覺走了進來。當時大概是晚自習時間,校園比較安靜,所以他對無意間聽到的爭吵至今記憶猶新……
“到了!”劉哲把車停在了教職樓前的一處空地。
紀川沒空繼續憶往昔,快速鬆了安全帶拉開車門。
一下車,劉哲就開了話匣子,“陳怡這丫頭平時看著挺機靈,有事兒怎麼就不懂第一時間彙報呢!黃金救援時間不懂嗎……”
紀川倒顯得沒那麼急迫,“有些事情急不來……”
他話音沒落,就迎出來一個扎著短馬尾鵝蛋臉實習生模樣的女生。
“劉哥,川哥。”
紀川點頭,劉哲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趕緊說吧!”
“是。我們早上到丁衛成家撲了個空,就直接來學校了。結果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他愛人。”
“說點兒我們不知道的!”劉哲拉開羽絨服,不耐煩地抖了抖冷氣。
陳怡看了眼未發一言的紀川,“哦……好。據他愛人柯紅自述,丁衛成昨天下班就沒回家,直到早上8點沒見著人,她就跑到學校來了。”
劉哲率先上到二樓,站在樓梯口叉腰等陳怡帶路,“老公不見了,到單位來看看倒也合理。她女兒丁倩倩呢,到底甚麼時候,怎麼不見的?”
“對,怪就怪在這兒,她女兒失蹤的事,我是碰巧聽到她跟一個老師談話才知道的。直到剛才,問她甚麼都不說。”
“操!”劉哲隨口罵了句,“又一個皇上不急太監急的!確定是失蹤嗎?”
“對,問了她的老師同學,都沒有線索。”陳怡終於喘著粗氣追了上來,“可是……如果說柯紅不急,我看……她跟那老師說話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哪個老師?”紀川終於開了口。
“丁倩倩的數學老師,也是她們高三一班班主任,叫簡毓明。”
仨人走到門口,紀川隔著門玻璃看裡面的柯紅。她穿著長風衣,低挽著頭髮,垂著眼,面上有種我見猶憐的悲慼。
陳怡小聲在劉哲耳邊蛐蛐:“剛我給她做筆錄嚇一跳,丁衛成這老婆才39歲,比丁衛成小八歲。”
劉哲斜了她一眼,“少八卦!”
紀川看了下門牌,“你們先進去,我找簡老師談談。如果她還是甚麼都不說,先帶回隊裡認屍。”
劉哲跟陳怡對視一眼,倆人都沒吭聲,先後進了屋。
紀川順著門牌找到數學教務組,看到一個男教師背對門口,在與一個短髮瓜子臉的年輕女教師低聲交談。女教師臉上似有不悅,男教師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又欠身過去低語兩句,她臉上的陰霾即刻化作一抹笑意,隨即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走了出來。
紀川趕緊摸著自己翹起的幾縷毛,佯裝看門牌,“不好意思,請問簡毓明老師在這嗎?”
女教師抬頭看他,紀川才發現她眼尾有顆淚痣。
“請問您是……”
“哦,我是公安局刑偵隊的,跟簡老師瞭解點情況。”
此時,裡面的男教師聞言走出來,“我就是,請進吧。”
女教師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眼紀川,被紀川發現,就擠出個尷尬又羞赧的笑,小跑著走了。
可能正值教學時間,辦公室沒有其他人,紀川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就被讓到一個位置坐下。這雖然是間大辦公室,但簡毓明的位置佔據了正對門口的整片區域,兩面牆上掛滿了他的優秀教師和各類競賽獎狀。
紀川打量著給他倒水的簡毓明,不到30歲的模樣,白毛衣配白西褲,墨染的眉眼,儒雅中自帶幾分英氣。他把茶杯放到紀川旁邊桌上,聲音冷靜平緩,“丁倩倩,高一起就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至少一週前還是這樣。”
紀川吹著茶葉沫子,掀起眼皮,“一週前怎麼了?”
“一週前我發現她和八班的不良學生走得很近。”簡毓明端坐著看紀川,“當然,也有可能是我那時才發現,因為看起來他們並不陌生。”
“八班……”紀川的眉頭突然跳了一下,他眯著眼睛喝了口茶,“他們在一起做甚麼?”
“倒也沒甚麼……”簡毓明伸出纖長的手指端起咖啡杯,“不過,她媽媽說,他們之前收到了恐嚇信。”
紀川猛然抬起頭,簡毓明露出一個微笑,“這不奇怪,學生一旦變壞,身邊就會發生亂七八糟的事。”
紀川啞然地望著對面的男人,在他眼裡好學生這麼容易變壞?而且,柯紅肯把事情告訴他卻對陳怡他們三緘其口,表示相對於警方而言她更信任簡毓明。然而,恐怕她根本想不到,紀川還沒問,她的事情就被迅速和盤托出了。
“她有說恐嚇信甚麼內容嗎?”
簡毓明的咖啡杯拿起又放下,“說了,上面寫得很清楚,‘把丁倩倩換到八班,否則後果自負。’”
紀川微微蹙眉,看來是學校裡的人,“這……是在威脅校長?”
“校長跟普通人有甚麼不同嗎?”簡毓明終於喝下一口咖啡,看著紀川,“我是說,犯罪分子可不管他是誰,他們只想達到自己的目的。”
紀川盯著在他面前逐漸放鬆的男人,很明顯他還知道更多,但並不想說,“你跟丁衛成一家這麼熟,知道有甚麼人和他不睦或者有可能威脅他嗎?”
