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擊
第七日,晨光刺破雲層時,將軍府內一片死寂。
白幡在晨風中無力地飄動,下人們低著頭匆匆走過,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主臥的房門緊閉,裡面已經一整天沒有傳出任何聲音。林墨守在門外,眼睛赤紅,鬍子拉碴,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隨時會斷裂的弦。
相府的眼線在街角蹲守了一夜,此刻正打著哈欠,準備換班。他們看見將軍府的側門悄悄開啟一條縫,一個丫鬟紅腫著眼睛,提著一小籃紙錢香燭,匆匆走向街尾的紙紮鋪。
訊息很快傳回相府。
“將軍府在買紙錢香燭,下人都開始戴孝了。”心腹低聲彙報。
劉權正在用早膳,聞言放下銀箸,拿起絲帕擦了擦嘴角,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看來,是時候了。去,請周尚書過府一敘。另外,讓咱們的人……都動起來吧。”
“是!”
天色大亮,京城卻莫名籠罩在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中。五城兵馬司的巡邏比平日密集了許多,街市上的小販似乎也少了,行人神色匆匆。皇宮方向,早朝的鐘聲久久迴盪。
將軍府主臥內,床帳低垂。
雲舒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布巾,正細細擦拭秦昭的臉。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綿長,胸口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最讓人心驚的是,他面板下那些暗紫色的瘀斑,不知何時已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些許淡紅的痕跡。
“將軍,該醒了。”她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深藏的期待。
床上的人,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雲舒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又過了彷彿極為漫長的一瞬,秦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因為久病而略顯渾濁,但眼底深處的銳利和清醒,卻讓雲舒瞬間紅了眼眶。
“雲……舒?”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但確確實實,是清醒的。
“是我。”雲舒的眼淚終於滾落,她用力點頭,握住他的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秦昭看著她憔悴不堪卻亮得驚人的臉,想抬手碰碰她,卻無力動彈,只能極輕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辛苦……你了。”
“別說這些,”雲舒搖頭,迅速擦掉眼淚,語氣恢復冷靜,“感覺怎麼樣?身上可還有哪裡疼?頭昏嗎?”
秦昭試著動了動手指,又緩緩吸了口氣,感受著胸腔裡傳來的、依舊虛弱但確實存在的力量。“還好……就是沒力氣。毒……解了?”
“解了大半,”雲舒低聲道,“血靈芝和金蟾涎以毒攻毒,暫時壓住了‘七日枯’。但餘毒未清,傷了根本,需要長時間調理。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她俯身,用極快的聲音,將這幾日外面的情勢、劉權的動作、她的“將計就計”之策,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秦昭靜靜聽著,眼中神色從初醒的迷茫,迅速變得清明、銳利,最後凝結成一片冰冷的殺意。
“劉權……等不及了。”他啞聲總結。
“是,”雲舒點頭,“他以為你必死,已經開始調動人手,今日早朝,必會發難。兵權,時疫案,我爹的舊案……他想一舉了結。秦昭,我們沒有時間了。”
秦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屬於鎮國將軍的凜然氣勢,雖然因為重傷而削弱,卻已重新回到他身上。
“林墨。”他對著門口,喚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門被猛地推開,林墨衝進來,看見睜著眼、雖然虛弱但神志清醒的秦昭,瞬間僵在原地,隨即虎目含淚,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將軍!您……您真的醒了!”
“起來,”秦昭看著他,目光沉穩,“外面情況如何?”
林墨迅速稟報:“劉權的人馬已經開始動了。五城兵馬司有異動,皇宮禁軍裡也有他們的人。周延今日在朝上,必定會提請陛下,正式接管西北防務。另外……我們安插在相府外的人回報,半個時辰前,劉權密會了幾個人,其中有一個,是守西華門的副將。”
西華門,是皇宮側門,平日守衛相對鬆懈。
秦昭眼神一冷:“他想逼宮。”
“恐怕不止,”雲舒介面,目光沉靜,“城南井水投毒,時疫爆發,王守德被抓,你遇刺‘垂死’……這一連串的事,讓他覺得時機成熟了。他要的,恐怕不只是兵權,而是……那個位置。”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秦昭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秦昭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卻帶著千鈞之力。
“林墨,扶我起來。”
“將軍,您的身體……”
“扶我起來。”秦昭重複,不容置疑。
林墨和雲舒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坐起來。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秦昭額上已滲出冷汗,臉色更白了幾分,但他坐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拿我的甲冑來。”他說。
“秦昭!”雲舒急聲道,“你現在的身體,怎麼能……”
“正是因為現在,”秦昭轉頭看她,目光深沉而溫柔,“雲舒,這一仗,我必須去打。不是為了軍權,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這京城的百姓,為了西北的將士,也為了……你。我不能讓他得逞,不能讓你再陷入危險。”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輕,卻異常堅定:“相信我。我能站起來,就能打贏這一仗。”
雲舒看著他眼中的決絕,知道勸不住。她咬了咬牙,轉身從櫃子裡取出那套許久未動的明光鎧。鎧甲很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她和林墨一起,費力地幫他穿上。
每動一下,秦昭的眉頭都會因劇痛而緊蹙,但他一聲不吭。當最後一片甲葉扣好,頭盔戴上,那個虛弱昏迷的病人消失了,坐在床邊的,依舊是那個曾令敵軍聞風喪膽的鎮國將軍,哪怕臉色蒼白如紙,哪怕需要倚著床柱才能坐穩。
“林墨,”他沉聲下令,“持我虎符,去西山大營,調我親兵營入城。記住,不要驚動旁人,分小隊,著便裝,從西、北兩門分散進入,在朱雀大街匯合。”
“是!”
