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不解帶
夜,從未如此漫長。
將軍府的主臥裡,燭火徹夜未熄。雲舒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秦昭的臉色在燭光下白得泛青,嘴唇乾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她的心。
距離遇刺已過去三天三夜。她守在這裡,寸步未離。
箭傷處理得很及時,出血止住了,傷口沒有惡化。但秦昭始終沒有真正清醒,只是在昏迷中時而皺眉,時而發出含糊的囈語,更多時候是令人心慌的沉寂。軍中醫官來看過,都說傷勢太重,失血過多,能保住命已是萬幸,能不能醒,何時醒,要看天意。
天意?雲舒不信天意。她只信手裡的銀針,信藥罐裡的湯藥,信師父教她的、能跟閻王搶人的醫術。
“該換藥了。”
她低聲自語,像是說給昏迷的人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動作輕柔地解開秦昭身上的繃帶,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但邊緣還有些紅腫。她仔細清洗,塗上特製的生肌藥膏,再用乾淨的新繃帶重新包紮。整個過程,她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做完這些,她又用溫水浸溼布巾,輕輕擦拭秦昭的臉、脖頸、手臂。他的面板很燙,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仍在與傷勢、與侵入的某種東西抗爭。她知道那是甚麼——“七日枯”,林墨從一個活口嘴裡撬出的毒名。中毒者初時無異,三日後高熱不退,七日內臟腑衰竭而亡。無解。
但云舒不信有無解之毒。萬物相生相剋,有毒必有解,只看找不找得到。
“水……”床上的人忽然發出模糊的音節。
雲舒心頭一跳,立刻俯身:“秦昭?你醒了?”
秦昭沒有睜眼,只是眉頭緊蹙,乾裂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水……”
她連忙端來溫水,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唇邊。水順著嘴角流下一些,但總算嚥下去幾口。喂完水,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依舊燙得嚇人。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碧綠色的藥丸,用溫水化開,一點一點喂他服下。這是她用珍藏的雪蓮、冰片和幾味清熱藥材特製的退熱丸,能暫時壓下高熱。
“雲……舒……”昏沉中,他忽然又吐出兩個字,很輕,卻清晰。
“我在,”她立刻握住他無意識抬起的手,緊緊攥住,“我在這兒,秦昭,我在這兒。”
他的手很燙,卻無力。雲舒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眼淚無聲地滾落,滴在他手背上。
“別……哭……”他似乎感覺到了,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像是要為她擦淚,卻抬不起來。
“我沒哭,”雲舒飛快地擦掉眼淚,擠出一個笑,雖然知道他看不見,“我就是……有點累。等你好了,得補償我,知道嗎?診金翻倍,七十兩,少一文都不行。”
床上的人似乎極輕地勾了勾嘴角,又陷入沉寂。
雲舒不敢再離開,就這麼握著他的手,靠在床沿。眼皮越來越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可倦意如潮水般湧來,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意識一點點模糊。
朦朧中,她好像回到了青石村的木屋。外面下著雨,秦昭發著高燒,她也是這樣守著他,一夜未眠。那時他於她,還是一個需要救治的傷患。而現在……
“雲姑娘,雲姑娘!”
急切的呼喚將她從淺眠中驚醒。她猛地坐直,發現天已矇矇亮。林墨站在門口,臉色凝重,欲言又止。
“怎麼了?”她心頭一緊,立刻看向床上。秦昭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
“是……劉權。”林墨壓低聲音,“他今早上朝,遞了摺子,說將軍重傷不醒,西北防務不能無人主持,建議……建議由兵部暫時接管,另派監軍。”
雲舒的睡意瞬間全無:“陛下準了?”
“還沒。但朝中附和者不少。周延帶頭,說國不可一日無將,邊關不可一日無防。若將軍……若將軍真的……”林墨說不下去,眼圈泛紅。
雲舒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三天未好好進食休息,她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床柱才站穩。
“林副將,”她開口,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卻異常堅定,“將軍不會有事的。我一定能救他。但現在,我們不能自亂陣腳。”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劉權想奪兵權,沒那麼容易。西北軍是將軍一手帶出來的,只認將軍,不認旁人。就算兵部派了人去,也指揮不動。他現在這麼做,無非是試探,是施壓,是想讓我們自亂陣腳。”
她轉身,看向林墨:“你派人,連夜出城,去西北大營,給副將傳信。就八個字:‘將軍無礙,固守待命。’讓他們穩住,無論京城傳來甚麼訊息,沒有將軍親筆手令,一兵一卒都不得調動。”
“是!”林墨精神一振。
“還有,”雲舒繼續道,“王守德那邊,審訊有進展嗎?”
