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陳情
火海在前,雲舒沒有停步。
濃煙嗆得她睜不開眼,熱浪幾乎灼傷面板。她撕下衣襬浸了路邊水窪的汙水,捂住口鼻,逆著四散奔逃的人流,衝進火舌最盛的巷子。倒塌的屋樑橫在路上,燃燒的木料噼啪作響,不斷有碎瓦和燒著的茅草從頭頂落下。
“林副將!”她嘶聲喊道,聲音淹沒在火海的呼嘯和人的哭喊中。
“雲姑娘!這裡!”
聲音來自巷子深處一間還未完全坍塌的土屋。雲舒循聲奔去,只見林墨和幾個親兵正護著七八個百姓躲在屋內,門窗都已經著火,濃煙滾滾灌入,咳嗽聲此起彼伏。
“走水了!快走!”林墨看見她,又驚又急,“您怎麼進來了!”
“一起走!”雲舒衝進去,快速掃視那些百姓。有老有少,大都面黃肌瘦,衣衫襤褸,臉上是絕望的驚恐。其中兩人病得最重,一個老漢咳得蜷成一團,一個婦人懷裡的孩子已昏迷不醒,臉上紅疹密佈。
“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裡!”雲舒咬牙,從藥箱裡扯出幾塊布,浸溼了分給眾人,“捂住口鼻,跟著林副將,低頭快跑!我斷後!”
“姑娘!”
“這是軍令!”雲舒喝道,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嚴厲。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清澈平靜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某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林墨不再猶豫,一把背起咳得最厲害的老漢,對親兵們吼道:“護著人,跟我衝!”
一行人衝出土屋,在火海中艱難穿行。雲舒扶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後。頭頂一根燃燒的房梁轟然塌落,她猛地將婦人往前一推,自己卻被氣浪掀翻在地,手臂被飛濺的火星燎出一串水泡。
“雲姑娘!”林墨回頭,目眥欲裂。
“走!”雲舒爬起來,顧不得疼痛,推著他們繼續向前。
衝出火海時,所有人都灰頭土臉,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但萬幸,都活著。火海外圍,奉命前來“維持秩序”的秦昭正好趕到,看見雲舒從濃煙中衝出來的身影,心臟幾乎停跳。
“雲舒!”他衝過去,一把將她拽到身前,上上下下地檢查,聲音發顫,“你怎麼樣?傷到哪兒了?”
“我沒事,”雲舒抓住他的手臂,急聲道,“快,救人!裡面還有人!還有,這病不是肺癆!是時疫沒錯,但症狀不對,來得太快太急,像是……像是有人故意為之!”
秦昭瞳孔驟縮。他看了一眼身後熊熊燃燒的街巷,又看向遠處那些被官兵驅趕、聚在一起瑟瑟發抖的百姓,眼中寒光迸現。
“林墨!”他厲聲道。
“在!”
“帶你的人,接管這裡!滅火!救人!把病患和未染病的人分開安置!誰敢再放火,殺無赦!”
“是!”
秦昭帶來的親兵立刻行動,衝上去與那些放火的官兵對峙。林墨帶人開始組織滅火,疏散百姓。混亂的場面,漸漸被控制下來。
而此刻,街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禁軍簇擁著一輛明黃色車駕,疾馳而來。車駕停下,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陛下駕到——”
所有人愣住,隨即慌忙跪倒一片。
皇帝來了。
明黃色的龍袍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皇帝走下御輦,面色沉凝,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街巷,燃燒的房屋,驚惶的百姓,最終落在跪在最前的秦昭和雲舒身上。
“怎麼回事?”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秦昭正要開口,一個聲音卻搶先一步。
“陛下!”王守德從人群后疾步走出,撲通跪倒,聲音惶恐,“臣奉旨處置時疫,為防擴散,不得已焚燬病源。可秦將軍他……他竟帶兵阻撓,還讓這來歷不明的女子闖入疫區,致使疫情有擴散之險!陛下,此二人抗旨不遵,罔顧國法,其心可誅啊陛下!”
劉權也緩步上前,躬身道:“陛下,王副院判所言不虛。時疫如火,若不及時撲滅,後患無窮。秦將軍為一己私情,置全城百姓安危於不顧,實非為臣之道。而這雲舒,擅闖疫區,擾亂救治,更是罪加一等。請陛下明察!”
皇帝沒說話,只是看著秦昭:“秦昭,你有何話說?”
秦昭抬起頭,背脊挺得筆直:“回陛下,臣並非抗旨。臣奉旨維持秩序,但見官兵無差別放火,將未染病者與病患一同焚燒,此非處置時疫,乃是屠殺!臣身為將領,保家衛國,護的是黎民百姓,不是屠刀!至於雲舒——”
他側頭,看向身旁同樣跪得筆直、但臉色蒼白的姑娘,聲音沉了下去:“她並非擅闖,而是救人。在臣趕到之前,她已救出八人性命。陛下,若救人也有罪,那這罪,臣願與她同擔。”
“好一個同擔!”劉權冷笑,“秦將軍,你口口聲聲說她救人,可她懂醫嗎?她有何資格插手時疫救治?太醫院已確診是肺癆,無藥可治。她一個鄉野女子,能比太醫院眾太醫更懂醫術?依老臣看,她分明是借治病之名,行不軌之事,意圖攪亂京城,禍國殃民!”
