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初顯
宮宴設在麟德殿。
這是秦昭回京後第一次正式露面。他穿著三品武將的緋色官服,腰佩玉帶,腳踏烏皮靴,身姿挺拔如松。雲舒走在他身側,一身淺青色的宮裝,頭髮梳成端莊的垂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素淨雅緻,在滿殿珠光寶氣中,反倒顯得格外清麗。
“緊張嗎?”秦昭微微側頭,低聲問。
“有點。”雲舒如實說,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我從沒進過宮。”
“別怕,”秦昭的手在寬大的袖擺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跟著我就好。記住,少說話,多觀察。如果有人為難你,看我眼色。”
雲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在宮人的引導下入席。秦昭的位置不靠前,但也不靠後,是武官中比較顯眼的位置。雲舒作為“家眷”,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剛落座,就感覺有幾道目光投過來,帶著審視,帶著好奇,也帶著……敵意。
秦昭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淺啜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皇帝尚未到,殿內已坐滿了朝臣和家眷。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高低排列。秦昭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兵部尚書周延,正與旁邊的吏部侍郎低聲交談,目光時不時瞟向這邊。還有幾個御史,聚在一起,神色嚴肅,偶爾看向秦昭的眼神帶著不加掩飾的質疑。
“秦將軍,”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久違了。”
秦昭轉頭,看見一位四十來歲的文官端著酒杯走來。此人面白微須,笑容可掬,正是禮部侍郎,劉權的門生之一。
“李大人。”秦昭起身,微微頷首。
“將軍此番回京,可真是驚險啊,”李侍郎笑呵呵地說,“聽說軍餉被劫,將軍也險些……唉,真是天佑我朝,讓將軍平安歸來。只是不知那三十萬兩軍餉,如今可有下落?”
這話問得刁鑽。周圍幾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秦昭神色不變:“正在追查。李某人也關心軍餉?”
“自然關心,”李侍郎嘆道,“那可是西北將士三個月的糧草。如今軍餉丟了,將士們吃甚麼?邊關還穩得住嗎?秦將軍,您身為押運主將,這事兒……總得給朝廷,給陛下,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吧?”
話說得客氣,但字字誅心。雲舒在秦昭身後,手心微微出汗。
秦昭看著李侍郎,忽然笑了:“李大人說得是。正因如此,秦某才拼死回京,就是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那些膽敢劫掠軍餉、陷害忠良的宵小之徒,秦某一個都不會放過。李大人如此關心此事,莫非……知道些甚麼內情?”
李侍郎笑容一僵,隨即乾笑兩聲:“將軍說笑了,我哪裡知道甚麼內情。只是……只是憂心國事罷了。”
“那李某人大可放心,”秦昭舉杯,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人聽見,“秦某既回來了,這事就一定會查清楚。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早晚會揪出來,曝於光天化日之下。到時候,該殺的殺,該剮的剮,一個都跑不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李侍郎,也掃過不遠處正看向這邊的周延。兩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陛下駕到——”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殿內瞬間安靜。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禮。
皇帝來了。
明黃色的龍袍,五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他在御座上坐下,抬手:“眾卿平身。”
“謝陛下。”
宮宴正式開始。樂聲起,舞姬翩翩,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但殿內的氣氛,卻始終帶著某種微妙的緊繃。
酒過三巡,劉權起身了。
這位當朝右相,今日穿著一身紫色官服,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和藹,笑容可掬。他端著酒杯,走到御階下,躬身。
“陛下,”他聲音溫和,帶著文官特有的從容,“今日宮宴,君臣同樂,實乃盛世之象。老臣敬陛下一杯,願我朝國泰民安,邊關永固。”
皇帝舉杯:“劉相有心了。”
兩人對飲。劉權放下酒杯,卻沒有立即回座,而是看向秦昭的方向,笑容更深了些。
“陛下,”他緩緩開口,“今日在座,有一位將軍,老臣看著,甚為欣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秦昭身上。
“秦昭秦將軍,”劉權說,語氣裡滿是讚賞,“年少有為,戍邊多年,戰功赫赫。此番押運軍餉,雖遇波折,但能死裡逃生,平安回京,實乃我朝之福,陛下之福。”
秦昭起身,躬身:“劉相過譽。臣只是盡本分。”
“誒,秦將軍不必自謙,”劉權擺擺手,轉向皇帝,“陛下,老臣有個提議。秦將軍此番受了驚嚇,又為追查軍餉案殫精竭慮。不如……讓他在京中多休養些時日,邊關防務,可暫由副將代理。等軍餉案水落石出,再作打算。陛下以為如何?”
