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為刃
疫起的訊息,是在義診開始的第二天午後傳來的。
雲舒正在將軍府外臨時搭起的草棚下,為一位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婦人診脈。草棚很簡陋,只有幾張長桌、幾把條凳,但來求診的人已經排成了長隊。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有面色蠟黃的婦人,還有被父母抱在懷裡、燒得小臉通紅的孩童。
“大娘,您這咳了有七八日了吧?”雲舒收回手,一邊提筆開方,一邊輕聲問。
“咳、咳咳……是,是啊,”老婦人喘著氣,“本以為是風寒,吃了兩劑藥,不見好,反倒越來越重。胸口悶得慌,喘不上氣,夜裡還發燒……”
雲舒眉頭微蹙。脈象浮數,舌苔黃厚,是典型的風熱襲肺。但症狀比尋常風寒重得多,且病程進展太快。
“除了咳嗽發熱,身上可起過紅疹?”她問。
“沒、沒有,”老婦人搖頭,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旁邊幫忙維持秩序的將軍府家丁連忙上前攙扶。
雲舒迅速寫下藥方,遞給候在一旁的丫鬟:“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她頓了頓,從隨身藥箱裡取出個布包,“這包艾葉,拿回去燻屋子,門窗都要燻到。家裡若還有其他人不舒服,立刻帶來給我看,不要耽擱。”
“哎,哎,謝謝雲大夫,謝謝……”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雲舒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今天來的病人,咳、喘、發熱的,比昨日多了近一倍。症狀相似,病程都快。這不尋常。
“下一個。”她定了定神,繼續看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草棚前猛地停住。林墨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雲舒面前,臉色凝重。
“雲姑娘,”他壓低聲音,“城南出事了。”
雲舒心頭一緊,放下筆:“甚麼事?”
“時疫。”林墨吐出兩個字,聲音壓得更低,“從昨日起,城南貧民區陸續有人發病,咳、喘、高熱,身上起紅疹。今早,已死了三個。太醫院的人去看過,說是……是肺癆。”
肺癆?雲舒心裡一沉。肺癆是慢病,不會在短時間內集中爆發,更不會這麼快死人。而且症狀……和她今天看的這些病人,太像了。
“將軍呢?”她問。
“將軍被陛下急召入宮了,”林墨快速道,“就是為這事。太醫院報上去,說恐是時疫,建議封鎖城南,防止擴散。劉相那邊主張立刻封街,將病患集中隔離,重病者……就地處置。”
就地處置。雲舒的手猛地攥緊了。那意味著甚麼,她再清楚不過——放一把火,將病患連同他們住的棚戶,一起燒成灰燼。這是前朝處置時疫最殘酷,也最“有效”的法子。
“不行!”她霍然起身,“那裡面還有很多沒病的人!而且這病蹊蹺,未必就是肺癆,得先查清楚病因!”
“可現在太醫院已經定了性,”林墨面色難看,“王守德親自帶人去看的,一口咬定是肺癆,傳染極強。劉相在朝上力主嚴辦,陛下……有些動搖了。”
雲舒看著草棚外越排越長的隊伍,看著那些面帶惶恐、咳嗽不止的百姓,心一點點沉下去。她想起昨夜秦昭的話——劉權要借時疫生事。他不僅要藉機除掉她,還要用這無數條人命,來鋪就他通往權勢巔峰的路。
絕不能讓他得逞。
“林副將,”她轉身,看著林墨,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決絕,“你信我嗎?”
林墨一怔,隨即重重點頭:“信!”
“好,”雲舒快速道,“你現在立刻帶人去城南,不要驚動官府,暗中查訪。我要知道第一個發病的人是誰,在哪裡發病,發病前接觸過甚麼,吃過甚麼,喝過甚麼。還有,想辦法弄到一兩個病患的痰液,或者他們用過的物件,帶回來給我。我要驗。”
“可是姑娘,城南已經戒嚴了,太醫院和京兆府的人守著,進不去……”
“我有辦法。”雲舒從藥箱裡翻出幾個小瓷瓶,倒出些藥粉,混在一起,又加了點水,調成糊狀。她用手指蘸了,快速在自己臉上、頸上塗抹。不過片刻,她的面板就變得暗沉發紅,還起了些細小的、類似紅疹的斑點。
她又撕下一截衣襬,捂住口鼻,咳了兩聲,聲音頓時變得嘶啞:“現在,我像病人了嗎?”
林墨看得目瞪口呆:“姑娘,你……”
“時間緊迫,”雲舒打斷他,將剩下的藥糊裝進小瓶遞給他,“讓你的人也抹上,扮作病患家屬,混進去。記住,動作要快,要小心。兩個時辰後,無論查到多少,必須撤出來。我們在城西的破廟匯合。”
“是!”林墨接過藥瓶,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
雲舒坐回診桌後,定了定神,繼續看診。但她的心,已經飛到了城南。下一個病人坐下,是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孩子不過三四歲,燒得昏昏沉沉,臉上、脖子上已經起了星星點點的紅疹。
“雲大夫,求您救救小寶,”婦人哭著說,“昨兒還好好的,今天就燒成這樣,還起了這些疹子。我去回春堂,他們一看就說可能是肺癆,不肯收,讓我們去城南的時疫所……可那裡,去了就是等死啊!”
