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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雪(二)

2026-04-24 作者:閒止

大雪(二)

<有病的人會經常幻想別人都跟她一樣。>

空氣在二人之間靜默了幾秒。

這幾秒足夠許默以勝利者的姿態重新坐回位置,微仰著下巴審視這個家裡來了沒幾天的不速之客。

許錦瑟清澈的眼裡佈滿難以置信,“我?我怎麼會知道?”一絲擔憂的神色爬上她的眉梢,“姑姑,你……你是不是,那個病……”

“嘟嘟!嘟嘟!”可視門鈴突然響起。

許錦瑟終於問出早上沒有出口的話。許默輕輕放下茶碗,俯視她,“有病的人會經常幻想別人都跟她一樣。”

門口,劉哲被凍得直跺腳,喝口保溫杯裡的水,點了根菸指著黑沉沉的天,“這他媽的鬼天兒,你剛來不知道,我告訴你每年一到大雪準沒好事兒,你別不信,我瞅著今晚的雪得是暴雪。”他扯了下紀川身上的風衣,“這可不比你們南方,你真不冷?”

紀川捂好被扯開的衣襟,“我們那邊零下五度以上都算有供暖。”

“切!給你們能的!”劉哲捂著脖領子吐出口白煙兒,“勘驗的兄弟說了,周志豪出入現場的兩排腳印深淺一致。那小子太瘦了,他要是背個人,那腳印絕對非常明顯;更何況你看他那酒蒙子的體格兒,讓他揹他也背不動。不過,話說回來,再怎麼說,那小子可是眼下咱能摸到的最大嫌疑人,剛他不提,你真給人放了?”

“可能吧。”紀川有點心不在焉。

“甚麼?可能?”劉哲湊到他身邊,“以前咱倆不是一組,說不著,現在哥告訴你,有些事兒啊,不能隨便就決定。知道嗎?”

劉哲殷切的眼神和眼角的皺紋,讓紀川即刻想起了跟他日常交流幾乎為零的張隊,瞬間明白了劉哲的意思,微微點頭。

劉哲臉上的皺紋明顯展開了幾道,“欸,這就對了。另外,咱先按下這茬兒,我問你,你說依兇手的邏輯,可不可能大費周章地安排這麼個詭異的現場,結果那屍體抱的是個毫不相干的人?”

紀川沉吟片刻,“不可能。”他伸手又按了遍門鈴,“但從他剛才的生理反應看,在他沒喝醉或者沒有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我相信無論如何他不會同意抱著那具屍體睡覺。”

劉哲吐出口煙,“那他如果喝醉了呢?那小子一看就是長期酗酒的料!”

紀川點頭,“先看看一起喝酒那幾個人怎麼說。血抽了吧?”

“嗯……”劉哲盯著紀川看了幾秒,“不過,從他那幾組亂七八糟的腳印也能看出來,早上跑得是挺倉皇……”

“呼——”

風來得及,刮到二人臉上,劉哲猛然被嗆了一嘴,“咳咳——”

暗影交疊的門廊裡,風鈴“叮鈴鈴”被吹翻了個兒。紀川仰起頭,一個蓮花錘樣式的鈴舌蕩在空中,不停撞擊四周的螺旋柱體。

鈴音繞樑時,沉重的紅色大門緩緩開啟。

開門的女人身著菸灰色齊膝開衫毛衣,裡面是緊身席地一步裙,年齡二十六七上下,捲曲的長髮被風吹亂,落在光潔的鎖骨上。女人面板格外地白,淺淡的笑容隱在水墨般的瞳孔裡,有如紙上流雲。

劉哲明顯嚥了下口水。紀川則站在原地不吭聲,也不動……

“咳咳!”片刻詭異的安靜過後,劉哲像模像樣咳了一嗓子。

紀川定了定恍惚的眼神,掏出證件,“那個,外面發生了一起命案,有幾個問題想請您配合回答一下。”

許默掃了眼證件——紀川,柳陵市公安局清河分局刑偵支隊。她眼神平靜地審視著身量頎長、麵皮細膩,但看上去似乎還睡眼朦朧的男人,終於知道法醫為甚麼懶得跟他多說了。這豪門公子哥兒的造型,拍電影還差不多,幹刑偵,一看就白給。

反觀他身邊稍矮一點、一七五上下、羽絨服磨出白邊兒的中年男,看起來接地氣多了。

她會心一笑,“可以,請進。”

許默這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紀川立刻低下頭揉了揉鼻子。

一進屋,劉哲就嘀咕了句,“這家可跟之前那兩家不太一樣啊!”

