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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宴席交鋒

2026-04-24 作者:OK仔新屋

宴席交鋒

宮宴上的死寂,是被雲舒打破的。

在劉權那句“若是雲文山之女,按律當究”後,在秦昭將她護在身後的緊繃中,雲舒輕輕掙脫了秦昭的手,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她走到殿中,對著御座上的皇帝,盈盈下拜。動作標準,姿態從容,全然不似一個剛被當眾揭穿身份的“罪臣之女”。

“陛下,”她抬起頭,聲音清亮,不卑不亢,“劉夫人方才說,民女像雲文山雲太醫。陛下可願聽聽,民女對此有何見解?”

皇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探究:“說。”

“容貌相似,世間常有,”雲舒緩緩開口,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民女幼時隨師父行醫,曾見過兩人無親無故,卻容貌宛如孿生。此乃天工造物,非人力可定。若僅因相貌相似,便斷定身份,豈非兒戲?”

劉權夫人臉色一沉,正要開口,雲舒卻不給她機會,話鋒一轉。

“至於民女懂醫,”她繼續說,目光坦然看向皇帝,“醫術乃濟世之術,非一家一姓之私產。民女有幸,得家父與師父傳授,習得皮毛,一為自保,二為救人。入京以來,除在將軍府中研習醫書,也曾為坊間貧苦百姓義診數次,街坊鄰里皆可作證。民女不覺得,懂醫是罪,救人……更不是罪。”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劉權,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裡的鋒芒,誰都聽得出來。

“劉相方才說,先帝聖裁,不可不查。民女斗膽問一句,”她看著劉權,一字一句,“若先帝聖裁有誤,當如何?若當年雲太醫之案,確有冤屈,當如何?難道只因為先帝判了,即便是錯了,也要讓冤屈永沉海底,讓忠良之女永世不得翻身嗎?”

這話太大膽了。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連秦昭都心頭一緊,下意識上前半步,隨時準備將她護住。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極快閃過的甚麼。

劉權眯起眼,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敢在金殿上質疑先帝的姑娘,緩緩開口:“小丫頭,好大的膽子。先帝聖裁,豈容你置喙?你口口聲聲說雲太醫有冤,證據呢?”

“證據,”雲舒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就在當年的醫案裡。”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正是那晚夜探吏部檔案庫後,她憑著記憶默寫下來的、麗妃醫案中的疑點。

“民女不敢妄議先帝聖裁,”她雙手捧起小冊子,高舉過頭,“但民女自幼習醫,略通藥理。近日有幸,得覽當年麗妃娘娘部分醫案抄本,發現其中幾處用藥記載,與脈象、與常理,皆相違背。此冊中,是民女摘錄的矛盾之處,及民女依藥理推演的結論。民女人微言輕,不敢斷言云太醫無罪,但此中疑點,懇請陛下明察!”

內侍上前,接過小冊子,呈給皇帝。

皇帝翻開,快速瀏覽。殿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響。所有人都看著皇帝的臉色,試圖從中讀出些甚麼。

劉權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他沒想到,這個丫頭不僅敢辯駁,竟然還真的拿出了東西。那冊子裡寫了甚麼?難道她真的看出了甚麼?

良久,皇帝合上冊子,抬眼看向雲舒,目光深沉:“你懂藥理?”

“略懂。”雲舒垂眼。

“那朕考考你,”皇帝緩緩道,“麗妃當年懷胎七月,突發血崩。太醫院記錄,是因雲文山用藥不當,活血過甚所致。你方才說,醫案有疑。疑在何處?”

這是關鍵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雲舒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清亮:“回陛下,疑點有三。”

“其一,脈象與用藥相悖。醫案記載,麗妃娘娘血崩前七日,脈象‘滑而有力,胎象穩固’。既是胎象穩固,為何連續三日,用藥皆是活血化瘀之重劑?川芎、紅花、桃仁,此三味藥,孕婦慎用,何況是懷胎七月、胎象穩固的孕婦?此為一疑。”

“其二,用藥劑量異常。醫案記載的血崩前最後一劑藥,紅花用量高達三錢。陛下,尋常活血化瘀,紅花用量不過一錢。三錢紅花,已近虎狼之藥,若非有意為之,便是庸醫所為。可雲太醫是院判,醫術高明,怎會犯此等低階錯誤?此為二疑。”

“其三,”雲舒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煎藥時間有誤。那最後一劑藥,醫案記載煎煮半個時辰。但紅花、桃仁此類藥,煎煮超過兩刻鐘,藥性便會發生變化,從活血變為……破血。半個時辰,足以讓藥性變得極為峻烈。若真是雲太醫所開,他豈會不知?若他知曉,又豈會如此記錄,留下把柄?”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雲舒清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陛下,”她最後說,目光懇切,“民女並非要為誰翻案。民女只是覺得,人命關天,真相亦關天。若雲太醫真有冤屈,沉冤十年,其女漂泊至今,何其不公。若當年真有隱情,致使麗妃娘娘母子俱亡,真兇逍遙法外,麗妃娘娘在天之靈,又如何能安?民女懇請陛下,重查此案。不為雲家,不為私怨,只為……還死者一個明白,還生者一個公道,還這朗朗乾坤,一個真相!”