“劉相此言,民女不敢茍同。”
雲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她抬起頭,臉上菸灰血汙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在火光照耀下,亮得驚人。
“民女是不如太醫院眾太醫位高權重,不如劉相您見多識廣。但民女自幼習醫,略通藥理。今日在義診中,接診病患三十七人,其中高熱、咳喘、出疹者十一人。民女一一診過,脈象、症狀,皆與城南病患相似。但,絕非肺癆。”
“哦?”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何以見得?”
“肺癆之症,起病緩,病程長,以咳、痰、血、潮熱、盜汗為主,鮮有急性高熱、全身紅疹。”雲舒語速平穩,條理清晰,“而城南時疫,起病急驟,一兩人日內即高熱、咳喘、出疹,且伴有嘔吐、腹痛、身痛。此乃時行疫癘之氣,自口鼻而入,侵襲肺衛,熱毒熾盛,外發肌表所致。與肺癆,病因、病機、傳變,皆不相同。”
王守德厲聲道:“黃毛丫頭,信口雌黃!你才看過幾個病人,就敢妄斷時疫?太醫院眾太醫會診,難道還不如你?”
“太醫或許不會錯,”雲舒轉向他,目光銳利,“但人,會錯。王副院判,您說這是肺癆,那民女敢問,肺癆之邪,可能透過飲水傳播?”
王守德一怔:“肺癆乃癆蟲傳染,自口鼻入,與飲水何干?”
“這就是了,”雲舒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沾了汙漬的碎布,和一個破舊的葫蘆水瓢,“這是民女方才在火場中,從一個發病最早的老漢家中找到的。他發病前三日,曾去城南那口老井打過水。民女驗過,這水瓢內壁,有殘留藥漬。”
她舉起水瓢,對著火光:“陛下請看,這內壁的漬痕,顏色暗綠,氣味辛澀。民女以銀針試之,針未變黑,非砒霜等常見劇毒。但民女嘗過一絲——”她在眾人驚呼聲中,用指尖蘸了點點漬痕,放在鼻下輕嗅,“此乃斷腸草混合狼毒、烏頭等數味劇毒草藥,經特殊炮製後的痕跡。毒性不烈,不會立時致死,但會損傷肺腑,令人咳喘發熱,狀似時疫。”
全場死寂。
王守德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劉權的眼神,驟然陰沉。
皇帝緩緩走下御輦,走到雲舒面前,接過那個水瓢,仔細端詳。片刻,他抬眼,目光如刀,射向王守德。
“王守德,”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水瓢,你怎麼解釋?”
“臣、臣不知啊陛下!”王守德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這、這定是這丫頭栽贓陷害!她、她定是記恨臣在宮宴上指認她,所以、所以……”
“民女與王副院判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為何要陷害於你?”雲舒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倒是王副院判,您急著焚燬城南,是怕這把火燒不乾淨,留了甚麼不該留的痕跡嗎?”
“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便知。”雲舒轉向皇帝,深深叩首,“陛下,民女懇請陛下,立刻封鎖城南那口老井,派可靠之人查驗井水。再請陛下,準民女與太醫院諸位太醫,共同會診病患,查明真實病因。若真是時疫,民女願獻出家傳時疫方略,救治百姓。若……是有人故意投毒,製造時疫,那便是戕害百姓,禍亂京城,其罪當誅!”
她抬起頭,看著皇帝,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民女父親蒙冤十年,沉冤未雪。民女深知,冤案不翻,死者不瞑目,生者難安心。今日城南之事,疑點重重。民女懇請陛下,徹查此事,徹查……十年前麗妃娘娘醫案!還死者公道,還生者清白,還這朗朗乾坤,一個真相!”
火還在燒,風還在呼嘯。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跪在御前、滿身狼狽卻脊背挺直的姑娘身上。
皇帝看著她,久久不語。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深沉難辨的思緒。
良久,他緩緩開口。
“擬旨。”
“城南時疫,交由秦昭全權處置。太醫院副院判王守德,暫行收押,待查。城南老井,立刻封鎖,由刑部、大理寺、太醫院,三方會查驗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雲舒身上。
“雲舒。”
“民女在。”
“朕給你三日。三日內,你若能拿出治療時疫的有效方略,控制疫情,朕便準你所請——重查麗妃醫案,重審雲文山之案。”
“若你不能,”皇帝聲音轉冷,“那便是欺君之罪,兩罪並罰,絕不輕饒。你,可敢?”
雲舒深吸一口氣,眼中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民女,”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敢。”
夜色深沉,火光未熄。而一場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