紀川跟著往裡走,這會兒根本無心聽他說話,拖著慢吞吞的步伐盯著前面的人。

他強迫自己的眼神離開女人,有點飄忽地觀察房間,最顯眼的就是那扇硃紅色的木門,不但有點古舊而且與房間裝修風格十分迥異。門後有只金色麒麟門吸和擺滿高跟鞋的鞋櫃,角落裡一段大理石樓梯通往樓上,房間幾乎沒甚麼飾品和掛件,很簡約。他的視線最後停留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電源插座上……

“喝茶。”跟茶杯一起送到他眼前的還有一張工作證,上面寫著:“許默,柳陵日報”。

紀川心裡愣了一下,但警覺性很高地裝作沒看到對方頭銜,低頭嘬了口茶,嘴裡咕噥道:“許小姐一個人住嗎?”

許默彎著嘴角坐到對著樓梯的沙發裡,輕輕“嗯”了一聲。

“剛這位警官……”

“劉哲。”劉某人殷勤地欠起身準備跟許小姐握手。

許默對他微微一笑,自動忽略了半空中那隻尷尬的手,“對,劉警官,你剛才說我這裡不同,是指甚麼?”

劉警官緊急撤回無處安放的小手,“那個……室溫唄!外面都零下了屋裡也不暖和,你們這片供暖不好嗎?”

“二位是分局的有所不知,我們這裡是電熱膜取暖,就算溫度開到頂,室溫也很難達到14度,而且造價比較昂貴。A區還好,肯花錢,不是特別冷也就湊合了。後面的高層到了冬天基本沒人住了。”

來的路上紀川查了一下,這裡是當年紅極一時、炙手可熱的西郊壹號別墅。不曾想,現下的情形,園區簡直堪稱荒涼,樓體也退了色。他估摸了一下,許默說的應該是實話,可如果這是園區人少的原因,剛走訪兩戶沒人住的別墅時為甚麼物業的人閉口不提呢?

劉哲那邊倒是瞭然點頭,“好像這個園區當年打造的是社群化的概念,在周邊建了多所學校,還有醫院。現在不會也受影響了吧?”

“當年啊……好像師專附中、柳陵二中、崑山一小、岐山二小都在這建了分校,”許默低頭摳著指甲,“不過,應該沒甚麼影響,不管遇到甚麼困難,都要上學的。”

紀川注視著許默,這女人雖然嘴上說的熱鬧,但臉上的神色十分冷漠,“許小姐在這住多久了?”

“6年。”

“房子甚麼時候裝修的?”這個奇怪的問題引來劉哲的側視。

許默臉上的表情僵住一瞬又迅速復原,聲音鎮定自若,“當然是6年前。”

紀川摸了摸鼻子,“這樣啊——那,昨晚12點到凌晨1點之間你在家嗎?”

“在,但是我睡著了。”許默靠進沙發,眼睛一眨不眨看紀川,“我的臥室在三樓。”

走訪前二人曾觀察過,這個園區只有10戶獨棟別墅,在通往大門甬道的兩側均勻分列,也就是許默提到的A區。而對著臨建板房方向的只有西側的5戶,許默家就是其中一戶。一、二樓窗戶朝向馬路,與案發現場同側,但三樓的窗戶則朝向對側,不可能看到案發現場。

劉哲懟了下愣神兒的紀川,補充道:“那有聽到甚麼奇怪的聲音嗎?”

“沒有。但我有一點小建議,不知道二位想不想聽。”許默露出溫柔的微笑。

劉哲只顧低頭記錄,“你說說看。”不想眼前忽然出現一部手機,“我可以先加下劉警官微信嗎?”

“哦……行,行啊。”劉哲雖感意外,但也完全沒想拒絕,欣然報了自己的號碼。

可半天沒收到申請。

許默欠身過來,“最近基站維護,訊號不好,我看看。”她拿在手裡皺了下眉,隨即快速點了幾下,“好了。”

她拿起茶壺給紀川添水,“我的建議是,二位最好不要再浪費時間繼續走訪,不會有人告訴你們任何資訊的。”

“為甚麼?”劉哲脫口而出。

“很簡單,這兒的人本就不多,剩下的基本非富即貴,除了我這個記者,誰也不想惹事上身。另外呢,從我們這邊,即便看得到外面情況,那麼黑的天,以我這裡的位置幾乎不可能看清楚任何東西,更別提聲音。”許默放下茶壺對抬頭看她的紀川彎起眼睛,“不過……這點判斷紀警官該不會沒有吧?”

