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刺殺
從城南疫區返回將軍府的路,從未顯得如此漫長。
雲舒坐在馬車裡,靠著車壁,幾乎虛脫。三日來,她不眠不休,在臨時搭起的醫棚裡診治了上百名病患,調整了十七次藥方,終於將時疫的勢頭控制住了。高熱者退燒,咳喘者減輕,那些令人心悸的紅疹,也在慢慢消退。但代價是,她的眼下是深重的青影,手指因為不斷切脈、施針而微微顫抖,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
“睡會兒,”秦昭坐在她對面,將水囊遞給她,聲音是難得的溫柔,“到府裡還得兩刻鐘。”
雲舒接過水囊,喝了一小口,搖搖頭:“睡不著。王守德被收押,劉權今日在早朝上一言不發……我總覺得,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秦昭,我擔心……”
“有我在,”秦昭伸手,隔著衣袖握住她冰涼的手,“他不敢在明面上動手。至於暗地裡……”他眼中寒光一閃,“我也不是全無準備。林墨帶人跟著,這條路上,我也提前安排了暗哨。放心。”
話雖如此,雲舒心裡的不安卻沒有消散。她撩開車簾一角,看向窗外。天色已暗,街道兩旁的鋪子陸續點起燈火,行人稀疏。馬車正經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道,再往前就是通往將軍府的大道。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尋常。
“秦昭……”她剛想說甚麼,異變陡生。
“嗖——!”
破空之聲撕裂寂靜。一支弩箭從斜刺裡的屋頂激射而來,精準地穿透車簾,直取雲舒面門!
“低頭!”
秦昭的暴喝與動作幾乎同時發生。他一把將雲舒撲倒,弩箭擦著他的肩胛飛過,“奪”地一聲釘在對面車壁上,箭尾震顫不止。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雨,從兩側屋頂傾瀉而下,將馬車射成了刺蝟。拉車的馬匹慘嘶著倒地,馬車猛地傾斜。
“走!”
秦昭一腳踹開車門,抱著雲舒翻滾而出。幾乎在落地的瞬間,他抽出腰間軟劍,劍光如練,盪開射來的箭矢。雲舒被他護在身後,能聽見箭簇撞擊劍鋒的刺耳聲響,和暗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括聲。
是連弩!對方準備了不止一個弓手!
“將軍!”林墨的吼聲從後方傳來,緊接著是兵刃交擊的聲響。顯然,埋伏的人不止屋頂的弓手,還有從巷口、巷尾包抄上來的黑衣人,與秦昭的親兵戰在一處。
“進巷子!”秦昭格開一支弩箭,拉著雲舒衝向旁邊一條更窄的岔道。巷子太窄,屋頂的弓手失了角度,箭雨稍歇。但前方,三個黑衣人堵住了去路,手中鋼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跟緊我。”秦昭將雲舒往身後一推,提劍迎上。他的劍法沒有花哨,每一招都乾淨利落,直取要害。一個黑衣人揮刀劈來,秦昭側身讓過,劍尖順勢遞出,刺入對方咽喉。鮮血噴濺,那人捂著脖子倒下。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夾擊。秦昭劍交左手,格開右邊劈來的刀,右肘狠狠撞在左邊那人的心口。骨裂聲清晰可聞,那人慘叫倒地。但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支冷箭從後方陰暗處射來,角度刁鑽,直取秦昭後心!
“小心!”
雲舒看見了。她幾乎是想也沒想,用盡全身力氣撲過去,想將他推開。可秦昭的反應比她更快——在聽見她示警的瞬間,他猛地轉身,不是躲避,而是用身體,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了懷裡。
“噗嗤。”
箭矢入肉的聲音,沉悶得令人心頭髮冷。
雲舒只覺得抱著她的手臂猛地一緊,秦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聲壓抑的悶哼在她頭頂響起。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她的肩頭。
是血。秦昭的血。
“不——!”雲舒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瞬間血紅一片。
秦昭踉蹌了一步,卻死死撐住,沒有倒下。他左手還緊緊抱著她,右手反手一劍,將那個從背後偷襲、正欲撲上來的黑衣人劈翻。然後,他猛地將她往牆根一推,自己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去。
“秦昭!秦昭!”雲舒撲到他身邊,手顫抖著去摸他背後的箭。箭是從左後肩射入的,力道極大,幾乎透體而出,箭簇帶著倒鉤,卡在骨肉裡。鮮血正從那恐怖的傷口裡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整個後背,也染紅了她的手。
“別……別怕。”秦昭的臉色在瞬息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如雨,但他看著她,居然還扯出了一個極淡、極艱難的笑,“死……死不了。”
“你別說話!”雲舒的聲音變了調,眼淚奪眶而出,但她的手卻奇異地穩了下來。醫者的本能壓過了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心痛。她迅速撕下自己裡衣的乾淨布料,疊成厚厚一疊,用力按在他背後的傷口周圍,試圖減緩出血。
“林墨!”她嘶聲朝巷口方向喊。
“在!”林墨渾身是血地衝過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掛彩的親兵,顯然解決了外面的敵人。看到秦昭的樣子,林墨目眥欲裂:“將軍!”
