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計就計
血靈芝與金蟾涎混合的藥力,在子夜時分開始顯現。
秦昭的身體先是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面板下的血管凸顯,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他無意識地咬緊了牙關,齒縫間溢位壓抑的呻吟。雲舒緊緊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掌心滾燙,脈搏快得驚人,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瀕臨破碎的虛浮。
這是藥力衝撞毒素的反應,兇險萬分。她在床邊寸步不離,銀針一根根刺入他周身大xue,疏導藥力,護住心脈。每一針下去,秦昭的身體都會劇烈地抽搐一下,她的心也跟著狠狠揪緊。
“秦昭,撐住,”她俯在他耳邊,一遍遍地低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撐過來的。你答應過我的,要娶我,要替我爹昭雪,要還這天下一個清明。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彷彿聽見了她的話,秦昭掙扎的幅度漸漸小了,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復下來。只是臉色依舊慘白,體溫高得嚇人。雲舒再次探他的脈,心猛地一沉——脈象依舊紊亂虛弱,但那股盤旋不去的滯澀感,似乎……鬆動了些許。
以毒攻毒,初見成效。但距離真正解毒,還差得遠。更要命的是,這藥力霸道,秦昭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再經不起第二次衝擊了。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雲舒靠在床柱上,疲憊如潮水般將她淹沒。連續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精神和體力都已到了極限。她閉上眼,想稍微緩一緩,眼前卻浮現出白天林墨帶來的訊息——劉權在朝堂上步步緊逼,西北軍權岌岌可危;王守德雖然聲名狼藉,但在刑部大牢裡依舊咬死不鬆口;城南井水投毒案,線索查到一家藥材鋪就斷了,掌櫃暴斃,死無對證。
對手在暗,他們在明。劉權像一條盤踞在陰影裡的毒蛇,耐心地等待著他們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然後給予致命一擊。
不能這樣下去。必須變被動為主動。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昏沉的腦海中漸漸成形。既然劉權想看到秦昭死,那……就讓他看到“希望”。
“林副將。”她對著門外,用氣聲喚道。
守在外間的林墨立刻推門進來,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未曾閤眼:“雲姑娘,可是將軍……”
“將軍暫時穩住了,”雲舒打斷他,目光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但毒性未解,情況依舊兇險。林副將,我需要你幫我做幾件事。”
“姑娘請吩咐!”
“第一,天亮之後,你去請太醫院的陳院正,還有另外兩位德高望重的老太醫過府,就說……將軍病情反覆,請他們再來會診。”雲舒語速很慢,但條理清晰,“記住,要顯得慌亂,要讓他們看出,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林墨一愣:“姑娘,這是為何?陳院正雖然公正,但太醫院人多眼雜,訊息傳出去……”
“就是要傳出去,”雲舒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而且要傳得人盡皆知。就說秦將軍毒入肺腑,藥石罔效,恐怕……熬不過這幾天了。”
“姑娘!”林墨臉色大變。
“聽我說完,”雲舒按住他,繼續道,“第二,從明天開始,府中上下,一律掛白。對外就說,是提前準備……衝一衝。讓所有人都看見,將軍府已是山窮水盡,一片哀慼。”
林墨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雲舒蒼白卻異常冷靜的臉,忽然明白了甚麼:“姑娘,您是想……”
“將計就計。”雲舒一字一頓,目光轉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秦昭,“劉權想他死,我們就讓他以為,他真的快死了。只有他放鬆警惕,得意忘形,才會露出破綻,才會……給我們可乘之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很冒險。萬一……萬一他撐不過去,萬一劉權還有後手……但我們現在,沒有別的路了。林副將,你願意跟我賭這一把嗎?”
