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定情
上元夜,京城無宵禁。
將軍府的書房裡,秦昭正看著桌上攤開的地圖,眉頭緊鎖。地圖是西北邊境的防務圖,上面用硃砂標註著幾處關隘,旁邊堆著軍餉案和雲家案的卷宗抄本。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敲門聲輕輕響起。
“進。”秦昭沒抬頭。
門開了,雲舒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圓。她換了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的交領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頭髮梳成簡單的單螺髻,只插了支素銀簪子。在燭光下,整個人柔和得不像話。
“林嬸送來的湯圓,”她將托盤放在桌角,聲音輕輕的,“說是上元節,總要吃幾個,圖個團圓。”
秦昭這才抬起頭,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碗湯圓上,緊繃的眉宇稍稍鬆了些。
“甚麼餡的?”他問。
“芝麻花生,”雲舒說,用勺子舀起一個,遞到他嘴邊,“嚐嚐,還熱著。”
秦昭就著她的手吃了。湯圓軟糯,餡料香甜,帶著家常的暖意。他嚥下去,又舀了一個遞還給雲舒:“你也吃。”
兩人就著一碗湯圓,你一個我一個,分著吃完了。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街市的喧鬧。
“外面……很熱鬧。”雲舒放下空碗,看向窗外。將軍府地勢高,能看見遠處一片璀璨的燈火,那是朱雀大街的方向,今夜有燈會。
“想去看看嗎?”秦昭忽然問。
雲舒一怔,轉頭看他:“可以嗎?你不是……還有很多事要忙?”
秦昭合上卷宗,站起身:“再忙,也不差這一個晚上。況且,”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你來了京城這些天,還沒好好出去逛過。今晚燈會,我帶你去看看。”
雲舒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安全嗎?那些人會不會……”
“放心,”秦昭伸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髮髻,“我安排了人,暗處跟著。況且今晚人多,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動手。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想帶你看看京城的燈會。我娘在世時,每年上元,都會帶我去看燈。她說,人活著,總要有些盼頭,有些念想。看看燈火,看看熱鬧,才知道自己守護的是甚麼。”
雲舒看著他眼裡的光,緩緩點頭:“好。”
朱雀大街果然人山人海。
各式各樣的花燈掛滿了整條街,兔兒燈、蓮花燈、走馬燈,還有巨大的龍燈蜿蜒盤旋。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雜耍藝人的鑼鼓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耳朵發嗡。
秦昭護著雲舒,在人群裡慢慢走。他今天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腰束革帶,沒戴佩刀,但身姿挺拔,在人群裡依然顯眼。雲舒走在他身側,不時被兩旁的花燈吸引,眼睛亮晶晶的。
“看那個,”她指著不遠處一盞蓮花燈,“花瓣會動,真好看。”
“喜歡?”秦昭問。
“嗯,”雲舒點頭,又搖頭,“看看就好,不用買。”
秦昭沒說話,走到攤前,掏錢買了那盞蓮花燈,遞給她。
“給你。”他說,聲音在嘈雜的人聲裡,顯得格外清晰。
雲舒接過燈,蓮瓣是用細紗做的,點了燭,透出暖黃的光。她提著燈,光影在她臉上跳躍,襯得那雙眼睛越發清澈。
“謝謝。”她輕聲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猜燈謎的攤子,圍了好些人。雲舒駐足看了會兒,目光落在一盞鯉魚燈上,燈下垂著的紙條上寫著謎面:
“四月將盡五月初,刮破窗紙再重糊,丈夫進京整三年,捎封信來半字無。”
“打四味藥材。”攤主笑呵呵地說。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有說“半夏”的,有說“當歸”的,但都不全。雲舒看了片刻,忽然輕聲說:“是半夏、防風、當歸、白芷。”
攤主眼睛一亮:“姑娘說對了!來,這盞鯉魚燈歸你了。”
秦昭替她接過燈。兩盞燈提在手裡,一粉一紅,映得兩人的臉都帶了暖色。
“你怎麼猜到的?”秦昭邊走邊問。
“謎面說的就是藥材的特性啊,”雲舒說,語氣裡帶著些許小得意,“四月將盡五月初,是半夏成熟的時候。刮破窗紙再重糊,窗紙破了要糊上,是防風。丈夫進京整三年,是當歸。捎封信來半字無,信上無字,是白芷(白紙)。”
她說得流暢,秦昭聽得認真。說完,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雲大夫果然厲害。”秦昭說,眼裡帶著笑意。
“那是,”雲舒微微揚起下巴,難得露出點孩子氣的驕傲,“我師父教我的可不止醫術。”
走到街心,人更多了。前面有舞龍的隊伍經過,人群湧過來,秦昭下意識將雲舒護在身前,手臂虛虛環著她,隔開擁擠的人潮。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體溫隔著衣料傳來。雲舒身體微微一僵,但沒躲開。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氣息,能感覺到他手臂沉穩的力道。
舞龍的隊伍過去了,人群稍散。秦昭鬆開手,但沒退開,只是低頭看著她:“沒事吧?”