殿內一片寂靜。
這是明升暗降,奪權。讓秦昭留在京城“休養”,就是削了他的兵權,將他困在京城,任人宰割。
秦昭垂著眼,面上無波無瀾。但云舒看見,他擱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皇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劉相所言,也有道理。秦昭,你怎麼看?”
秦昭抬起頭,目光平靜:“臣聽從陛下安排。只是西北防務關係重大,副將雖忠心,但經驗尚淺。若陛下允准,臣願將防務要點寫成條陳,供副將參考,以免貽誤軍機。”
這話答得漂亮。既沒有抗旨,又表明了自己對邊關的責任,還暗示了“副將經驗不足”。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點頭:“準。”
劉權笑了笑,沒再說甚麼,回了座位。但云舒注意到,他坐下時,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
宴會繼續。歌舞昇平,推杯換盞,彷彿剛才那番交鋒從未發生。
但云舒知道,這只是開始。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位中年婦人起身,走到御階下。她穿著誥命夫人的禮服,笑容溫婉,是劉權的夫人,劉王氏。
“陛下,”她聲音柔和,“臣婦聽聞,秦將軍此次回京,並非一人。身邊還跟著位姑娘,說是……遠房表妹?”
殿內又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雲舒身上。
秦昭眼神一冷,就要起身,卻被雲舒在桌下輕輕按住了手。
雲舒站起身,走到殿中,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民女雲舒,見過陛下,見過各位大人、夫人。”
她不卑不亢,舉止得體。皇帝看著她,微微點頭:“平身。你便是秦昭的表妹?”
“是,”雲舒垂眼,“民女家鄉遭災,來京投奔表哥。承蒙表哥不棄,收留民女,感激不盡。”
“倒是個懂禮數的,”劉王氏笑著接過話,語氣溫和,但話裡的刺,誰都聽得出來,“只是……秦將軍,你這表妹,看著好生面熟。老身怎麼覺得,像是在哪兒見過?”
秦昭沉聲開口:“夫人說笑了。雲舒自幼長在鄉野,這是第一次進京,夫人如何能見過?”
“是嗎?”劉王氏故作思索狀,“可這眉眼,這氣度……老身總覺得,像一位故人。哦,想起來了——”
她看著雲舒,笑容加深:“像十年前那位……雲太醫。雲文山雲太醫,秦將軍可還記得?當年麗妃娘娘的血案,可是震動朝野啊。”
殿內一片死寂。
十年前的事,在場的老人多少都記得。雲文山,太醫院院判,因診治麗妃不力,導致麗妃血崩而亡,被先帝下旨問罪,家破人亡。
如今,一個長得像雲文山的姑娘,出現在秦昭身邊。這其中的意味,讓人不寒而慄。
皇帝看著雲舒,眼神深了深。
雲舒抬起頭,看向劉王氏,神色平靜:“夫人怕是認錯了。民女姓雲不假,但天下姓雲的人何其多,長得相似也是有的。況且,民女的父母只是鄉野郎中,如何能與太醫相提並論?”