紀川感覺自己的心臟快速跳動了幾下。來之前劉哲確實提出過105A棟的角度太偏,很難看到陳屍位置,但只有紀川自己知道有人試圖將他的目光引到這裡來,只是……沒想到,會遇到眼前的人。

在鴉雀無聲的對視中,紀川站了起來,“確實,所以我們可以到二樓看一眼嗎?”

許默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是禮貌的微笑,“不好意思。”

紀川點頭,“那就先告辭了。”

二人走向門口,紀川忽然感覺有道目光在看自己,轉身發現樓梯拐角陰影裡站著個女孩。他側身看向許默,等她解釋。

許默卻抱著手臂冷眼看樓上的女孩。

女孩見狀,迅速跑下樓,有點侷促地站在紀川面前,“大哥哥,你們是警察嗎?聽說死人了,我害怕。你們能送我上學嗎?”

紀川低頭問女孩:“你是哪所學校的?”

女孩正要回答,許默卻輕輕上前一步,將女孩擋住。她隨意攬了下衣襟,笑道:“小孩子聽風就是雨的,沒關係,等下我會送她過去。”

紀川看了眼許默,繞到女孩面前,半彎下腰,“叫甚麼名字?”

“許錦瑟。”

“她是你甚麼人?”

“姑姑。”

他拿出筆,在許錦瑟手心裡寫了一串號碼,“這是我電話,有危險記得打給我。”

許錦瑟乖巧地點頭,紀川跟劉哲轉身出門。

待大門將要關閉,門縫裡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許小姐,誰都知道,剛剛你說的那幾所學校並不是這邊最有名的。”

隔著門板,許默看不清男人的全貌,只見大風打亂頭髮,在他白皙的側臉打磨。那張側臉也很快不見,“走了。”

大門在面前轟然關閉,許默對著門背站了許久,才轉過身。她慢慢走近許錦瑟,許錦瑟被逼得步步後退,直至後背抵上樓梯欄杆。

她半仰著臉,“姑,姑姑……”

許默面色陰沉地逼視她,“為甚麼把警察引過來?”

“我,我沒有。”

許默輕輕笑了,伸手幫她理了下衣領,“下次表演別那麼刻意。還有……我喝牛奶不加糖。”

望著許默的背影,許錦瑟面色慘白地站在原地,她迅速掏出手機發了條資訊:“怎麼回事,你忘了我怎麼跟你說的?”

許默來到二樓,坐回電腦前,搓了搓冰涼的手,敲下一行字:“據調查,受害者為實驗一中一名男性教師……”

她平復了下呼吸,端起茶碗,輕抿一口。冷掉的茶似乎更能將甘甜與苦澀分離得清清楚楚。她閉眼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淺笑。

***

剛出許默家的門兒,劉哲就開始叨叨:“早跟你說了吧,她家那角度根本看不見現場,你不聽,偏要來……”

從溫暖的房間出來,紀川忽然覺得確實有點兒冷,他豎起風衣領子捂住臉,悶聲道:“你覺不覺得這倆人關係好像有點奇怪?”

劉哲聽不太清他說話,緊走兩步,“嗨!現在的孩子多少有點兒叛逆,尤其這個年齡段。爸媽都管不了,更別說個姑姑。關係不好太正常了!”

紀川停住腳步,“那她為甚麼住在姑姑家?”

“離學校近唄!”劉哲搓著手裡的保溫杯,“或者跟家裡關係也不好,叛逆期嘛,她姑單身,正好有自個兒獨立空間。”

紀川瞟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他單身?”

“那個,她不說了自己一人兒住……”劉哲湊近紀川,用袖子蹭蹭他,“也對哈,小模樣長的,沒個物件確實不太現實。”

紀川繼續把自己悶在脖領子裡,突然有點兒心煩,“她為甚麼加你微信?”

“加……”劉哲一時語塞,腦瓜子飛速轉了起來。

紀川則接起手裡震動的電話,“喂?陳怡。”

電話裡傳來清脆的女聲:“川哥,出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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