“沒事。”雲舒搖頭,耳朵有些發燙。
前面是座石橋,橋下河水映著兩岸的燈火,波光粼粼。許多人在橋上放河燈,一盞盞蓮花形的燈順水漂去,像落入人間的星河。
“我們也放一盞?”秦昭問。
“好。”
兩人買了河燈,是紙折的蓮花,中間能放一小截蠟燭。秦昭點燃蠟燭,將燈遞給雲舒。雲舒捧著燈,走到橋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燈放入水中。
河燈晃了晃,穩穩漂在水面上,隨著水流,慢慢漂遠。
“許願了嗎?”秦昭在她身邊蹲下。
“許了。”雲舒看著遠去的河燈,輕聲說,“願爹孃安息,願師父來世安康,願……願天下再無冤案,願邊疆永寧。”
她說得很輕,但秦昭聽清了。他沉默片刻,也放了一盞燈。
“我許願,”他看著自己的燈漂遠,聲音低沉而清晰,“願雲舒此生平安喜樂,願我能護她周全,願……願能與她,共度餘生。”
雲舒猛地轉頭看他。
橋上燈火璀璨,橋下河水粼粼。秦昭也轉頭看她,目光在燈火映照下,深沉而專注。
“雲舒,”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鄭重,“有些話,我本該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說。但今晚,看著這些燈,看著你,我不想等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繭,但很暖。
“我秦昭,三十年來,只知行軍打仗,保家衛國。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馬革裹屍,埋骨邊疆,也沒甚麼不好。”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有些啞,“可是你出現了。你救了我,教我相信這世上還有人在乎我的死活,還有值得我拼命去守護的東西。”
雲舒的眼眶紅了,但她沒移開視線,只是緊緊回握他的手。
“我不懂風花雪月,不會說甜言蜜語,”秦昭繼續說,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但我知道,從你在懸崖上不顧危險衝過來的時候,從你說要跟我來京城的時候,從我每次看見你眼睛亮起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栽在你手裡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
“雲舒,你願意嗎?願意等我肅清奸佞,洗刷冤屈,願意等我給你一個清清白白的未來,願意……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嗎?”
河燈漸行漸遠,匯入遠處的星河。橋上人來人往,喧鬧依舊,但此刻,雲舒只覺得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秦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我願意。”她說,聲音帶著哭腔,但堅定無比,“我願意等你,願意信你,願意……嫁給你。秦昭,我不要甚麼清清白白的未來,我只要你活著,好好的,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秦昭也笑了,笑容裡有釋然,有歡喜,有說不盡的溫柔。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然後將她輕輕擁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輕,很珍惜,像捧著稀世的珍寶。
“我答應你,”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像在起誓,“我會活著,好好的,一輩子在你身邊。護著你,守著你,疼你,愛你。此生唯你,絕不負你。”
橋下,兩盞河燈並肩漂遠,漸漸融進那片燦爛的星河。
而在不遠處的茶樓二樓,一扇半開的窗後,劉權放下茶杯,看著橋上相擁的兩人,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英雄難過美人關啊,”他低聲自語,轉頭看向身後垂手侍立的人,“去,給王守德遞個話。就說……本相請他看場好戲。三日後宮宴,讓他,好好準備。”
“是。”
窗子合上,隔斷了外面的燈火喧鬧。
夜還很長,而黎明前的黑暗,才剛剛開始。