她說得坦然,但劉王氏顯然不打算放過。
“是嗎?”她緩緩走到雲舒面前,上下打量,“可老身聽說,雲太醫當年有個女兒,若是活著,也該是你這般年紀了。而且……據說那丫頭,也懂醫術?”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雲舒的手腕。動作很快,雲舒猝不及防。
“夫人這是做甚麼?”秦昭霍然起身,臉色陰沉。
“秦將軍別急,”劉王氏捏著雲舒的手腕,指尖在雲舒的虎口、指腹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檢查甚麼,“老身只是好奇。若真是雲太醫的後人,這手上……該有常年擺弄藥材留下的薄繭才對。”
她抬起雲舒的手,展示給眾人看:“諸位請看,這雙手,纖細白嫩,可不像做慣粗活的。但虎口、指腹這些地方……”
她頓了頓,笑了:“果然,有薄繭。是常年握針、搗藥留下的痕跡。秦將軍,你這表妹,怕不簡單啊。”
殿內譁然。
秦昭正要開口,雲舒卻輕輕掙開了劉王氏的手。
“夫人好眼力,”她看著劉王氏,聲音清亮,“民女確實懂些醫術。家父曾是遊方郎中,民女自幼隨父學醫,會些皮毛。來京後,蒙表哥不棄,允民女在府中研習醫書,偶爾也為府中下人看看頭疼腦熱。這手上的繭,是常年搗藥、握針留下的。怎麼,懂醫……也犯法嗎?”
她問得直接,反倒讓劉王氏一時語塞。
“懂醫自然不犯法,”劉權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只是……秦將軍,你這表妹,懂醫,姓雲,又長得像雲太醫。這諸多巧合,不得不讓人多想啊。當年雲太醫的案子,是先帝親判的。若真是其後人,按律……可是要追究的。”
他看向皇帝,躬身:“陛下,此事關乎先帝聖裁,不可不查。老臣建議,將此女暫且收押,待查明身份,再作定奪。”
秦昭一步跨到雲舒身前,將她護在身後,聲音冷得像冰:“劉相這是何意?僅憑几分相似,就要抓人?我秦昭的表妹,何時輪到旁人來定奪生死?”
“秦將軍此言差矣,”劉權搖頭,一臉憂國憂民,“國法如山,豈可因私廢公?若她真是雲文山之女,便是罪臣之後,理當按律處置。若不是,查清了,自然還她清白。秦將軍這般阻攔,莫非……心中有鬼?”
“你——”
“夠了。”
皇帝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殿內瞬間安靜。
他看著殿中對峙的幾人,目光在雲舒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今日宮宴,是為君臣同樂,不是公堂審案。此事,容後再議。”
他看向秦昭:“秦昭,帶你表妹先回府。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離京。”
又看向劉權:“劉相,你也退下。此事,朕自有分寸。”
“臣遵旨。”
“老臣遵旨。”
秦昭拉著雲舒,行禮告退。走出麟德殿時,他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目光,如芒在背。
上了馬車,簾子放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秦昭才鬆開雲舒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怕嗎?”他低聲問。
雲舒搖頭,又點頭,最後靠在他肩上,聲音有些抖:“不怕他們查。我怕……怕連累你。”
秦昭攬住她的肩,將她摟進懷裡:“別說傻話。你我既已認定彼此,便是生死與共。他們想動你,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馬車在夜色中駛離皇宮。而麟德殿內,宴會還在繼續,但氣氛已截然不同。
劉權回到座位,端起酒杯,淺啜一口,臉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
“相爺,”周延湊過來,低聲問,“為何不趁今晚……”
“急甚麼,”劉權放下酒杯,看著秦昭離開的方向,眼神深沉,“好戲,才剛開始。秦昭越是護著她,破綻就越多。等著吧,很快……就會有好訊息了。”
殿外,夜風驟起,吹得宮燈搖晃不止。
而太醫署的值房裡,當值的太醫正看著剛送來的脈案記錄,眉頭緊鎖。
記錄上寫著,三皇子午後突發高熱,服藥後稍退,但入夜又起,且伴有紅疹。
太醫提筆,在記錄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疑似時疫,需嚴密觀察。”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