林墨看著床上生死未卜的將軍,又看看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眼神卻亮得灼人的姑娘,胸中熱血翻湧。他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末將願憑姑娘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雲舒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秦昭,眼中掠過深沉的痛楚,隨即被堅冰覆蓋,“去辦吧。記住,戲……要做足。”
天亮之後,將軍府掛起了白幡。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京城。秦昭將軍毒發垂危,雲舒姑娘以淚洗面,太醫院眾太醫束手無策,將軍府已在準備後事——每一個細節,都透過不同的渠道,匯聚到相府的書房。
劉權聽著心腹的彙報,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笑容。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
“確定嗎?”他問。
“千真萬確,”心腹低聲道,“陳院正親自去看的,回來搖頭嘆息,說毒已入心脈,回天乏術,最多……就這一兩日了。將軍府裡一片素縞,下人們眼睛都是腫的。那雲舒……據說不吃不喝,守在床邊,人都脫了形。”
“好,好,好。”劉權連說三個好字,放下茶杯,眼中精光閃爍,“秦昭啊秦昭,你英雄一世,最後卻栽在一個‘情’字上,栽在一個女人手裡。可惜,也可嘆吶。”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盛放的牡丹,心情愉悅:“既然他快死了,那有些事,也該抓緊了。周延那邊,兵部的調令擬好了嗎?”
“擬好了,只等陛下降旨,即可接管西北防務。”
“嗯。王守德那邊呢?”
“嘴還是硬,但刑部的人說,撐不了多久了。而且……他好像知道了城南井水的事,是咱們……”心腹的聲音更低了些。
劉權眼神一冷:“知道了又如何?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告訴刑部那邊,抓緊點。秦昭一死,王守德這個替罪羊,也該‘病故’了。到時候,時疫是意外,井水投毒是王守德為掩蓋當年罪行所為,與雲文山之女狗咬狗,兩樁案子一起了結,乾淨利落。”
“相爺高明!”心腹奉承道。
“去吧,”劉權揮揮手,“繼續盯著將軍府。秦昭斷氣的那一刻,立刻來報。本相要親自……去送他最後一程。”
“是。”
心腹退下。劉權負手而立,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雲舒啊雲舒,本相倒要看看,沒了秦昭,你這隻折了翼的雀兒,還能撲騰幾下。”
而此刻的將軍府主臥,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陳院正和兩位老太醫已經離開,留下的只有沉重的嘆息和搖頭。下人們低著頭匆匆走過,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死亡的氣息。
雲舒坐在床邊,握著秦昭的手,眼淚無聲地流淌。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整個人籠罩在巨大的悲傷和絕望中,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惻隱。
只有跪在床前、低頭為她遞上帕子的林墨,在帕子遮擋的瞬間,看見她飛快地對他使了個眼色——窗外有人。
是劉權的眼線,在確認“病情”。
雲舒的哭聲更哀慼了,她俯下身,將臉貼在秦昭冰涼的手上,哽咽道:“秦昭,你醒醒,看看我……你說過要護我一輩子的,你怎麼能……怎麼能丟下我……”
她的聲音破碎,充滿了真情實感的悲痛,聽得門外暗處的人都不禁動容,悄悄退去報信。
直到那細微的動靜徹底消失,雲舒才緩緩直起身。臉上的淚痕未乾,但眼中的悲傷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她鬆開秦昭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動作依舊輕柔。
“走了。”她低聲對林墨說。
林墨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但同樣銳利:“是劉權的人。姑娘,我們接下來……”
“等。”雲舒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刺眼的白幡,聲音平靜無波,“等他相信秦昭必死無疑,等他得意忘形,等他……自己把脖子伸到鍘刀底下。”
她轉身,看向床上依舊昏迷、但脈搏在她暗中調理下已微弱卻平穩下來的秦昭,眼中掠過深切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堅毅取代。
“秦昭,你要快點好起來。”她走回床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戲臺我已經搭好了,就等你……回來唱主角了。”
夜色,再次降臨。將軍府的白幡在夜風中飄搖,像招魂的旌旗。
而在相府的書房裡,劉權正對著地圖,與幾個心腹密議。地圖上,西北的幾處關隘被硃筆圈出。
“秦昭一死,西北軍心必亂。到時候,我們的人接手,稍加運作,那三十萬兩軍餉的‘下落’,就可以推到死人頭上了。”劉權的手指敲打著地圖,眼中野心勃勃,“至於邊關……亂一亂也好。不亂,陛下怎麼知道,離了我劉權,這江山……坐不穩呢?”
幾人相視,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窗外,驚雷隱隱,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