林墨搖頭:“嘴硬得很,只說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似乎也有所顧忌,不敢用重刑。”
雲舒冷笑:“顧忌劉權?那就換個法子。他不是太醫嗎?最重名聲。去找人,把他這些年在太醫院以次充好、虛報藥價、甚至用錯藥方致人傷殘的舊事,一件件,一樁樁,給我查清楚,散出去。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這位王副院判,是個甚麼貨色。”
林墨眼睛一亮:“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等等,”雲舒叫住他,“城南那口井,查驗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林墨面色更沉,“井水裡確實檢出斷腸草、狼毒等數種毒物殘留,與姑娘您說的一致。但……找不到投毒的人。那一片住的都是貧民,人來人往,根本無從查起。”
“找不到人,就找源頭。”雲舒道,“這些毒藥不常見,尤其是炮製後的混合毒物,京城裡能弄到、敢弄到的,不多。去查藥市,查黑市,查所有可能經手的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是!”
林墨匆匆離去。雲舒重新坐回床邊,看著秦昭蒼白的臉,低聲說:“聽見了嗎?他們在逼你,在逼我們。秦昭,你得快點好起來。你不醒,這盤棋,我一個人下不完。”
她拿起布巾,繼續為他擦拭降溫。動作輕柔,眼神卻堅毅如鐵。
時間一點點過去。午後,秦昭的體溫又升了上來,甚至比之前更高。雲舒換了兩次退熱藥,效果都不明顯。她解開他的衣襟,發現胸口、手臂開始出現細小的、暗紅色的出血點。
是“七日枯”的毒性開始發作了。毒素侵入血脈,導致凝血障礙,先是皮下出血,接著會是內臟出血,最後……全身衰竭。
不能再等了。
雲舒開啟藥箱最底層,取出一個用油紙嚴密包裹的小布包。裡面是師父留給她的最後幾樣保命藥材,其中有一株通體赤紅、形如靈芝的“血靈芝”,是解百毒的聖藥,但藥性極烈,用不好便是催命符。還有一小瓶色澤金黃的液體,是“金蟾涎”,劇毒,亦能克毒,以毒攻毒,兇險萬分。
師父臨終前再三叮囑,這兩樣東西,非到生死關頭,絕不可用。因為沒有人知道,它們混合在一起,究竟會帶來生機,還是更快的死亡。
雲舒看著床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人,又看看手裡那株血靈芝和那瓶金蟾涎,手心裡全是汗。
賭,還是不賭?
賭,可能救他,也可能立刻害死他。
不賭,他必死無疑。
窗外,夕陽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
雲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再無猶豫。她起身,走到外間的小爐前,將血靈芝切下薄薄一片,放入陶罐,又滴入一滴金蟾涎,加水,文火慢煎。
藥氣漸漸瀰漫開來,帶著一股奇異的腥甜。她盯著陶罐裡翻滾的藥汁,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同熬進去。
一個時辰後,藥煎好了。深褐色的藥汁,在碗中微微晃動,映出她蒼白卻決絕的臉。
她端著藥碗,回到床邊。用勺子舀起,吹涼,送到秦昭唇邊。
“秦昭,”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力量,“這藥很苦,很險。但你要喝下去,要活下來。你說過要護我一輩子的,不能說話不算數。我等你……娶我。”
她將藥汁,一點一點,喂進他口中。
夜色,再次降臨。
而臥房外,林墨站在廊下,看著緊閉的房門,和窗紙上透出的、那個守在床前的單薄身影,緊緊握住了拳。
將軍,您一定要醒過來。這世上,能遇到一個肯為您以命換命、衣不解帶的人,不容易。
您得活著,好好活著。
為了她,也為了……所有等著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