簡毓明笑笑,“紀警官,如果你指的是柯紅告訴我丁倩倩失蹤和收到恐嚇信的事情,我只能說那是因為我是她班主任而已,他家的事情……我確實不瞭解。如果你想知道那幾個學生的名字,我倒是可以幫你查……。”
“咚咚咚!”短促的敲門聲過後,門被快速推開。
陳怡站在門口,額角滲出薄汗,“川哥,柯紅跑了。”
紀川倏然起身,“為甚麼?”
“不,不知道!她說要上廁所,結果就順著樓梯跑了。劉哥已經去追了。”
紀川立刻來到窗邊,看到柯紅已坐進一輛紅色奧迪開往西門,而劉哲發動了半天車子,卻原地沒動。
紀川迅速觀察著出校門的路線,問陳怡:“你怎麼來的?”
“打,打車。”
此時,只見柯紅不遠處的黑色雷克薩斯車燈快閃幾下,一把鑰匙出現在紀川眼前,“不介意的話,可以先開我的。還有,”一根漂亮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一帶,畫出個‘Z’字,“走那邊。”
紀川一把抓過鑰匙,留下一句話就大步走向門口,“簡老師,丁倩倩是你的學生。”
陳怡不明所以地邊跑邊回頭看,屋內沒開燈,暗沉的天色被關在窗外,簡毓明背靠著窗格,雙手插兜面色平靜地看著門口。
***
雷克薩斯沿著簡毓明指的小路快速從西門穿出,剛好瞥見柯紅的車尾巴,眼看奧迪跟破膛的子彈一般穿過馬路飛馳而去,逼得後車紛紛急停在路上,很快逶迤成一條長龍。
紀川顧不得那麼多,狠踩油門跟了上去。
陳怡後背“砰”地砸在座椅上,“嘶——這柯紅是不是瘋了?”
紀川面無表情地盯著前車,“查下她這幾分鐘聯絡過誰。”
“哦,好。”陳怡立刻撥通電話向隊裡求助。
柯紅快速進入一個隧道,紀川緊隨其後,“她頭上的傷怎麼回事?”
“啊?這你都看到了”陳怡結束通話電話,“她說昨晚沒怎麼睡覺,出門的時候頭暈撞到門上了。但是我懷疑她是在……”
“你懷疑得對。”紀川斬釘截鐵。
陳怡:“……”我,還啥也沒說。
紀川手機滴滴響了兩聲,他低頭一看,是張照片。他迅速把資訊轉給劉哲,“別跟了,把人帶回隊裡。”
隨即問陳怡:“會開車嗎?”
陳怡看著一騎絕塵的奧迪,倒吸口冷氣拉緊扶手,“那個……我……我開不了這麼快。”
紀川放下手機,“會開就行。另外,等下出了隧道是個批發市場集散地,人多路多,注意力集中點。”
“哦,哦……”陳怡偷看了眼旁邊的人,注意力集中點?
打從上車起她只開了一次小差,就是暗自感嘆簡老師不但人帥氣文雅,車也如此整潔,而且那股薄荷混著柑橘的香氣好像能飄進人心裡……難道……這都被發現了?這刑偵支隊是人呆的地方嗎?
此時,柯紅沿直行線衝出隧道,卻突然變道,右轉進一條小路。
“她是不是在打電話?”陳怡的小差猛然被紀川打斷。
她抻著脖子向前眺望,完全看不出車裡的動向,“看不太清。”
與此同時,前面的奧迪車裡,車載擴音傳出一個聲音,“前面第二個路口左轉,再見到路口立即右轉進入友愛廣場,下車從廣場西門進入大樓,乘6號電梯到四樓。”
當奧迪轉進廣場區域,紀川迅速踩住剎車,“你來開,出去以後沿著友愛街順行,廣場東門等我。”
“等下,川哥!”陳怡掏出便籤寫下一串號碼,“這是柯紅5分鐘前最後一次通話的號碼。”
紀川握住紙條,飛奔至廣場門前,果然看到紅色奧迪已人去車空。
他掀開擋風門簾衝進廣場,正看到柯紅在四樓走下觀光梯。電梯來不及,他只好跑進樓梯間,三步並作兩步,很快來到四樓。
然而,5分鐘後他跑遍整個樓層,卻不見柯紅半個蹤影……
他站在過道上環顧四周,視線緩緩停在一處指示牌上——那是柯紅乘坐的6號電梯上方的指示說明,瞬間明白了緣由。
他立刻按下手錶計時鍵,快速從樓梯下到三樓。
他決定賭一把。
於是掏出手機撥通陳怡給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對面傳出一個溫柔的聲音,他手一抖,不小心結束通話了電話。
對方很快回撥過來,紀川皺著眉頭接起電話,對面的聲音依舊低柔甜美,“紀警官。”
紀川看著手錶,控制著起伏的情緒,聲音有點低落,“你那天不是這麼稱呼我的。”
許默坐在茶舍一角,微微彎起嘴角,“那天你也沒說你是警察呀。”
紀川四處觀察一番,終於找到由A座通往B座的廊橋,快步走了上去,“我本來想說,可你喝多了。”
此時,對面隱約傳來由遠及近急促的高跟鞋聲,許默不再與他爭辯,“那你今天找我甚麼事呢?”
紀川快速按停計時,1分20秒,加上自己找人的5分鐘,去掉柯紅由四樓走樓梯到三樓的30秒,柯紅從A座走到B座目前所在位置大概5分50秒。
他回憶著柯紅的步距,應該很好找。
他腳下比量著步距,同時對著電話真誠地回道:“我想見你,有句話一直想問你,那個……不是關於案子。”
對面沉默片刻,輕聲應道:“好啊——如果你現在不是在跟蹤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