雲舒小心地檢查孩子身上的紅疹。疹子鮮紅,略高於面板,壓之褪色。她輕輕扒開孩子的眼皮,眼結膜充血。又看了看咽喉,咽部紅腫。
“孩子除了發熱、出疹,可還有別的症狀?比如嘔吐?腹瀉?身上疼?”她問。
婦人想了想:“吐過兩次,說肚子疼,身上也疼,哭鬧著不讓碰。”
雲舒心裡有了數。這不是肺癆。肺癆是慢性消耗性疾病,不會急性起病,更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出現如此嚴重的全身症狀。這更像……時疫中的一種,但和她熟知的任何一種,又都有些微不同。
“大嫂別急,”她溫聲安撫,快速寫下藥方,“這病我能治。您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餵給孩子。另外,家裡用艾葉燻過沒有?”
“燻、燻了,昨兒就燻了,可沒用啊……”
“那燻的方法可能不對,”雲舒耐心解釋,“艾葉要乾透的,點燃後要關緊門窗,燻足半個時辰,讓煙氣瀰漫每個角落。燻完之後,開窗通風。還有,孩子用過的碗筷、衣物,要用開水煮過。您自己也注意些,照顧孩子時用布巾矇住口鼻,勤洗手。”
她一邊說,一邊從藥箱裡拿出個小布包,裡面是些曬乾的草藥:“這個,您拿回去,和孩子喝的藥一起煎,您自己也喝一碗,預防著。”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雲舒看著她抱著孩子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這病,來得太急,太集中,症狀又如此一致……不像天災,倒像……
“雲大夫!雲大夫!”
急促的呼喊聲打斷她的思緒。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跌跌撞撞衝進草棚,臉色慘白,滿眼驚恐。
“小柱子?”雲舒認出這是常在南城一帶乞討的小乞丐,“怎麼了?慢慢說。”
“城南……城南燒起來了!”小柱子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官、官府的人,拿著火把,要燒房子!說裡面的人得了瘟病,不能留!阿婆、虎子哥他們還在裡面,雲大夫,您救救他們,救救他們啊!”
雲舒腦子“嗡”的一聲。劉權動手了。他等不及了,要在對質之前,先把城南變成人間地獄,把那些可能成為證據的病患,連同她剛剛派去的林墨他們,一起葬送在火海里。
“走!”她猛地站起身,對身旁的丫鬟急聲道,“快去牽馬!還有,把我的藥箱帶上,全帶上!”
“姑娘,您不能去啊!”丫鬟急了,“那裡危險,將軍吩咐了,讓您千萬不能涉險!”
“顧不上了!”雲舒已經衝出了草棚,翻身上了林墨留下的那匹馬,“去告訴將軍,我去城南了!讓他速來!”
馬蹄揚起塵土,朝著濃煙滾滾的城南方向,疾馳而去。
草棚外排隊等候的百姓們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有那抱著孩子還未走遠的婦人,回頭望向雲舒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懷裡昏睡的孩子,忽然跪了下來,朝著那個方向,重重磕了個頭。
“菩薩……菩薩保佑雲大夫啊……”
而此刻的皇宮,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如鐵。
秦昭跪在御前,背脊挺得筆直,聲音鏗鏘:“陛下,城南百姓亦是陛下子民!時疫初起,尚未查明病因,便行焚燬之舉,豈非草菅人命?臣請陛下下旨,立刻停止焚街,由臣帶人接管城南,查明疫情,救治病患!”
劉權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開口:“秦將軍此言差矣。時疫如火,若不及時撲滅,蔓延開來,危及全城,屆時死的就不是幾十幾百人,而是成千上萬!太醫院已確診是肺癆,傳染極強,無藥可治。為大局計,犧牲小部分人,保全大部分人,才是為君之道,為臣之道。秦將軍如此婦人之仁,莫非……是捨不得你那未過門的‘表妹’,也在城南行醫?”
秦昭猛地抬頭,眼中寒光乍現:“劉相此話何意?”
“老臣只是就事論事,”劉權拱手向皇帝,“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請陛下速下決斷!”
皇帝看著爭執的兩人,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良久,緩緩開口。
“擬旨。城南戒嚴,由京兆府、太醫院共同處置。秦昭——”
“臣在。”
“朕準你帶一隊親兵,協助維持秩序。但,”皇帝看著他,目光深沉,“疫區之內,一應處置,需由太醫院主事王守德決斷。你,不得干涉。”
秦昭握緊了拳,指甲陷進掌心。這是劉權的陷阱。讓他去,卻不給他處置權,一旦疫情失控,或者……出現任何“意外”,責任都是他的。
“臣,”他低下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遵旨。”
起身,快步退出御書房。走到門口時,一個內侍匆匆跑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秦昭臉色驟變,再不顧禮儀,轉身就朝宮外狂奔。
雲舒,你千萬……不要出事!
而此刻的城南,濃煙已沖天而起,哭喊聲,叫罵聲,木頭燃燒的噼啪聲,混成一片人間地獄。
雲舒勒馬停在街口,看著前方被官兵持刀攔住的熊熊火海,和火海中那些絕望拍打門窗的身影,眼裡瞬間湧上淚意,但隨即,又被更熾烈的火焰取代。
她翻身下馬,一把推開攔路的官兵,朝著火海,逆著人流,衝了進去。
“我是大夫!讓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