她說完,再次深深下拜,額頭觸地。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秦昭看著她伏地的背影,心潮澎湃。他知道她勇敢,知道她堅韌,但從未想過,她敢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這樣一番話。這不是辯解,這是控訴,是向著整個朝堂、向著十年冤屈的宣戰。

皇帝看著伏地的雲舒,久久不語。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劉權的臉色,已經徹底陰沉下來。他死死盯著雲舒,眼神陰鷙。這個小丫頭,不僅看破了醫案的破綻,還將疑點如此清晰地羅列出來,更是當眾提出了“重查”的要求。這簡直是在打他的臉,打整個文官集團的臉。

“陛下,”他上前一步,聲音依舊平穩,但已帶上了冷意,“此女巧舌如簧,斷章取義,試圖以醫術細節混淆視聽,顛倒黑白。當年醫案,三司會審,證據確鑿,先帝聖裁,豈容她一個黃毛丫頭質疑?她此舉,分明是想為她那罪臣之父翻案,其心可誅!陛下,此女絕不可留!”

“劉相此言差矣。”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眾人看去,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太醫院院正,陳守仁。這位年過七旬的老太醫顫巍巍起身,走到殿中。

“陛下,”陳院正躬身,聲音嘶啞,“老臣年邁,本不該多言。但醫者父母心,有些話,不得不說。方才這位姑娘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劉權猛地轉頭看他,眼神如刀。

陳院正卻像沒看見,繼續道:“老臣當年亦曾參與麗妃娘娘醫案複核。其中紅花用量、煎煮時間等疑點,老臣當年也曾提出。只是……人微言輕,未能深究。今日聽這位姑娘所言,與老臣當年所疑,竟不謀而合。陛下,醫案關乎人命,若有疑點,理當細查。此女雖身份存疑,但其言其理,卻值得斟酌啊。”

這話一出,殿內再次譁然。太醫院院正,竟然為一個可能是罪臣之女的丫頭說話?

皇帝的目光,在陳院正、雲舒、劉權之間逡巡。最終,他緩緩開口。

“陳院正所言,不無道理。”皇帝的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醫案疑點,既有人提出,自當查清。雲舒——”

“民女在。”

“你既懂醫,又有疑。朕給你一個機會。”皇帝看著她,“三日後,朕會命人調出當年麗妃醫案全卷,由陳院正主持,你與現任副院判王守德,當堂對質,細究藥理。若你真能證明確有冤屈,朕自會還你雲家公道。若你只是信口雌黃,混淆視聽……”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那便是欺君之罪,兩罪並罰,絕不輕饒。你可敢?”

雲舒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民女敢。”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好。”皇帝點頭,看向劉權,“劉相,三日後,你與刑部、大理寺官員,一同聽審。此事,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劉權躬身,掩下眼中森冷的寒意:“老臣……遵旨。”

宮宴繼續,但氣氛已截然不同。歌舞依舊,美酒依舊,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宴席上。

秦昭帶著雲舒提前告退。走出麟德殿,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袂飛揚。

“怕嗎?”秦昭握著她的手,低聲問。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不怕。”雲舒搖頭,看著遠處宮燈搖曳的光芒,“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終於……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為爹說一句話了。”

“三日後對質,王守德必定會百般狡辯,”秦昭沉聲道,“你要小心。”

“我知道。”雲舒轉頭看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但我不怕。我有理,有據,有真相。而且……”

她握緊他的手:“我還有你。”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走進深沉的夜色。

而麟德殿內,劉權放下酒杯,對身後的心腹低語:

“去告訴王守德,三日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讓那丫頭翻了案……他知道後果。”

“是。”

心腹躬身退下。劉權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眼神陰冷。

“雲文山的女兒……”他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倒是有幾分你爹的硬骨頭。可惜啊,骨頭太硬,容易折。”

窗外,夜空中烏雲翻湧,遮住了最後一點星光。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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