“另外,派人盯死西華門。劉權若真敢動,那裡必定是突破口。再去……”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去請陳院正,還有另外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就說我秦昭……請他們看一場好戲。地點,就在宮門外。”
“屬下明白!”
林墨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秦昭看著雲舒,低聲道:“你留在府裡,哪裡都不要去。這裡我留了人,安全。”
“不,”雲舒搖頭,目光同樣堅定,“我要跟你去。我是大夫,戰場上需要大夫。而且,時疫的真相,我爹的冤案,都需要一個了結。這個了結,我要親眼看著。”
秦昭看著她,最終緩緩點頭:“好。但你答應我,跟緊林墨,待在安全的地方。我要你……好好的。”
“我答應你。”雲舒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也要答應我,活著回來。”
“一定。”
午時,皇宮,太和殿。
早朝已近尾聲,但氣氛卻劍拔弩張。周延手持奏本,正慷慨陳詞,要求陛下即刻下旨,由兵部接管西北防務,另派監軍,以免邊關生亂。
劉權垂手站在文官首位,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切與己無關。只有嘴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洩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皇帝高坐龍椅,面色沉凝,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遲遲沒有開口。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喧譁,由遠及近。守殿的禁軍試圖阻攔,卻被一股大力推開。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踏在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發出沉悶的迴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百官驚疑回頭。
只見殿門外的陽光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著光,一步步踏進殿來。他身著明光鎧,頭盔下的臉蒼白卻堅毅,目光如電,掃過殿內眾人,最終定格在御座之上。
是秦昭。
滿殿譁然!
劉權臉上的從容瞬間崩裂,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本該死去的男人。
周延的奏本“啪”地掉在地上。
秦昭走到御階之下,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聲。
“臣,秦昭,參見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皇帝看著階下之人,眼中閃過極複雜的情緒,最終緩緩開口:“秦愛卿……身體可好些了?”
“託陛下洪福,臣已無大礙。”秦昭抬頭,目光如炬,直射向劉權,“只是臣昏迷這幾日,似乎錯過了一場好戲。劉相,周尚書,你們……是不是也該給臣,給陛下,給這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殿外,整齊肅殺的軍隊踏步上前,將太和殿圍得水洩不通。而在軍隊之後,陳院正、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臣,還有被兩名軍士押著的、面如死灰的王守德,緩緩走上前來。
劉權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秦昭!你、你竟敢帶兵擅闖皇宮!你想造反嗎?!”周延色厲內荏地喝道。
“造反?”秦昭冷笑,緩緩站起身,雖然依舊需要微微倚著佩劍才能站穩,但那股沙場磨礪出的殺伐之氣,已讓周延下意識後退半步,“要造反的,恐怕另有其人吧?劉相,你勾結外敵,劫掠軍餉,構陷忠良,投毒製造時疫,刺殺朝廷命官,如今更欲逼宮謀逆——這一樁樁,一件件,你認,還是不認?”
“血口噴人!”劉權厲聲道,“秦昭,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陛下,此子擁兵自重,圖謀不軌,請陛下立刻下旨,將其拿下!”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看向被押上來的王守德,和那幾位老臣。
陳院正顫巍巍上前,躬身道:“陛下,老臣與幾位同僚,受秦將軍所託,已查明城南井水投毒一案。毒物來源,經查證,與相府名下的一處藥材鋪有關。鋪中掌櫃已招供,是受相府管家指使。此為供詞,及藥材往來賬冊,請陛下過目。”
內侍接過,呈給皇帝。
劉權臉色慘白,強自鎮定:“一派胡言!這是誣陷!陛下,切不可聽信……”
“還有,”秦昭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疊書信,“這是從劉相書房暗格中搜出的,與北狄往來密信。信中言明,三十萬兩軍餉,已作為劉相‘成事’之資。劉相承諾,事成之後,割讓西北三州。陛下,此等賣國求榮之輩,該當何罪?”
信件被呈上。皇帝一封封看過,臉色越來越沉,最終,將信件重重摔在御案之上。
“劉權!”皇帝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你還有何話說?!”
劉權渾身一顫,知道大勢已去。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瘋狂之色,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支響箭,就要朝殿外射出——那是發動兵變的訊號!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他的手腕。響箭落地。劉權慘叫著捂住手腕,鮮血淋漓。
射箭的,是悄然出現在殿角陰影處的林墨。他手中弩機還冒著青煙。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喊殺聲,但很快就被鎮壓下去。西華門方向的叛亂,還未開始,就已結束。
秦昭看著癱軟在地的劉權,目光冰冷。
“押下去。”皇帝疲憊地揮手。
禁軍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劉權、癱軟如泥的周延拖走。
秦昭轉身,看向殿外。陽光正好,灑在漢白玉廣場上,也灑在廣場邊緣,那個穿著素衣、靜靜佇立、眼中含淚卻帶著笑意的姑娘身上。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贏了。
這一仗,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