“帶、帶她走……”秦昭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他死死抓著雲舒的手腕,眼睛卻看著林墨,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護好她……快……”
“要走一起走!”雲舒厲聲道,手下動作不停。她飛快地檢查了一下箭矢的位置,心沉到了谷底。箭靠近心肺,絕不能現在拔,否則立時就是大出血。但血必須立刻止住,否則他撐不到回府。
“金瘡藥!”她對林墨伸手。
林墨慌忙從懷裡掏出隨身的藥瓶。雲舒接過,看也不看,將整瓶藥粉都倒在了秦昭背後的傷口上。藥粉瞬間被血衝開,但多少起了點作用,湧血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線。
“針!”她又伸手。可出來時匆忙,她只帶了隨身的簡單藥囊,裡面只有止血散和普通銀針,沒有縫合傷口的長針,更沒有麻沸散。
沒有時間了。雲舒看著秦昭越來越微弱的氣息,和迅速失血後泛青的嘴唇,一咬牙,拔下了自己髮間的銀簪——那是根素銀簪子,一頭磨得略尖。她用火摺子飛快燎了一下簪尖,又用剩下的酒液衝了衝。
“林副將,按住將軍,千萬別讓他動!”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手卻穩如磐石。
林墨和兩個親兵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秦昭的肩膀和手臂。秦昭已經陷入半昏迷,只是無意識地蹙著眉,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抽搐。
雲舒俯身,用簪子尖,沿著箭簇周圍的皮肉,快速而精準地劃開。她要擴大創口,看清楚箭簇有沒有傷到主要血管,有沒有卡在骨頭縫裡。血再次湧出,但她目不轉睛,簪尖在她手中,穩得彷彿不是在做生死攸關的搶救,而是在處理最普通的傷口。
找到了。箭簇卡在了肩胛骨邊緣,萬幸,沒有傷到大的動脈,但倒鉤深深紮在骨頭縫裡,周圍筋肉翻卷,一片狼藉。
“鑷子……”她下意識地喃喃,隨即醒悟沒有。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再無一絲慌亂。她伸出兩根手指,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創口。
觸感溫熱、粘膩,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斷裂的筋腱,碎裂的骨茬,還有那冰冷、帶著倒刺的箭簇。指尖傳來鑽心的疼——是秦昭的疼,透過他身體的顫抖,傳遞到她心裡。但她沒有停,手指穩而緩地摸索著,終於,捏住了箭桿靠近箭簇的位置。
“一、二、三!”
她猛地發力,將箭簇連同卡住的碎骨,一起拔了出來!
“呃啊——!”秦昭身體劇震,猛地彈起,又重重跌回,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隨即徹底昏死過去。
鮮血如泉湧。雲舒早已準備好的、浸了止血藥粉的布團狠狠按了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壓住。布團瞬間被浸透,但湧血的速度,終於……開始減緩了。
“快!抬將軍回府!輕點!”她啞聲吼道,眼淚混著血汙,流了滿臉。
林墨等人小心翼翼地將秦昭抬起。雲舒一手死死按著他背後的傷口,一手緊握著他冰涼的手,跟著他們,在夜色中朝著將軍府的方向狂奔。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覺到掌下生命的流逝,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一點點降低。
“秦昭,你不準死,”她一邊跑,一邊在他耳邊低聲說,聲音哽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你答應過我的,要護我一輩子,要娶我,要替我爹昭雪。你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數。你要是敢死,我就是追到陰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回來,讓你把欠我的三十五兩診金,連本帶利還清!”
昏迷中的人,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手指。
將軍府近在眼前。大門洞開,府中所有懂點醫術的僕從、軍中醫官,早已被驚動,等候在門口。
“準備熱水!剪刀!乾淨的布!我藥箱裡第三層白色瓷瓶的藥粉全部拿來!還有,去城西保和堂,找陳掌櫃,要三錢百年老參,要快!”雲舒一連串命令下去,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秦昭被迅速抬進臥房。雲舒再顧不得其他,撲到床邊,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衫,開始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每一個步驟都精準無比。軍中醫官在旁邊想要幫忙,卻發現自己幾乎插不上手,只能震驚地看著這個平日裡溫婉沉靜的姑娘,此刻像個身經百戰的老軍醫,冷靜、果決、甚至帶著一股懾人的狠勁。
傷口終於處理完畢,血暫時止住了。但秦昭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呼吸微弱,脈搏時有時無。
雲舒將百年老參切了片,壓在他舌下,又寫下藥方,讓人立刻去煎。然後,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彷彿要將他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刻進心裡。
夜,還很長。
而在相府的書房裡,劉權聽著心腹的回報,慢慢品著茶。
“沒死?”他挑了挑眉。
“是。那丫頭……醫術確實了得,硬是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了。不過箭上有毒,是‘七日枯’,無解。就算人暫時救回來,也活不過七天。”心腹低聲道。
劉權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七天……夠了。足夠本相,做完該做的事了。”他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陰冷,“去,把訊息放出去。就說秦將軍遇刺重傷,性命垂危。本相倒要看看,這京城的局面,會變成甚麼樣。”
“是。”
房門輕輕合上。劉權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秦昭啊秦昭,你以為擋一箭,就能英雄救美,扭轉乾坤?”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可惜啊,美人救不活英雄。這盤棋,你輸了。”
窗外,烏雲遮月,夜色如墨。
而將軍府的臥房裡,雲舒握著秦昭越來越涼的手,將臉輕輕貼上去,眼淚無聲滾落。
“秦昭,求你……別丟下我。”
床上的人,依舊昏迷不醒。只有燭火,在寂靜的房間裡,投下搖曳不安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